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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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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

許常蕙顯然只把這句話當做安慰,她搖了搖頭,把手從何妙儀的手心抽了出來,將碗中的奶茶一飲而盡。啞聲道:“你呢?還有兩年,你打算怎麽辦?”

“我...”何妙儀有些為難。

“你會回去吧。”許常蕙看她一副難為情的模樣,怕是不想刺激到自己,便說出了她未盡的話。

何妙儀聞言一楞,輕輕搖了搖頭:“也許吧。”

或許她會一同被掩蓋在歷史的流沙中,或許她能僥幸回去。

“你回去可以幫我帶一些東西嗎?”許常蕙懇切地望著她,眼睛中水光泛泛。

何妙儀深吸一口氣,沒有拒絕,卻也沒有馬上應下來,良久,她才道:“好。”

市集上人流湧動更甚,連空氣都變得渾濁起來,這處小攤裏更是悶的令人難受。

“謝謝你...”

春明手上拿著三兩尊木雕,快活地跑了過來:“妙儀!”

許常蕙草草擦拭了自己臉上的淚,起身對何妙儀道了別,隨後便匆匆離開了。

她離開得倉促,春明未認出她是那日在點心鋪子裏遇見的人,只是好奇地張望了一下她的背影,便坐在了何妙儀對面:“她是誰呀?”

“拼桌吃茶的罷了。”何妙儀招呼著夥計:“來一碗奶茶。”

春明將手上的幾尊木雕一字擺開,個個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她笑彎了眼:“妙儀你看,這個是給桃玉的,這個是你的。”她的手指指著那只仰著頭的嬌俏小鳥,是只杜鵑。

何妙儀笑吟吟地將小巧的木雕拿了起來,仔細打量了一番:“確實像杜鵑。”

“原來這是杜鵑呀。”春明這才知道這木鳥的原形:“我看它和你之前雕的棋子像,就選了這個。”

夥計將奶茶端了上來,害怕木雕被濺上茶漬,春明將桌上的兩個擺件收進了袖口,何妙儀也將木雕收好,說道:“喝完我們逛逛就回去吧。”

第一回來懷遠坊,春明一個勁地在人群中穿梭,從一個鋪子跳到另一個鋪子,何妙儀跟在她身後,不斷地被人流沖散,被折騰得苦不堪言。回宮的路上去那家點心鋪子買了些甜口的糕點,便回宮了。回宮後,托春明將糕點送去永安宮,隨後便躺在榻上休息,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傍晚,她一身的疲憊緩解了許多,卻仍不想起床。夕陽斜斜地打在她的臉上,惹得何妙儀擡手遮住了眼睛。

“床簾不是拉緊了嗎...”何妙儀嚅囁了兩聲,嘆了口氣後,迷迷糊糊伸手去拉床簾,然而觸碰到的並不是錦織的簾子,而是另一種觸感更為順滑的錦緞。

何妙儀睜開了眼,只見陸臨川坐在她床榻邊。

“陛下?”

何妙儀一瞬間清醒了過來,詢問道:“陛下,你怎麽來了?”

斜入的夕陽從拂過陸臨川的輪廓,留下一個晦暗不明的背影,他沈靜地坐在床榻邊,沒有因為何妙儀的聲音回頭。

華英宮裏的氣氛凝結得像厚重的霜打在身上,壓得何妙儀喘不過氣來。

今日是幾號來著?

元始六年春,二月十五。沈容婉在前往江南行宮的路上墜崖而亡。

安慰的話哽在何妙儀喉嚨裏不上不下,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對他而言,沈容婉是覆雜的,清理沈家是他作為帝王的職責所在,從前留下沈容婉,或是為了調查清楚德妃落水的往事,或是忌憚沈家埋在宮中的死士。可他最終沒有殺她,而是選擇將她軟禁在行宮中,二人從前的母子情分定然不假。

何妙儀目光微動,末了嘆了口氣,從背後抱住了陸臨川,臉貼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呼吸的起伏,這才發現他的顫動。

“陛下。”何妙儀環著他的手更緊了些。

等到夕陽依依不舍地將最後一絲光亮從窗中帶走,晦色籠罩的時候,陸臨川深深吸了一口氣,何妙儀放開了手。

他沙啞的聲音像是從縹緲之地傳來一般低啞:“妙儀...”

天色昏暗,何妙儀看不清他眼底的殷紅,他沈聲道:“陪我...陪我透口氣吧。”

何妙儀起身,迅速穿戴好。殿門推開時,符恭與春明桃玉兩人都候在外面,符恭輕聲道:“陛下...”

陸臨川沖幾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便是。他另一只手被何妙儀握在手心裏,她的大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細細地摩挲了幾下,像是在撫慰受傷的小獸。

高高的宮墻在夜裏深紅得有些不近人情,許有幾只藤蔓從青瓦上墜下,平添了幾分巧。

二人誰也沒有打破這沈靜,許久,陸臨川的腳步停了下來,怔怔地擡起頭,看著眼前的一塊木匾。

三個鎏金的字龍飛鳳舞地盤在木匾上,鳳儀宮。

何妙儀心下了然,這是沈容婉從前居住的宮殿。和沈容婉分道揚鑣之前,陸臨川在這裏度過的幾乎是整個童年。七歲喪母,十七封王開府,十年的朝夕相處,從稚嫩的幼童到鋒芒不露的郡王,其間,他徘徊這宮中時,心中所想的都是什麽?

陸臨川拉著她走了進去。

鳳儀宮許久未清掃了,但縱使是雜草叢生,灰塵漫天,也無法掩蓋其間分毫的華貴。華麗的程度陸臨川的永安宮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使是在夜色下也能顯露出往日無與倫比的金碧輝煌。

舉目之處的階梯皆為漢白玉,玉雕的紋路精巧繁覆,四時之景躍然其上。連廊更是氣派,丹楹刻桷,精雕細刻,二十四節氣的風景各不相同,如一幅幅生動的照片粘貼在柱子上。

何妙儀瞠目結舌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若非身邊的人太真切,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在做夢了。

此景只應天上有。

陸臨川從連廊中過,走到了一片更為荒蕪的地方,他的目光向著一棵枯樹,枯樹上吊著的秋千已經被雜草吞噬。雜草之下,還有竹馬,巨大的雙陸棋棋盤,幾個泥傭...

陸臨川放開了何妙儀的手,絲毫沒有在意淩亂的雜草與塵埃,他穿過枯草,帶起了一片的塵,月光像雲霧一般跟在他身後。他的身形對於秋千而言已經高出太多,他卻仍像幼時一般,手攀上了繩,緩緩地坐了下來。

陸臨川的膝蓋幾乎是蜷縮在身前,何妙儀頓時恍然大悟。

沈容婉收養他的那年,她的長子與次子都十多歲了,身形已經長開了,眼前秋千的高度,分明不是為他們準備的,長子十五封王,次子十二入淵堂,二人都沒有心思在此處游玩。比起前宮的荒蕪,這裏更加頹敗,地上的塵埃像是滿山的大雪般厚重。

樁樁件件都昭示了一個真相,這裏曾是獨屬於陸臨川一個人的游樂場。

枯樹枝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打破了沈寂,陸臨川起身,站在原地茫然地張望了一下,塵封的光陰在這一刻化了形,像被揚塵折射出形狀的月光一般,如薄紗層層,覆蓋在他的身上。

即便沈容婉生前,二人之間的仇恨彌天,再多的針鋒相對,都隨著沈容婉的死亡慢慢消逝了,唯剩記憶煎人。

“走吧...”陸臨川矗立了一會,緩緩邁步子往回走了。

“轟轟!”夜空被一道閃電破開,只是一瞬,連廊頂上傳來窸窸窣窣的雨聲。

“下雨了...”何妙儀伸出手,豆大的雨滴打在了她的指尖。可是他們沒有傘。

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著每一個角落,那些在空氣中旋舞的灰塵被打了下去,空氣清新了許多,陸臨川心中的壓抑在此刻也如這傾盆的雨般,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

他抓住了何妙儀的手,說道:“跑回去?”

“去永安宮吧。”離這裏近一些。

聞言,陸臨川便邁腿跑了出去,連廊上的腳步聲沈悶,很快,兩個人的腳落在雨水覆蓋的地面上,發出粘噠的聲音,融在雨聲中,像一曲抒情歌的鼓點。

“哎喲!陛下您怎麽!”符恭聽到腳步聲,趕忙拿著傘走到永安宮外迎接,卻被陸臨川無視,二人掠過了符恭,一路沖進了殿中。只剩被濺了一褲腿泥水的符恭楞楞地舉著傘站在原地。

符恭:“?”

殿門敞開,烏雲和閃電交織纏繞,殿內刮進來的許多雨點,與二人濕漉漉的衣服留下的痕跡灑在一起,卻不能減房中溫馨半點,狂風暴雨此刻宛若無物,像一幅畫作。

陸臨川大笑著,雨滴從他淩亂的頭發上淌下,毫不避諱地穿過他眼睛。

何妙儀伸出手,像擦拭淚水一般撫上他的眼角,這時她才發現這滴雨水的灼熱。她將額頭靠在了陸臨川的額頭上,捧著他的臉,不斷地將他眼角的熱淚撫去,只剩他的笑聲回蕩在殿中。

他緊緊地抱住了何妙儀,將頭死死埋在她的頸邊。

被雨水沾濕的衣物沈重黏膩,包裹住兩個落寞的靈魂。陸臨川直起身,他們望著彼此的兩雙眼睛從濕冷的身體裏汲取著溫度,迸發出熾烈的眼神,冰冷的雙唇也貼在一起,交換著彼此的溫度。

暴雨中,一記悶雷聲從滾滾黑雲和飄蓬大雨中傳來。

給追更的寶貝們道個歉,這一章卡了很久,前些天一直寫一點刪一點,今天終於寫出來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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