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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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陸乘風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一次他夢中罕見有了陸博洺的身影，但只能看得見他寬大的衣擺，還有牽著一條幼犬的手臂。
他們在墓園。
陸乘風母親的墓園。
事實上陸乘風記憶裏他也只來給自己的母親掃過一次墓，第一區的雨銀針般鉆進他勉強撐起的傘裏，刺得臉頰發麻。
他像是敬畏母親畫室般敬畏著水泥砌成的墳墓，怯怯躲在陸博洺身後，將幾乎要吐出來的心跳聲咽回肚子裏。
陸乘風的記憶慢慢回籠，這種感覺有些奇怪，像是終於有人把他腦子裏銹跡斑斑的水龍頭擰開，淌出赭紅的銹水，催促著他擡起黑洞洞的傘，往前邁出了一步。
狗懶洋洋地打了個噴水的響鼻，肉墩墩的脖子隨著陸乘風的動作扭了過來，緊接著，陸博洺也低下了頭，面容像是一團跳動的黑線，瘴氣般無法讓人看清。
“回去。”
陸博洺的語氣不容任何人拒絕，他梗著脖子，攥著傘柄的手近乎青白：“媽媽哪……”
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找到兇手，為什麽他還活著。
這些質問如絲如縷，捆住陸乘風的手腳，將他沈入深海。
可陸博洺只是發出了一種近乎嘲笑的譏諷，寬大的掌心陰雲般籠罩著陸乘風的頭頂，又像一把懸停在頭頂的刃：
“沒有意義的事情，不要去問。”
陸乘風覺得那把利刃終於落下，拖拽著自己從雨夜裏走出。
他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肺管子裏帶著腥味的雨水和隱隱酸痛一起翻湧，隨著止不住的咳嗽震得胸骨都發疼。咳了許久，他吃力地撐起身子，掌心接觸到一片光潔冰涼的臺面
濃郁的檀香仍舊在鼻尖若隱若現，只是味道淡了許多。
“醒了？”
陸乘風沒有擡頭，這人的聲音在他的噩夢裏盤根錯節安營紮寨，時不時就要從深井裏爬出來顯擺顯擺他那張老不死的臉，生怕年度最佳惡鬼裏缺席他的身影。
但是平心而論，罵陸博洺的臉就相當於間接罵了陸乘風，他那張陰暗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長得還是頗為俊朗正派，只不過基因遺傳終歸要出點岔子，便在陸乘風凸顯出了抹點陰柔狠厲的底色，爺倆一左一右站著，反而陸乘風不太像個好玩意。
不過陸乘風本來也就不是什麽善人善心的菩薩，他慢慢從那張顯然是為了他準備的床上翻身下來，勉強提起點閑話家常的興致：
“人魚嵌合體是怎麽回事。”
話不投機，半句也多，陸乘風打量著橫在他和陸博洺面前活像個監獄的柵欄，機械蛇還沒也湊上去，就被一陣急促的電流給逼退。
都說養兒防老，但陸博洺這倒像是個防畜生的手段，他四平八穩端坐沙發之中，看陸乘風的眼神像是在看只不知好歹的幼獸，冷冰冰刀刃般，試圖割下陸乘風身上一層又一次的自尊。
“本以為你看到照片就會想起來，看來，這麽多年你還是沒學會用腦子。”
陸乘風滿不在乎，他腦袋長在自己身上，別說用了，零件都報廢重裝了一回，機械蛇甩著尾巴尖和欄桿上上的電流劈裏啪啦火光對沖，搜查官用腳尖踢了踢他，冷漠地坐回床上，看著陸博洺背後顯示著數據的光屏，繼續道：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最近經歷的一切，到底是被安排好的，還是機緣巧合，不過現在看來，我始終忽略了一個就在我身邊，並且一直影響著我做出判斷的人，也是從他出現開始，齒輪才發生了轉動。”
陸博洺饒有興致的撐起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陸乘風看出來他眼中的玩味，像是在觀賞動物園柵欄裏的猩猩——不過現在他需要這種觀賞時間，因為陸博洺身後的玩意兒他太熟悉不過了。
十歲之前他接受過很多次變異種改造移植，每每都因為強烈的排異反應丟掉半條性命，後來情況再他被周則年撿回家之後發生了些許轉變，但陸博洺也始終沒有放棄催化他成為變異種的手術，直到那場意外，齊宣違規替他改造，這些荒誕的手術才徹底離他遠去。
但如今，熟悉的事物隨著之前並不存在的回憶卷土重來——陸乘風昏倒之前確認過傳訊裝置還在工作，那就意味著HIB一定會來救援——最重要的，應攬舟一定會來找他。
那只蝴蝶可不是好脾氣，發起瘋來是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倔驢，但趁著他不在，陸乘風倒是可以好好講一講他的壞話。
“埃德維亞計劃出現的時間比我發現它要早得多，經過幾代人的更疊和操縱，被其推著走到這裏，倒也並不新奇。”
按陸藹所言，埃德維亞是個完全被塑造出來詞匯，所謂不可逾越的，永無盡頭的高墻，更像是在形容一種種族隔離——一個只存在變異種的新世界，旨在將人類和變異種永久性隔離，前往埃德維亞的人將得到興和的資助和管理，變成最先逃離到烏托邦的一份子。
他想，這其實也是陸博洺一直以來對催化他成為變異種這件事尤為上心到底原因之一。
在人類殺掉他母親之後，陸乘風便像是個攜帶者仇恨銘刻的狗牌，需要被掛在脖子裏彰顯忠誠，而不是背叛他，成為他仇視的一部分。
陸博洺對此不置可否，甚至還饒有興致的提點一二：“你在這裏討論埃德維亞這麽長時間，就沒有想過埃德維亞究竟是什麽嗎？”
陸乘風當然想過，他陸博洺饒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聯邦寸金寸土的地界平地起高樓，圈出來一塊地方劃給變異種——那他這就不是搞事情，是在往聯邦政府心口子上喇刀，別說HIB找上門，估計也要和之前的鉑銀軍一樣被從頭擼到尾，再去聯邦監獄安享晚年。
但陸乘風朝著他搖了搖頭，皮笑肉不笑露出個陰氣十足的表情，將裝傻充楞表現得個十成十：“自治區嗎？”
父子兩人一個沈默一個笑得滲人，氣氛終於在雙方的努力之下跌進了谷底，相看兩厭說罷，就只剩下了惡心。
估計是看著陸乘風大限將至即將死得他所，陸博洺終於從他寶座般的椅子上起了身，走得近了一些，渾濁的眼球掃過陸乘風耳畔的礦石，刻薄的雙唇吐出兩句：“應攬舟最喜歡的東西都在你身上了，他也沒有告訴你，他就是埃德維亞的鑰匙吧。”
“看來，他不想讓你知道這些，是把你當成了變數。”
陸博洺笑著搖了搖頭，卻讓陸乘風感到一絲寒意：
“可惜了，可惜了——”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博洺停下腳步，好像對自己兒子臉上終於分崩瓦解的平靜感到滿足：
“他選錯了，安荷也選錯了，這世上壓根就不存在變數。”
那張蒼白病態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轉瞬即逝的微笑，而在他攤開的掌心裏，有一枚紅色的按鍵：
“我們很快就要結束了，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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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乘風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一次他夢中罕見有了陸博洺的身影，但只能看得見他寬大的衣擺，還有牽著一條幼犬的手臂。
他們在墓園。
陸乘風母親的墓園。
事實上陸乘風記憶裏他也只來給自己的母親掃過一次墓，第一區的雨銀針般鉆進他勉強撐起的傘裏，刺得臉頰發麻。
他像是敬畏母親畫室般敬畏著水泥砌成的墳墓，怯怯躲在陸博洺身後，將幾乎要吐出來的心跳聲咽回肚子裏。
陸乘風的記憶慢慢回籠，這種感覺有些奇怪，像是終於有人把他腦子裏銹跡斑斑的水龍頭擰開，淌出赭紅的銹水，催促著他擡起黑洞洞的傘，往前邁出了一步。
狗懶洋洋地打了個噴水的響鼻，肉墩墩的脖子隨著陸乘風的動作扭了過來，緊接著，陸博洺也低下了頭，面容像是一團跳動的黑線，瘴氣般無法讓人看清。
“回去。”
陸博洺的語氣不容任何人拒絕，他梗著脖子，攥著傘柄的手近乎青白：“媽媽哪……”
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找到兇手，為什麽他還活著。
這些質問如絲如縷，捆住陸乘風的手腳，將他沈入深海。
可陸博洺只是發出了一種近乎嘲笑的譏諷，寬大的掌心陰雲般籠罩著陸乘風的頭頂，又像一把懸停在頭頂的刃：
“沒有意義的事情，不要去問。”
陸乘風覺得那把利刃終於落下，拖拽著自己從雨夜裏走出。
他忽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肺管子裏帶著腥味的雨水和隱隱酸痛一起翻湧，隨著止不住的咳嗽震得胸骨都發疼。咳了許久，他吃力地撐起身子，掌心接觸到一片光潔冰涼的臺面
濃郁的檀香仍舊在鼻尖若隱若現，只是味道淡了許多。
“醒了？”
陸乘風沒有擡頭，這人的聲音在他的噩夢裏盤根錯節安營紮寨，時不時就要從深井裏爬出來顯擺顯擺他那張老不死的臉，生怕年度最佳惡鬼裏缺席他的身影。
但是平心而論，罵陸博洺的臉就相當於間接罵了陸乘風，他那張陰暗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長得還是頗為俊朗正派，只不過基因遺傳終歸要出點岔子，便在陸乘風凸顯出了抹點陰柔狠厲的底色，爺倆一左一右站著，反而陸乘風不太像個好玩意。
不過陸乘風本來也就不是什麽善人善心的菩薩，他慢慢從那張顯然是為了他準備的床上翻身下來，勉強提起點閑話家常的興致：
“人魚嵌合體是怎麽回事。”
話不投機，半句也多，陸乘風打量著橫在他和陸博洺面前活像個監獄的柵欄，機械蛇還沒也湊上去，就被一陣急促的電流給逼退。
都說養兒防老，但陸博洺這倒像是個防畜生的手段，他四平八穩端坐沙發之中，看陸乘風的眼神像是在看只不知好歹的幼獸，冷冰冰刀刃般，試圖割下陸乘風身上一層又一次的自尊。
“本以為你看到照片就會想起來，看來，這麽多年你還是沒學會用腦子。”
陸乘風滿不在乎，他腦袋長在自己身上，別說用了，零件都報廢重裝了一回，機械蛇甩著尾巴尖和欄桿上上的電流劈裏啪啦火光對沖，搜查官用腳尖踢了踢他，冷漠地坐回床上，看著陸博洺背後顯示著數據的光屏，繼續道：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最近經歷的一切，到底是被安排好的，還是機緣巧合，不過現在看來，我始終忽略了一個就在我身邊，並且一直影響著我做出判斷的人，也是從他出現開始，齒輪才發生了轉動。”
陸博洺饒有興致的撐起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陸乘風看出來他眼中的玩味，像是在觀賞動物園柵欄裏的猩猩——不過現在他需要這種觀賞時間，因為陸博洺身後的玩意兒他太熟悉不過了。
十歲之前他接受過很多次變異種改造移植，每每都因為強烈的排異反應丟掉半條性命，後來情況再他被周則年撿回家之後發生了些許轉變，但陸博洺也始終沒有放棄催化他成為變異種的手術，直到那場意外，齊宣違規替他改造，這些荒誕的手術才徹底離他遠去。
但如今，熟悉的事物隨著之前並不存在的回憶卷土重來——陸乘風昏倒之前確認過傳訊裝置還在工作，那就意味著HIB一定會來救援——最重要的，應攬舟一定會來找他。
那只蝴蝶可不是好脾氣，發起瘋來是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倔驢，但趁著他不在，陸乘風倒是可以好好講一講他的壞話。
“埃德維亞計劃出現的時間比我發現它要早得多，經過幾代人的更疊和操縱，被其推著走到這裏，倒也並不新奇。”
按陸藹所言，埃德維亞是個完全被塑造出來詞匯，所謂不可逾越的，永無盡頭的高墻，更像是在形容一種種族隔離——一個只存在變異種的新世界，旨在將人類和變異種永久性隔離，前往埃德維亞的人將得到興和的資助和管理，變成最先逃離到烏托邦的一份子。
他想，這其實也是陸博洺一直以來對催化他成為變異種這件事尤為上心到底原因之一。
在人類殺掉他母親之後，陸乘風便像是個攜帶者仇恨銘刻的狗牌，需要被掛在脖子裏彰顯忠誠，而不是背叛他，成為他仇視的一部分。
陸博洺對此不置可否，甚至還饒有興致的提點一二：“你在這裏討論埃德維亞這麽長時間，就沒有想過埃德維亞究竟是什麽嗎？”
陸乘風當然想過，他陸博洺饒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聯邦寸金寸土的地界平地起高樓，圈出來一塊地方劃給變異種——那他這就不是搞事情，是在往聯邦政府心口子上喇刀，別說HIB找上門，估計也要和之前的鉑銀軍一樣被從頭擼到尾，再去聯邦監獄安享晚年。
但陸乘風朝著他搖了搖頭，皮笑肉不笑露出個陰氣十足的表情，將裝傻充楞表現得個十成十：“自治區嗎？”
父子兩人一個沈默一個笑得滲人，氣氛終於在雙方的努力之下跌進了谷底，相看兩厭說罷，就只剩下了惡心。
估計是看著陸乘風大限將至即將死得他所，陸博洺終於從他寶座般的椅子上起了身，走得近了一些，渾濁的眼球掃過陸乘風耳畔的礦石，刻薄的雙唇吐出兩句：“應攬舟最喜歡的東西都在你身上了，他也沒有告訴你，他就是埃德維亞的鑰匙吧。”
“看來，他不想讓你知道這些，是把你當成了變數。”
陸博洺笑著搖了搖頭，卻讓陸乘風感到一絲寒意：
“可惜了，可惜了——”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博洺停下腳步，好像對自己兒子臉上終於分崩瓦解的平靜感到滿足：
“他選錯了，安荷也選錯了，這世上壓根就不存在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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