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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濃重縈繞在二人身側。
“妙儀...”陸臨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怎麽出來了？”
何妙儀就著他的酒盞，仰頭喝盡碗中酒。
“有人在殿外喝悶酒，味道這麽大，我聞到了。”
陸臨川鄲然一笑，又倒了些酒在碗中。何妙儀按住了酒碗，“陛下，別再喝了。”
“你今天已經喝了很多了。”
陸臨川喃喃道：“不要喊我陛下...”
“那喊你什麽？”何妙儀緩緩一笑，眼睛中的水霧和月光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像一顆寶石，她仰頭將酒喝完，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陸臨川偏著頭看著她，一只手支在臉側，聲音啞然：“你怎麽了...”
“誰惹你不高興了？”他伸出手將何妙儀被吹亂的頭發撫至耳後。
酒盞被何妙儀握在兩手中，抱在懷裏，任陸臨川撥弄著她的頭發，她看著落在自己膝蓋上的月光不語，等到酒精奔湧到她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她滴下幾滴混著酒氣的眼淚。
陸臨川怔怔地看著淚水如斷線的珠玉般垂落，靠在他耳畔的手卻不敢再進一步撫去她的淚，他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驟然將手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意外的是，他還是成為這個打破緘默的人，他挪了挪身子，靠在何妙儀的身側，臂膀抵在她的背上，將她淋了雨似的身軀摟在懷中。兩具被酒精蒸騰著的身體牢牢貼在一起，連血液裏的滾燙和醉意都在交換著溫度，寒冷的心托在一起變熱，理性在消磨。
“妙儀...妙儀...”陸臨川一遍一遍喊著他的名字，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像一層月光。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喚中，何妙儀好像找回了破碎的自己，被一個人用月光拼在了一起，好像在對她說你的傷口不猙獰，你的裂縫也放著月亮般溫潤的光芒。
何妙儀停下了她的抽噎，她放任自己被情感和酒精驅使，頭埋在陸臨川的頸窩，像是孤舟從茫茫海上行入溫暖的海灣。
“沒有人要我了...”她聽見自己嚅囁著，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來這句話。
“我又是一個人，總是一個人...”她中斷了的眼淚又無休止地流起來，滾燙地鉆入了陸臨川的衣領中。
陸臨川鼻尖重重地哼了聲，攬住她手臂的手緊緊捏了捏，臉頰靠在她的發頂上，摩挲著她的發旋，“誰說的，還有我，還有我在。”
“我也是一個人...”陸臨川嘆了口氣，看著何妙儀被打濕的眼睫翕動，顫抖的嘴唇一抖再抖，也沒說出一句話。何妙儀吸了下鼻子，揩了一把淚，打起些精神氣來，戀戀不舍地從陸臨川肩上離開，轉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陸臨川被她看得喉間幹澀，咽了咽口水，湧上來些話，他接著理性韁繩繃脫的一刻說了出來：“你喜歡我嗎？”
“我也是一個人，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兩個人。”
何妙儀望著他抿了抿嘴。
“也不是非要你留在宮裏...你喜歡我的話，可以等等我嗎？”說罷，陸臨川自己也笑了一下，面容上掛著一些不屬於他這個年歲的靦腆。
“你想出宮幹什麽都可以，你這麽能幹...出去探探路，我過幾年，等長佑能獨當大任，就去找你...”
陸臨川也不顧何妙儀拒絕與否，一股腦地把自己的心裏話掏出來說給她聽，“到時候你收留收留我。”
“不收留也沒關系，不等也沒關系...”他聲音微弱，唇瓣幾乎沒有張開，眼眸低垂著不敢看何妙儀的神情，輕輕吐出這麽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然而，他鼻間嗅到的酒氣更加深濃，何妙儀仰著頭，原本縮在衣領中的半截脖頸拉長，將一個吻刻在他唇間，像是兩片孤舟舳艫相接，海面落下，原本相連的山脈親密無間地連在了一起。
月光鉆不進的地方中，鼻子和鼻子輕輕掠過彼此，臉頰和臉頰輕輕撫摸著彼此，渾濁的呼吸在交換中溫熱，像是火花一般點燃了酒精這根導火索。直到空氣像火熱的篝火，月光才得以掃過他們的臉，嘴唇和臉頰都是亮晶晶的一片。
淚水交融在一起，像一灣波光粼粼的大洋。
“我喜歡你。”何妙儀捧著他的臉，拇指將他臉上的淚水抹去，自己的臉上卻還在潮起潮落。
“我喜歡你。”每一次潮起潮落，她就重覆一遍。
“我喜歡你。”愛意就像奔湧的海潮。
陸臨川在她一遍遍的溫熱話語中，看清楚了這個人的心在層層厚重的秘密下那顆怦然跳動的心，與他如出一轍。
“我喜...”何妙儀怕陸臨川醉的太深，沒有聽清她震耳欲聾的心跳，喃喃地又要重覆一遍，陸臨川卻將兩根手指按在了她的唇瓣上，灼熱的觸覺從唇上傳來。
陸臨川閉上眼睛，重重地從口中呼出一股灼熱的氣息，將在身軀中作祟的酒氣一口吐了出去，理智回歸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身體在升溫，清醒的沈淪更像一條火蛇，在橫沖直撞。
何妙儀看著他按捺的模樣，狡黠一笑，她任由酒精在自己的唇際細水長流：“還想知道我瞞著你的事嗎。”
陸臨川猶豫片刻，頷首後又搖了搖頭，“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我想說。”何妙儀肆意地笑著，“我想告訴你。”
告訴你真實的我。
“我是何妙儀，就是何妙儀。”
這副說辭陸臨川已經聽過很多遍，但還是認真地聆聽著。
何妙儀被他的模樣惹得發笑，心中酥酥癢癢：“但是我...不是何家女。”
“何家女跳井了，我替了她進宮的。”
“何家...為何不向花鳥使坦白？反而要讓你頂替入宮？”
陸臨川的面色有些凝重，何妙儀心中發笑，伸手揉開了他蹙起的眉頭：“因為何家女的屍首找不到了，沒辦法向花鳥使交差...”
“陛下莫擔心，何家送我進宮，其實沒有歪心思...”
陸臨川抓住了她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你進宮了...”
“我進宮怎麽了？”何妙儀腦袋一晃，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又不想進宮。”
何妙儀揣摩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唇角似笑非笑地揚啊揚，眼睛像月牙。
“是，但是進宮了，感覺好像也沒有那麽不想。”
陸臨川脆弱的神經此刻像是被繃緊的琴弦一般被他挑動了一下，在他腦中發出一記重重的聲音。他抓著何妙儀手腕的手緊了幾分，如同一個牢固的桎梏，手心分泌出的汗黏膩地環在她手上。
“你不要喜歡這裏。”陸臨川的話有些顫抖。
何妙儀不解，只是笑著，迷茫地問他：“怎麽了？”
抓在她手上的手像是狩獵的蛇，沒有給她分毫逃離的餘地。
陸臨川眼底的血絲在黑夜裏如羅織的網一般。
“那天在永安宮的裏間，你墜水的那天...我沒拉住你，你恨我嗎？”
被酒精沖刷過的大腦有點遲鈍，何妙儀回憶了許久，終於頓頓地抓住了些記憶，詢問道：“不恨，怎麽了？”她被抓住的手帶著陸臨川的手擡起，碰在他眼瞼上。
他的手逐漸松開了些，何妙儀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水痕，是陸臨川的淚水。
“我知道我母親是怎麽走的了。”
何妙儀將自己關在華英宮的第五天。
陸臨川坐在裏間的官帽椅上，望著面前冰冷的池塘。德妃的死給他帶來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入住永安宮後，他將裏間打通了，正對著池塘。風過時被池水冷卻，湧入裏間帶起寒意。
“如果不是你，我的家人，朋友...都不會離開我！”沈容婉聲嘶力竭的咆哮聲回繞在陸臨川的心中。
她口中的朋友，指的是母親嗎？陸臨川單手撐著頭，悵然失意。
他本就煩亂不堪，心中反覆地過著沈容婉的這句話，更是煩悶。
為什麽她會說與我有關？陸臨川眉間是化不開的愁緒。
他眉眼落下，看著地面，突然想起來數月前，何妙儀渾身濕漉漉地伏在地面上。
陸臨川感覺自己的心臟漏了一拍，撐在額邊的手放下，眼皮跳了幾下，他扶著桌案站了起來，向外頭走去。
“陛下，陛下，您這是要去哪？”符恭為他披上了狐裘。
“去宜壽宮。”
沈容婉一改從前雍容華貴的裝扮，唇上也不擦胭脂，像是一只枯萎的花。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她的氣勢。陸臨川徑直走到殿中時，沈容婉未睬他一眼，一身素色錦衣端坐在坐榻上，撐著頭閉目養神，另一手輕輕扇著香爐中飄出的煙柱，整個宜壽宮都沈浸在馥郁的熏香中。
“陸臨川，你想好如何處置本宮了？”沈容婉悠悠開口。
“那日的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麽？”陸臨川無視了她的問題，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沈容婉緩緩地擡起了沈重的眼皮，扇動的手停了下來，她目光空洞，啟唇道：“船夫被陸臨川殺了，本宮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過啊...水性那麽好的人，為何會溺斃在湖中？”沈容婉的喉間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沈容婉斜眼睨他：“你想不到嗎？”
陸臨川的心抽痛，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輕輕說道：“因為父皇，對麽？”
聞聲，沈容婉放肆地大笑了起來：“你當真沒明白為什麽嗎？”
“也對，你怎麽會明白？能眼睜睜看著何妙儀在這裏跪瓷渣，吃芙蓉花還無動於衷的人，你和先帝當真是像。”
陸臨川沒有辯駁，叩在膝蓋上的手抓出了幾道褶皺。
“陸臨川，你母親根本不會愛上先帝這樣的平庸之人。”
“是為了你，她愛上了這個男人，她沒有別的選擇了。”沈容婉看著陸臨川，嘴角帶著戲謔的微笑，眉眼卻是沈靜痛苦的。
“你說，為什麽先帝會在你母親的忌日裏說對不起她？”
陸臨川緩緩睜開了眼，看著自己的手發楞。
那天在池塘邊，他原本可以抓住何妙儀的手，她不會跌入池塘。
如果那天，父皇伸出了手，她還會溺斃在雁回湖中嗎？
如果那天，我伸出了手，她還會如此懼怕我嗎？
世間紛擾，如果只是遺憾之人的黃粱一夢。
十八年前，雁回湖。
春意盎然的湖畔上生著依依楊柳，在風中搖曳著枝條，晴朗天裏，天空中不見一片浮雲，陽光灑落在湖面上，被波浪推出層層金色的魚鱗，嘩啦幾聲，原本連片的金光被一葉舟破開，陳元玥站在船頭，晟懷帝的身邊，眺望著江南春色。
她恬靜的面容上蒙著一層似有似無的愁緒，像一層黑紗，風吹時紗被吹落，風停時愁緒愈發濃烈。
她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男人的眼睛全然掛在眼前的春景上，沒有分給她分毫，細看時還能發現他眉目間的悵然。
陳元玥收回了眼神，嘴角抽了一下，她端正著身體，遠遠地望著夾岸上的柳條在風中飛舞招搖，身心也輕盈了起來，像一塊掛在桿子上的帷布。她許久沒有出宮了，與其將心思流連在情愛之上，不如放在春景中。
幾只鴨鵝撲棱著腳蹼在岸邊游動，陳元玥的眼神被吸引去，看著遠處的黑點一點點挪來，船駛入了湖心，原本挪動的黑點此刻變成了一只只生活的鳧雁。
春天真的來了，陳元玥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再看身側的男人，他還是目視著前方，全然沒有註意到耳畔鴨鵝的叫聲。
“夫君您看。”陳元玥溫聲叫住了他，擡手指向湖中游動的禽鳥。
晟懷帝緩過神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您看，春天是真的來了。”
晟懷帝少有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一只灰鵝靠了過來，木棹擊水聲於它如無物，陳元玥覺得有些趣味，擡腳向它的方向靠近了些，緩緩蹲了下來，伸手撈在了湖水中。灰鵝未被她的動作驚到，反而主動靠來了幾分。
持棹的兩名船夫幾不可聞地對視了一眼。
“夫君您來看。”陳元玥的聲音中有幾分激動，因為灰鵝的脖頸在向她伸來，它的喙即將碰到她的手，晟懷帝好奇地靠近了她半分。
“嚓！”陳元玥所在的船畔瞬間碎裂。
“元玥！”晟懷帝雙目瞪大，邁腳向破碎的船側，灰鵝的叫聲與落水的聲音一同響起。晟懷帝心中一驚，將要邁出的後腳又踩在了原地，他的餘光望向兩個船夫，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其中一名船夫驚呼了一聲，下水向陳元玥游去。
陳元玥的身體被湖水吞沒，只剩下被湖水反覆沖刷的雙目還在湖面上定定地望著船上的人。湖水晃蕩在她身側，如狼似虎地吞沒著她的溫度，啃食著她的心臟。
她分不清這是湖水還是淚水。
未等船夫近身，她先一步放棄了掙紮，她的四肢像沈重得像石頭一樣拖拽著她下落，湖水混著淚水從她的鼻腔口腔湧入。
陽光穿過水面，最後一次拂在她蒼白的面容上。
入v啦——今日萬更，下午還有兩章（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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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濃重縈繞在二人身側。
“妙儀...”陸臨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你怎麽出來了？”
何妙儀就著他的酒盞，仰頭喝盡碗中酒。
“有人在殿外喝悶酒，味道這麽大，我聞到了。”
陸臨川鄲然一笑，又倒了些酒在碗中。何妙儀按住了酒碗，“陛下，別再喝了。”
“你今天已經喝了很多了。”
陸臨川喃喃道：“不要喊我陛下...”
“那喊你什麽？”何妙儀緩緩一笑，眼睛中的水霧和月光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像一顆寶石，她仰頭將酒喝完，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陸臨川偏著頭看著她，一只手支在臉側，聲音啞然：“你怎麽了...”
“誰惹你不高興了？”他伸出手將何妙儀被吹亂的頭發撫至耳後。
酒盞被何妙儀握在兩手中，抱在懷裏，任陸臨川撥弄著她的頭發，她看著落在自己膝蓋上的月光不語，等到酒精奔湧到她全身的每一個角落，她滴下幾滴混著酒氣的眼淚。
陸臨川怔怔地看著淚水如斷線的珠玉般垂落，靠在他耳畔的手卻不敢再進一步撫去她的淚，他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驟然將手收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意外的是，他還是成為這個打破緘默的人，他挪了挪身子，靠在何妙儀的身側，臂膀抵在她的背上，將她淋了雨似的身軀摟在懷中。兩具被酒精蒸騰著的身體牢牢貼在一起，連血液裏的滾燙和醉意都在交換著溫度，寒冷的心托在一起變熱，理性在消磨。
“妙儀...妙儀...”陸臨川一遍一遍喊著他的名字，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像一層月光。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喚中，何妙儀好像找回了破碎的自己，被一個人用月光拼在了一起，好像在對她說你的傷口不猙獰，你的裂縫也放著月亮般溫潤的光芒。
何妙儀停下了她的抽噎，她放任自己被情感和酒精驅使，頭埋在陸臨川的頸窩，像是孤舟從茫茫海上行入溫暖的海灣。
“沒有人要我了...”她聽見自己嚅囁著，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來這句話。
“我又是一個人，總是一個人...”她中斷了的眼淚又無休止地流起來，滾燙地鉆入了陸臨川的衣領中。
陸臨川鼻尖重重地哼了聲，攬住她手臂的手緊緊捏了捏，臉頰靠在她的發頂上，摩挲著她的發旋，“誰說的，還有我，還有我在。”
“我也是一個人...”陸臨川嘆了口氣，看著何妙儀被打濕的眼睫翕動，顫抖的嘴唇一抖再抖，也沒說出一句話。何妙儀吸了下鼻子，揩了一把淚，打起些精神氣來，戀戀不舍地從陸臨川肩上離開，轉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陸臨川被她看得喉間幹澀，咽了咽口水，湧上來些話，他接著理性韁繩繃脫的一刻說了出來：“你喜歡我嗎？”
“我也是一個人，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兩個人。”
何妙儀望著他抿了抿嘴。
“也不是非要你留在宮裏...你喜歡我的話，可以等等我嗎？”說罷，陸臨川自己也笑了一下，面容上掛著一些不屬於他這個年歲的靦腆。
“你想出宮幹什麽都可以，你這麽能幹...出去探探路，我過幾年，等長佑能獨當大任，就去找你...”
陸臨川也不顧何妙儀拒絕與否，一股腦地把自己的心裏話掏出來說給她聽，“到時候你收留收留我。”
“不收留也沒關系，不等也沒關系...”他聲音微弱，唇瓣幾乎沒有張開，眼眸低垂著不敢看何妙儀的神情，輕輕吐出這麽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然而，他鼻間嗅到的酒氣更加深濃，何妙儀仰著頭，原本縮在衣領中的半截脖頸拉長，將一個吻刻在他唇間，像是兩片孤舟舳艫相接，海面落下，原本相連的山脈親密無間地連在了一起。
月光鉆不進的地方中，鼻子和鼻子輕輕掠過彼此，臉頰和臉頰輕輕撫摸著彼此，渾濁的呼吸在交換中溫熱，像是火花一般點燃了酒精這根導火索。直到空氣像火熱的篝火，月光才得以掃過他們的臉，嘴唇和臉頰都是亮晶晶的一片。
淚水交融在一起，像一灣波光粼粼的大洋。
“我喜歡你。”何妙儀捧著他的臉，拇指將他臉上的淚水抹去，自己的臉上卻還在潮起潮落。
“我喜歡你。”每一次潮起潮落，她就重覆一遍。
“我喜歡你。”愛意就像奔湧的海潮。
陸臨川在她一遍遍的溫熱話語中，看清楚了這個人的心在層層厚重的秘密下那顆怦然跳動的心，與他如出一轍。
“我喜...”何妙儀怕陸臨川醉的太深，沒有聽清她震耳欲聾的心跳，喃喃地又要重覆一遍，陸臨川卻將兩根手指按在了她的唇瓣上，灼熱的觸覺從唇上傳來。
陸臨川閉上眼睛，重重地從口中呼出一股灼熱的氣息，將在身軀中作祟的酒氣一口吐了出去，理智回歸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身體在升溫，清醒的沈淪更像一條火蛇，在橫沖直撞。
何妙儀看著他按捺的模樣，狡黠一笑，她任由酒精在自己的唇際細水長流：“還想知道我瞞著你的事嗎。”
陸臨川猶豫片刻，頷首後又搖了搖頭，“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我想說。”何妙儀肆意地笑著，“我想告訴你。”
告訴你真實的我。
“我是何妙儀，就是何妙儀。”
這副說辭陸臨川已經聽過很多遍，但還是認真地聆聽著。
何妙儀被他的模樣惹得發笑，心中酥酥癢癢：“但是我...不是何家女。”
“何家女跳井了，我替了她進宮的。”
“何家...為何不向花鳥使坦白？反而要讓你頂替入宮？”
陸臨川的面色有些凝重，何妙儀心中發笑，伸手揉開了他蹙起的眉頭：“因為何家女的屍首找不到了，沒辦法向花鳥使交差...”
“陛下莫擔心，何家送我進宮，其實沒有歪心思...”
陸臨川抓住了她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你進宮了...”
“我進宮怎麽了？”何妙儀腦袋一晃，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又不想進宮。”
何妙儀揣摩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唇角似笑非笑地揚啊揚，眼睛像月牙。
“是，但是進宮了，感覺好像也沒有那麽不想。”
陸臨川脆弱的神經此刻像是被繃緊的琴弦一般被他挑動了一下，在他腦中發出一記重重的聲音。他抓著何妙儀手腕的手緊了幾分，如同一個牢固的桎梏，手心分泌出的汗黏膩地環在她手上。
“你不要喜歡這裏。”陸臨川的話有些顫抖。
何妙儀不解，只是笑著，迷茫地問他：“怎麽了？”
抓在她手上的手像是狩獵的蛇，沒有給她分毫逃離的餘地。
陸臨川眼底的血絲在黑夜裏如羅織的網一般。
“那天在永安宮的裏間，你墜水的那天...我沒拉住你，你恨我嗎？”
被酒精沖刷過的大腦有點遲鈍，何妙儀回憶了許久，終於頓頓地抓住了些記憶，詢問道：“不恨，怎麽了？”她被抓住的手帶著陸臨川的手擡起，碰在他眼瞼上。
他的手逐漸松開了些，何妙儀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水痕，是陸臨川的淚水。
“我知道我母親是怎麽走的了。”
何妙儀將自己關在華英宮的第五天。
陸臨川坐在裏間的官帽椅上，望著面前冰冷的池塘。德妃的死給他帶來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入住永安宮後，他將裏間打通了，正對著池塘。風過時被池水冷卻，湧入裏間帶起寒意。
“如果不是你，我的家人，朋友...都不會離開我！”沈容婉聲嘶力竭的咆哮聲回繞在陸臨川的心中。
她口中的朋友，指的是母親嗎？陸臨川單手撐著頭，悵然失意。
他本就煩亂不堪，心中反覆地過著沈容婉的這句話，更是煩悶。
為什麽她會說與我有關？陸臨川眉間是化不開的愁緒。
他眉眼落下，看著地面，突然想起來數月前，何妙儀渾身濕漉漉地伏在地面上。
陸臨川感覺自己的心臟漏了一拍，撐在額邊的手放下，眼皮跳了幾下，他扶著桌案站了起來，向外頭走去。
“陛下，陛下，您這是要去哪？”符恭為他披上了狐裘。
“去宜壽宮。”
沈容婉一改從前雍容華貴的裝扮，唇上也不擦胭脂，像是一只枯萎的花。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她的氣勢。陸臨川徑直走到殿中時，沈容婉未睬他一眼，一身素色錦衣端坐在坐榻上，撐著頭閉目養神，另一手輕輕扇著香爐中飄出的煙柱，整個宜壽宮都沈浸在馥郁的熏香中。
“陸臨川，你想好如何處置本宮了？”沈容婉悠悠開口。
“那日的船上究竟發生了什麽？”陸臨川無視了她的問題，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沈容婉緩緩地擡起了沈重的眼皮，扇動的手停了下來，她目光空洞，啟唇道：“船夫被陸臨川殺了，本宮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過啊...水性那麽好的人，為何會溺斃在湖中？”沈容婉的喉間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沈容婉斜眼睨他：“你想不到嗎？”
陸臨川的心抽痛，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輕輕說道：“因為父皇，對麽？”
聞聲，沈容婉放肆地大笑了起來：“你當真沒明白為什麽嗎？”
“也對，你怎麽會明白？能眼睜睜看著何妙儀在這裏跪瓷渣，吃芙蓉花還無動於衷的人，你和先帝當真是像。”
陸臨川沒有辯駁，叩在膝蓋上的手抓出了幾道褶皺。
“陸臨川，你母親根本不會愛上先帝這樣的平庸之人。”
“是為了你，她愛上了這個男人，她沒有別的選擇了。”沈容婉看著陸臨川，嘴角帶著戲謔的微笑，眉眼卻是沈靜痛苦的。
“你說，為什麽先帝會在你母親的忌日裏說對不起她？”
陸臨川緩緩睜開了眼，看著自己的手發楞。
那天在池塘邊，他原本可以抓住何妙儀的手，她不會跌入池塘。
如果那天，父皇伸出了手，她還會溺斃在雁回湖中嗎？
如果那天，我伸出了手，她還會如此懼怕我嗎？
世間紛擾，如果只是遺憾之人的黃粱一夢。
十八年前，雁回湖。
春意盎然的湖畔上生著依依楊柳，在風中搖曳著枝條，晴朗天裏，天空中不見一片浮雲，陽光灑落在湖面上，被波浪推出層層金色的魚鱗，嘩啦幾聲，原本連片的金光被一葉舟破開，陳元玥站在船頭，晟懷帝的身邊，眺望著江南春色。
她恬靜的面容上蒙著一層似有似無的愁緒，像一層黑紗，風吹時紗被吹落，風停時愁緒愈發濃烈。
她側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男人的眼睛全然掛在眼前的春景上，沒有分給她分毫，細看時還能發現他眉目間的悵然。
陳元玥收回了眼神，嘴角抽了一下，她端正著身體，遠遠地望著夾岸上的柳條在風中飛舞招搖，身心也輕盈了起來，像一塊掛在桿子上的帷布。她許久沒有出宮了，與其將心思流連在情愛之上，不如放在春景中。
幾只鴨鵝撲棱著腳蹼在岸邊游動，陳元玥的眼神被吸引去，看著遠處的黑點一點點挪來，船駛入了湖心，原本挪動的黑點此刻變成了一只只生活的鳧雁。
春天真的來了，陳元玥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再看身側的男人，他還是目視著前方，全然沒有註意到耳畔鴨鵝的叫聲。
“夫君您看。”陳元玥溫聲叫住了他，擡手指向湖中游動的禽鳥。
晟懷帝緩過神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您看，春天是真的來了。”
晟懷帝少有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一只灰鵝靠了過來，木棹擊水聲於它如無物，陳元玥覺得有些趣味，擡腳向它的方向靠近了些，緩緩蹲了下來，伸手撈在了湖水中。灰鵝未被她的動作驚到，反而主動靠來了幾分。
持棹的兩名船夫幾不可聞地對視了一眼。
“夫君您來看。”陳元玥的聲音中有幾分激動，因為灰鵝的脖頸在向她伸來，它的喙即將碰到她的手，晟懷帝好奇地靠近了她半分。
“嚓！”陳元玥所在的船畔瞬間碎裂。
“元玥！”晟懷帝雙目瞪大，邁腳向破碎的船側，灰鵝的叫聲與落水的聲音一同響起。晟懷帝心中一驚，將要邁出的後腳又踩在了原地，他的餘光望向兩個船夫，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其中一名船夫驚呼了一聲，下水向陳元玥游去。
陳元玥的身體被湖水吞沒，只剩下被湖水反覆沖刷的雙目還在湖面上定定地望著船上的人。湖水晃蕩在她身側，如狼似虎地吞沒著她的溫度，啃食著她的心臟。
她分不清這是湖水還是淚水。
未等船夫近身，她先一步放棄了掙紮，她的四肢像沈重得像石頭一樣拖拽著她下落，湖水混著淚水從她的鼻腔口腔湧入。
陽光穿過水面，最後一次拂在她蒼白的面容上。
入v啦——今日萬更，下午還有兩章（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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