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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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雨聲漸消。
一尊木雕掉在地上，陸臨川眼尖，輕聲撿起。看清楚物件的模樣後，默不作聲地放在了桌上。
“叩叩。”細雨中，窗檐上的傳來兩記清脆的敲擊聲。
陸臨川無言，坐在了桌邊，為自己斟茶。
何妙儀換掉濕透了的衣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你先回華英宮歇息吧。今天你...辛苦了。”陸臨川拿了一把傘給她。
何妙儀也未推辭，看了一眼他桌案上的幾本奏疏：“你早些休息。”
何妙儀走後，一炷香的時間，窗外再次傳來叩擊聲。
“進來。”陸臨川坐在書案前，一手拿著何妙儀未帶走的木雕，一手撐著頭，目光深沈，望不見底。
林雁一襲黑衣，從夜色中走出，她向陸臨川行了個禮。
陸臨川許久未言，看著手中的杜鵑發楞。
“陛下。”林雁出聲。
陸臨川這才放下了手中的木雕，直起身子看著她：“說吧，今日她做了什麽。”
這會倒是輪到林雁沈默了，她緩緩出聲：“今日美人確實去見了許常蕙。”
“在懷遠坊見的，她把春明支開後，坐在茶水攤子中與她交談了許久。”
陸臨川頷首，示意她說下去。
桃玉得了他的授意，一早便裝作感染風寒的模樣，如此一來便只有春明陪同何妙儀一起去，她定會抓住這個時機與許常蕙見面交談。
林雁將二人的對話完完整整地覆述了一遍，陸臨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沈下去，說到一半時，林雁的聲音也微弱下去。
“你說便是。”陸臨川再一次攥緊了手中的木雕。
“許常蕙問她，還有兩年，問她有何打算。”
她與林鳧跟在他身邊做事已八年有餘，再清楚不過眼前之人，越是盛怒，越是沈默。
她咽了咽口水，道：“許常蕙問美人會不會可回去，美人說...”
“她應該會。”
“她讓美人給她帶一樣物件回去，美人答應了。”
陸臨川怒火壓抑在心中，燃燒著他的理智，卻還是淡定問道：“什麽物件？”
“不知。”林雁如實回答，補充道：“要把她帶回來嗎？”
陸臨川不置可否，沈默良久，從櫃子中拿出了一瓶藥膏遞給林雁：“聽說林鳧摔傷了，這金瘡藥是陳家的獨門秘方，你拿給他吧。”
林雁上前接過：“多謝陛下。”
她拿著藥膏，問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陛下，你讓我們練習那些，當真有意義嗎？”
陸臨川沒有回答她，而是喚來了符恭：“將何美人帶來。”
帶來...
林雁屏住了呼吸。
陸臨川松開了手中的杜鵑，長嘆一口氣：“有吧，至少我只能靠這種方式，得到我最想要的東西...”
他嘲弄地笑了一聲。
林雁走後，陸臨川提了兩壺酒，坐在了桌邊，喝到第二壺的時候，何妙儀來了。
“陛下？”空氣中的酒氣濃重，是烈酒。何妙儀扇了扇。
符恭：“老奴就先退下了。”走時，符恭順便把殿門帶上了。
符恭離開後，永安宮中靜得讓人發慌，只剩酒碗靠桌的擦碰聲。
“這麽晚還喝酒。”何妙儀站立在一旁許久，隨後輕輕坐在了座椅上，看著陸臨川一碗接著一碗地喝，她將酒壺向自己這邊挪了挪。
陸臨川放下了酒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醉醺醺邁了幾步，看著合緊的殿門幾不可聞地嘆了幾口氣，又掉頭跨到何妙儀身前，與她四目相對。
“哈...”陸臨川呵了一口氣，濃郁的酒氣噴灑在何妙儀臉上，何妙儀縮了縮脖頸。
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動作，卻不知挑動了陸臨川那根筋，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何妙儀的手臂，一字一字詢問道：“你躲什麽？”
他迅速地歪扭了一下頭，額前折下來幾縷碎發，罩在眼前，迷離的眼神中的酒意逐漸散去，他眼皮顫了顫，再一次問道：“你躲什麽？”
這次醉酒與上次不同，何妙儀不由得屏氣凝神，細細打量起陸臨川的表情，悄摸咽了咽口水，開口道：“陛下您...喝多了。”
陸臨川的手像狼爪一樣扣在她的手臂上，眼神像是狩獵者般銳利，她感覺自己像在荒原上被狼群追逐的兔，無處遁逃，躲藏。何妙儀眼神飄忽不定，最終錯開了。
目光落在了陸臨川的書案上，她微微瞇了瞇眼，那只木雕的杜鵑正伏在他案上。
何妙儀感覺自己的心空了一拍，迅速將目光收回。
“何妙儀你說啊。”陸臨川聲音低沈沙啞，怒氣卻無可遏制地從他的質詢中溢出，“你說，你為什麽躲。”
“為什麽去見許常蕙？”
他果然是知道了。何妙儀張口欲言，滑到嘴邊的辯解最終卻收了回去。
陸臨川松開了手，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詢問道：“什麽叫做，還有兩年？”
“你要回去，回哪啊？”末了，陸臨川笑出了聲。
何妙儀仰起頭看著他，只見昔日那雙含情眼此刻正殷紅，她此刻也在怒意中沈浮，無心與他爭辯。
二人維持著僵硬冰冷的氣氛，一個仰頭不語，一個任由酒意蒸騰。
良久，陸臨川腦中那條理智的弦終於被崩斷了，往日何妙儀默不作聲的模樣一幕幕湧入他的腦海。
她好像從未對我坦誠過。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不說話！”陸臨川跌跌撞撞地後撤了幾步，指著何妙儀，聲音顫抖。
“陛下。”何妙儀迅速起身，上前了幾步，想要扶住幾欲摔倒的陸臨川，卻被陸臨川直截了當地揮開了手。他大步走到書案邊，拿起木雕，眉頭擰成了一股繩，看著自己手中的木雕，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幾分，他扭了個身，將木雕舉在手中望向何妙儀。
看著何妙儀佇立在原地，那雙眼只是默默地望著自己，像一尊雕塑一般立在原地，好似沒有情感起伏一般。陸臨川的五臟六腑都絞痛了幾分：“何妙儀...你的心，是不是連這木頭都不如。”每一個字都像鉤子一般扯著他的血淋淋的心。
陸臨川張口幾次，都被自己的怒與淚激的說不出話，他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向前邁著步子，一步一沈聲道：“一聲啼破萬山雲，我正思歸自喜聞。”
“莫向貴人庭樹下......王孫金彈不饒君。”他站在了何妙儀身前，何妙儀的頭只到他的肩，此刻兩個人之間距離拉的太近，她只能仰著頭看他，周身連空氣都凝滯住，酒氣這一刻像是韁繩一般捆在她身上。
何妙儀定定地望著他，還是一如往常的沈默不語，不做任何辯解。
她大可以編織一個謊言糊弄過去，她只要說，陸臨川就會相信。可她不想。從他說出許常蕙的那一刻，她已經確定了，這些天出宮所感到的不適感和窺探感不是她的多疑，確實有人在跟蹤她，在暗處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何妙儀說不出這種惱怒是從何而來，她覺得有些可笑，確實是自己的欺騙在先，才引起陸臨川的懷疑，從而派人跟蹤自己出宮。
可真若如此，那一開始他許諾的出宮自由，莫非都是為了拆穿自己的偽裝？若是如此，這座牢籠便不是由宮墻砌成的，而是組成這裏的全部。
何妙儀不願多想，只是閉上眼，默不作聲地絞緊了自己的手指，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既然不能坦白，不妨誠實些吧。
見她沒有解釋的欲望，陸臨川氣極反笑：“好...”
他隨手丟下木雕，將雙手搭在了何妙儀的兩臂上，摩挲了許久，他的雙眼與何妙儀進行著一場漫長的對峙，誰也不願後退。
陸臨川在等待眼前的人開口。
然而事與願違，何妙儀仍然緊閉著雙唇，不願意透露一點，哪怕是一個虛假的謊言。陸臨川目光中的火焰熄滅了，他輕緩地點了點頭，隨後啞然開口道：“何妙儀啊...朕給過你機會了...是你不走。”
那就別走了吧。
“符恭。”
候在殿外的符恭被裏頭的動靜嚇得不輕，乍一聽到陸臨川喊自己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地張望了一下，等到陸臨川怒氣沖沖地再一次喊自己時，他才確定自己也被卷入這場紛爭。
符恭欲哭無淚，輕輕推開了殿門，看著眼前兩人僵持的模樣，大氣不敢喘：“陛下有何吩咐。”
“將何美人帶到偏殿去，沒有朕的允許，不得踏出永安宮半步。”陸臨川擲地有聲。
符恭眼皮一跳，擡起眼打量了一陣，低聲應了句是。
偏殿中再無他人，符恭看了點主殿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咬牙切齒地看著何妙儀，恨鐵不成鋼道：“何美人，你說說你...唉！”
何妙儀不明所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自顧自地收拾起床鋪了。
“你說，你給陛下服個軟，不就成了嗎！”符恭兩手一拍，看著何妙儀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只要你說幾句好話，哄哄陛下，他何至於將你軟禁在這偏殿中啊...”
符恭嘆了口氣，說道：“美人，你若有什麽想和陛下說的，不如現在告訴老奴，老奴去轉告...”
“公公。”何妙儀打斷了他。
“多謝你的好意，只是不必了...我有苦衷，卻又不想騙他。”何妙儀喃喃道：“他想如何處置...我都認了...”
一聲啼破萬山雲，我正思歸自喜聞。莫向貴人庭樹下，王孫金彈不饒君——宋·潘牥《子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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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川這才放下了手中的木雕，直起身子看著她：“說吧，今日她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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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常蕙問她，還有兩年，問她有何打算。”
她與林鳧跟在他身邊做事已八年有餘，再清楚不過眼前之人，越是盛怒，越是沈默。
她咽了咽口水，道：“許常蕙問美人會不會可回去，美人說...”
“她應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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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川怒火壓抑在心中，燃燒著他的理智，卻還是淡定問道：“什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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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上前接過：“多謝陛下。”
她拿著藥膏，問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陛下，你讓我們練習那些，當真有意義嗎？”
陸臨川沒有回答她，而是喚來了符恭：“將何美人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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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嘲弄地笑了一聲。
林雁走後，陸臨川提了兩壺酒，坐在了桌邊，喝到第二壺的時候，何妙儀來了。
“陛下？”空氣中的酒氣濃重，是烈酒。何妙儀扇了扇。
符恭：“老奴就先退下了。”走時，符恭順便把殿門帶上了。
符恭離開後，永安宮中靜得讓人發慌，只剩酒碗靠桌的擦碰聲。
“這麽晚還喝酒。”何妙儀站立在一旁許久，隨後輕輕坐在了座椅上，看著陸臨川一碗接著一碗地喝，她將酒壺向自己這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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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川松開了手，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詢問道：“什麽叫做，還有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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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妙儀仰起頭看著他，只見昔日那雙含情眼此刻正殷紅，她此刻也在怒意中沈浮，無心與他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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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陸臨川腦中那條理智的弦終於被崩斷了，往日何妙儀默不作聲的模樣一幕幕湧入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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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何妙儀佇立在原地，那雙眼只是默默地望著自己，像一尊雕塑一般立在原地，好似沒有情感起伏一般。陸臨川的五臟六腑都絞痛了幾分：“何妙儀...你的心，是不是連這木頭都不如。”每一個字都像鉤子一般扯著他的血淋淋的心。
陸臨川張口幾次，都被自己的怒與淚激的說不出話，他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向前邁著步子，一步一沈聲道：“一聲啼破萬山雲，我正思歸自喜聞。”
“莫向貴人庭樹下......王孫金彈不饒君。”他站在了何妙儀身前，何妙儀的頭只到他的肩，此刻兩個人之間距離拉的太近，她只能仰著頭看他，周身連空氣都凝滯住，酒氣這一刻像是韁繩一般捆在她身上。
何妙儀定定地望著他，還是一如往常的沈默不語，不做任何辯解。
她大可以編織一個謊言糊弄過去，她只要說，陸臨川就會相信。可她不想。從他說出許常蕙的那一刻，她已經確定了，這些天出宮所感到的不適感和窺探感不是她的多疑，確實有人在跟蹤她，在暗處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何妙儀說不出這種惱怒是從何而來，她覺得有些可笑，確實是自己的欺騙在先，才引起陸臨川的懷疑，從而派人跟蹤自己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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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妙儀不願多想，只是閉上眼，默不作聲地絞緊了自己的手指，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既然不能坦白，不妨誠實些吧。
見她沒有解釋的欲望，陸臨川氣極反笑：“好...”
他隨手丟下木雕，將雙手搭在了何妙儀的兩臂上，摩挲了許久，他的雙眼與何妙儀進行著一場漫長的對峙，誰也不願後退。
陸臨川在等待眼前的人開口。
然而事與願違，何妙儀仍然緊閉著雙唇，不願意透露一點，哪怕是一個虛假的謊言。陸臨川目光中的火焰熄滅了，他輕緩地點了點頭，隨後啞然開口道：“何妙儀啊...朕給過你機會了...是你不走。”
那就別走了吧。
“符恭。”
候在殿外的符恭被裏頭的動靜嚇得不輕，乍一聽到陸臨川喊自己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地張望了一下，等到陸臨川怒氣沖沖地再一次喊自己時，他才確定自己也被卷入這場紛爭。
符恭欲哭無淚，輕輕推開了殿門，看著眼前兩人僵持的模樣，大氣不敢喘：“陛下有何吩咐。”
“將何美人帶到偏殿去，沒有朕的允許，不得踏出永安宮半步。”陸臨川擲地有聲。
符恭眼皮一跳，擡起眼打量了一陣，低聲應了句是。
偏殿中再無他人，符恭看了點主殿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咬牙切齒地看著何妙儀，恨鐵不成鋼道：“何美人，你說說你...唉！”
何妙儀不明所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自顧自地收拾起床鋪了。
“你說，你給陛下服個軟，不就成了嗎！”符恭兩手一拍，看著何妙儀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只要你說幾句好話，哄哄陛下，他何至於將你軟禁在這偏殿中啊...”
符恭嘆了口氣，說道：“美人，你若有什麽想和陛下說的，不如現在告訴老奴，老奴去轉告...”
“公公。”何妙儀打斷了他。
“多謝你的好意，只是不必了...我有苦衷，卻又不想騙他。”何妙儀喃喃道：“他想如何處置...我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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