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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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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愁

雖然是軟禁,吃穿用度卻沒有短她,日子倒也算是悠閑自在,何妙儀不是臥在床榻上,便是坐榻上。

春季綏京多雨,何妙儀推開了窗,蓋上了一層薄毯,也不怨春雨斜入,將她發絲黏在臉上。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她聽到了腳步聲。

一連六日,都是這個時間,殿外準會傳來一陣腳步,但來人從不進入偏殿。她雖然從未主動去探究那人是誰,但心裏也明白,陸臨川又來了,他總會在殿坐上一陣,也不說話。

何妙儀沈靜地坐在坐榻上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時有些拿不準,自己的執拗究竟是為了什麽。

春雨將她的後背打濕了一片,雨滴敲擊瓦片的聲音清晰可聽。她心頭的煩悶不減,反而有些愈演愈烈的趨勢。

今天陸臨川並未在殿外待多久,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離開了。看著門外那個黑影逐漸淺淡縮小,何妙儀彈了一下,薄毯滑落。她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個悲傷的想法,或許陸臨川不會再來了。

何妙儀呆滯地坐在原位,半晌,她才從地上撿起那條薄毯,疊好後收起,又將窗子合上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偏殿的門被推開了。

何妙儀有些驚訝,還沒到宮人們送膳食的時間。

來人是符恭。

何妙儀眼睛微微睜大了些。既然是符恭來,那便是陸臨川的意思了。

她的心中有些期待,又有些懼怕。

“美人,陛下讓老奴送您回華英宮。”符恭的語氣平淡。

何妙儀點了點頭,追問道:“陛下還有什麽吩咐嗎?”

符恭不語,只是向旁邊退了幾步,將殿門的位置空了出來。

何妙儀會意,也不再詢問,只是環顧了一圈偏殿,便離開了。

永安宮中的太平花開了,在春雨的籠罩之下,別生了幾分意趣。何妙儀手持著油紙傘,駐足了片刻,借著賞花的由頭,向主殿的方向投去了幾分目光。纏在傘把上的手指蜷緊了幾分。

“美人。”符恭催促道。

何妙儀收回了視線,離開了永安宮。

她第一次感覺從永安宮到華英宮的路途這麽遠,雨滴在油紙傘上的重量如此沈。她悻悻地回頭,卻只見一片煙雨朦朧,宮墻的紅都剝落了幾分,哪還看得清永安宮。

回到華英宮時,雨已經逐漸停了,只剩青瓦上水珠落地的滴答聲。

“美人。”符恭叫住了她。

“公公還有何事吩咐。”何妙儀收了傘,遞給了桃玉。

符恭沈了一口氣,說道:“陛下確實還吩咐了一件事。”猶豫片刻,符恭還是開口道:“那日陛下給您的令牌,如今還作數。您要出宮,出便是了,不必知會他了。”

何妙儀輕笑一聲,撣了撣自己肩頭的雨水,喃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出不出宮,有何區別?”

“美人,您這又是何必?陛下的心意,您再清楚不過。”

“這些日子,陛下日日難以入睡,永安宮中的宮人都撤了下去,生怕出一點動靜,擾得陛下睡不安生。”符恭嘆了一口氣:“您與陛下之間的齟齬,不過是幾句話便能消了的。”不等何妙儀作答,符恭便向她作禮,道:“還請美人三思。”

符恭送完何妙儀,回到永安宮後,陸臨川又讓他去拿了幾壺西域進貢的佳釀。

符恭看著陸臨川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雖然明知自己的話起不來什麽作用,還是囑咐道:“陛下,這酒烈,您少喝些...”

意料之中,陸臨川沒有理會他,良久,他擺了擺手,啞聲道:“朕知道了。”

“都下去吧,不必候著了...”

符恭憂心地望了他兩眼,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便退下了。

解鈴還須系鈴人,他所言再多也難以入耳,借酒澆愁也絕非良方。

符恭心裏清楚,陸臨川心中更是。

桌案上擺放著一應俱全的酒具,他心生厭煩,一股腦地全部推了,直接拎著壺把,對著壺口喝了起來。

西域的冬天天寒,禦寒的物什也不如綏京的周全,就靠一口烈酒暖著。烈酒入口,如吞了火般一輪順延,滑到喉嚨裏,燙的陸臨川有些發昏。

他感覺自己渾身火辣辣地燒了起來,腦中的煩憂和心中的苦悶此刻在酒氣的襯托下都變得寡淡起來。

陸臨川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緩緩踱步,拎著酒壺的手不穩,佳釀在地上連成了一條醇香的線,他漫無目的地轉悠了一會,靠著書案的桌腿,緩緩坐了下來,仰頭喝了一口酒。

身上的火焰被這一口酒助長了許多,陸臨川整個人都被酒氣充盈了,擾心之事此刻更顯淡薄。

陸臨川再仰頭時,已經喝不到酒了,他提起酒壺,晃了晃,幾滴酒從壺蓋處滴落,灑上胸襟。他擡手隨意地將酒壺擲了出去,沈睡般依著桌腿閉目了許久。

然而再濃厚的酒意都無法驅趕他閉目時腦海中的畫面。

陸臨川如臨陣逃跑般睜開了雙眼,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何妙儀站在他面前,為他磨墨的模樣。陸臨川擡手抹了一把眼睛,再睜眼時,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了。

陸臨川嘲弄地苦笑了兩聲,隨後肆意地笑了起來,蒸騰起來的酒氣此刻在他眼底化成了實形,幾滴滾燙的淚珠滑落。他身上也發了一層汗,陸臨川熱得難受,解開了外袍,掛了一半在手臂上。

再喝點吧,多喝點,就想不起來了。

陸臨川撐著地,扶著桌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寬大的外袍跟在他歪歪扭扭的步伐後面,將一地的酒水拽入衣褶中。

他跌跌撞撞地靠在桌案邊,伸出手在空中抓了幾下,都沒有抓到酒壺,反而碰翻了兩壺,瓊漿如瀑,蔓了一地。終於,他拿到了桌上僅剩的一壺酒。

陸臨川如饑似渴地喝了一口,身上的火燒起來了,他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他環顧了一圈,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總覺得應該有個做伴的,便擡起拎著酒壺的手,卻又發現沒有月亮。

陸臨川沈沈地嘆了口氣,拖著沈溺在醉意中的身軀,向裏間去,寬大的外袍拖著一地的酒具,最後又被屏風外的燭臺纏住,陸臨川直截了當地甩了著外袍,向著裏間去。

夜已深了,月色濃時。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華英宮中的燈火已歇,只剩一點隱隱約約的燭火光亮。

何妙儀坐在書案前,手執陸臨川交予她的那塊玉牌,陷入了沈思。

像一只在雨夜翩躚的蝴蝶,雙翅被雨水打濕,沈重黏膩,卻還在飛行。

忽然間,一只飛蛾掠過,往書案上那盞紙糊的燈盞去。

斜月伴三星,橋上來會友。

紙上的字跡被燭火鍍上了一層瑩亮的光。

飛蛾不斷地撞擊著紙壁,發出嗡嗡的聲音。何妙儀眼睫翕動,她一瞬回到了研究所中,那天的窗外,萬家燈火通明,在每一家的每一扇窗外,研究所的這一窗光亮中,她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做了一個決定,回到晟朝繼續當何妙儀。

她與這飛蛾又有何異呢?

不...不一樣。

何妙儀緊緊握住了手中的玉牌,玉牌的紋路幾乎要拓印在她的掌心。

她飛赴的不是飄忽的燭火,而是那夜萬家燈火中的一盞,屬於她與陸臨川的。

何妙儀感覺自己的臉頰上被火舌燎了一下,滾燙的淚珠滑落,她突然很想知道陸臨川此刻在做什麽。

她放下了手中的玉牌,未熄盞中火,大步邁了出去。

宮中巡邏的侍衛見何美人傘也不撐向永安宮跑去,只是低頭行禮,也不多加阻攔。

她的鞋上裙擺遍布了泥點,在夜雨中,她張望了一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等到渾身被澆透,鞋裏浸滿了泥水,裙擺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後,她總算是到了永安宮。

永安宮中燈火通明。

她總算是停了下來,呆滯地佇立在原地。

頓時,她眼皮一跳。

不對!殿中失火了!

夜雨的窸窣聲掩蓋了火焰的獵獵作響,連濃煙都被澆濕沈重地蓋在地上。

“走水了!”何妙儀向殿門的方向跑去,偌大的永安宮此時真如符恭所言,宮人全部撤了下去。

何妙儀的心如擂鼓,朝著殿門狠狠一踹,火浪此刻如山呼海嘯般從殿內撲來,她用力扯下一截袖擺捂在口鼻處,奮力大喊道:“陸臨川!”

“陸臨川!”何妙儀就著一身的雨水,在殿中穿梭。

烈火不斷在地上蔓延,大火貪婪地從柱子一路攀上屋頂,何妙儀裸露在外的雙眼被燒得睜不開,熱淚迸出。

何妙儀聲嘶力竭:“陸臨川你在哪!?”

她一腳踢開了倒在地上燃燒的木椅,原本被燒的缺胳膊少腿的木椅被她一踹,直接四分五裂,頹廢地躺在地上。

“咳咳!”何妙儀止不住地咳著,不斷地有燒毀的木塊裹挾著火焰從屋頂砸下來。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就算陸臨川沒有被火燒到,也會被活活嗆死。烈火炎炎中,何妙儀出了一身冷汗。

他還會在哪?何妙儀逼迫自己沈下心。

“轟!”某處迸出一團火焰。

何妙儀迅速扭頭看向火焰迸發的方向。

那是什麽...火一塊被火焰裹挾著的青藍色的物件突兀地闖入了她眼中。

陸臨川的外袍!

何妙儀打量了一眼外袍的方向,拔腿向裏間跑去。

裏間的狀況也不容樂觀,火勢已經團團包住過道,何妙儀身上的雨水快要被烤幹了,被燒得生疼,她一鼓作氣邁過了腳下的斷梁,沖過了過道。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孤寂的身影。

陸臨川坐在地上,裏間的門敞著,絲絲細雨斜入水池,兩輪月交映生輝,一輪圓潤皎潔,一輪如蜿蜒的藤蔓般在水中搖曳。

“叩!”頭頂的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陸臨川!”何妙儀飛身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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