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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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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他的語氣雖還算的上柔和,但臉色卻已經稱不上好看,慍怒的神情在眉梢上一抖,嘴角很快就耷拉了下來,李慕白早早逃離戰場,如坐針氈般按著後門口停在十四樓的電梯。

應攬舟面無表情地眨了兩下眼,很無辜,但是像訓狗——論看人臉色讀空氣的能力,沒人比他更差勁——可陸乘風嘴角的弧度又往下墜了墜,最終還是洩了氣。

“你要是忘了不說也行,反正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語氣之哀怨,表情之悲愴,真情實意,確實不像演得。

應攬舟這才適時適度地釋放出一絲安撫因子:“你聽了之後可能會更生氣。”

陸乘風哼唧了兩聲,不太滿意這個答覆,扭頭拉開停屍的冰櫃拍照取證,應攬舟不厭其煩的跟在他身後,目光一直盯著他活動的左肩。

沈默了一會兒,應攬舟長嘆出氣,埋頭拍照的搜查官餘光一瞥,知道有戲。

磨人這事兒,誰跟陸乘風比起來都是孫子,別看這廝模樣人五人六,裏頭住著的可是個混不吝的潑皮,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大羅神仙來了也得喊聲饒命。

應攬舟顯然不是大羅神仙,只懂得一棒子直球打到西,唯一好使的就是頭上兩根觸角須須,此時左倒西歪,去敲了敲陸乘風綁頭發的小皮筋。

“去車上說?”

陸乘風抻了抻,倉朗朗把冰櫃一關:“好。”

李慕白見狀連忙把電梯門火速按開,一個猛子鉆了進去。

話要聽,活還是要幹,陸乘風單手操縱著飛行器,順便把剛才拍攝的照片傳上終端,然後聯系封瑾,讓他找人,暴力給這個小盒開個鎖。

一切準備就緒,應攬舟磨磨蹭蹭系安全帶,陸乘風幹脆俯過身去,把他死活對不準的鎖扣往下用力按,只聽哢噠一聲,他擡頭朝應攬舟邀功,卻發現兩人之間挨得實在是有些太近了,應攬舟無機質的眸子垂下來,半合著看他。

“埃德維亞計劃在啟動初期,曾經收到過一封郵件,郵件的內容大致寫得是,有人願意出資幫助埃德維亞的建造和實驗,條件是要成為第一個進入埃德維亞的人。”

他開始的太突然,陸乘風楞了一下,把黏在他唇瓣上的目光慢慢移開。。

“就是陸博洺?”

應攬舟點了點頭:“他資助的金額很大,所以研究實驗一直進行的很順利,除了一項催化人類分化的實驗。在這個實驗裏,通過技術手段改寫基因產生的變異種因為沒有催生出異能,所以最後就幹脆這個項目取締了。”

陸乘風冷冷笑道:“怪不得有段時間老頭看我都看順眼了,原來是找到後招了啊。”

他心知肚明這項實驗的成果,最終會用在自己身上,以便完成他父親所謂家族榮耀的最後一環。

如此煞費苦心,不惜一切代價的做法,使得陸乘風壓制在心底的厭惡翻湧而上,堵在他的喉嚨裏,變成尖銳的嗤笑,隨著飛行器的升空變得模糊不清:

“是四年前年前宣布取締的嗎?”陸乘風在空中航道上從容地拐了個彎,隨後若無其事般問道:“如果是那個時候,我就有問題要問問他了。”

四年前,聯邦政府中出現了內亂,前鉑銀三軍的軍長聯合第二軍備區的副首長宣布第二區獨立,不再受聯邦政府管轄,並與聯邦軍發生了正面沖突。

當時陸乘風剛剛擔任HIB搜查官不久,還是個年輕氣盛的毛頭小子,在那場與反叛軍的戰爭中被炸斷了左臂,生命垂危,而進行機械改造的家屬簽字,卻遲遲沒有等來。

或許是瀕死的體驗過於深刻,那段時間他閉上眼睛都能看見手術室中亮著的無影燈,註射麻醉之後的大腦遲鈍緩慢,但手臂被炸斷的疼痛似乎將他推到了一個高聳的浪尖上——他很想這樣掉下去,卻可惜自己沒有辦法就這樣死去。

陸博洺的簽字遲遲沒有來到,他並不給自己一個解脫,也不打算用這樣的方法救他,時間粘稠的像是蝸牛爬行時的白線,就如同當年陸博洺把自己從床底下拖出來,站在母親倒下的血泊旁,問他:

為什麽不是你那?

一個無用的兒子,和一個裝點門面的妻子,兩相抉擇,現實殘酷又令人反胃。

“陸乘風,呼吸。”

這個聲音將他從浪尖上推下來,跌進一艘船的窄小的船帆裏。

陸乘風這才急促的吸進一口氣,把自己從被回憶掐住喉嚨的窘境中解脫出來,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後座上的李慕白,卻發現那只兔子已經沈沈睡去。

“我不想讓他聽這些。”

應攬舟幾乎默認了陸乘風的想法,四兩撥千斤的避開了話題,攤開手,給陸乘風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手裏的一小塊鱗片。

陸乘風徹底楞了:“你什麽時候扣的!”

“第一次檢查的時候,很漂亮,藍色的,像翅膀。”

如此自賣自誇,但就是說得太實誠了,倒像個撿了沙灘上小石子兒問這是什麽寶石的小屁孩,陸乘風想了一下毀壞屍體的罪行要判幾年,覺得還是需要打消他這個念頭:

“那還是翅膀漂亮一點,翅膀多好,還能飛。”

“你喜歡嗎?”

應攬舟忽然問,他把那一小片碎玻璃般的鱗片捏在指尖,舉過頭頂,透過慘淡的陽光去窺探陸乘風的一舉一動。

搜查官回頭看,兩人隔著薄薄的鱗片,仿佛一葉障目般,借著這被迷惑的假象,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陸乘風率先從這略顯古怪的氛圍逃離,他輕輕咳嗽一聲,扭頭佯裝去看路,空中航道上一路暢通無阻,甚至連個紅燈都沒有。

“喜歡吧。”

應攬舟不滿意:“為什麽是‘吧’。”

“喜歡。”

陸乘風重申了一遍,短促清晰,像是直接從應攬舟精神海域裏傳出來的聲音。

大藍閃蝶這才把鱗片揣回兜裏:“我也喜歡。”

陸乘風在一個十字路口猛得踩住剎車,作用力險些把他從座椅上甩出去。

“喜歡,翅膀。”

應攬舟幽幽道,無機質的海藍寶在陸乘風飛著一抹可疑紅暈的臉上掃過去,掌心用力,輕而易舉的把鱗片捏成了一灘齏粉。

被自己噎死的陸乘風一路無話,到了HIB便急忙把睡的暈暈呼呼的李慕白攆下了車,像個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跳著腳去打了下班卡。

晚霞餘暉,虛擬投屏下的天氣狀況恪盡職守,三三兩兩的人群從HIB大樓中四散覓食,應攬舟抱著手臂倚在飛行器旁,懶洋洋沒正行的打哈欠。

他盯著陸乘風消失在大樓中的背影,心中的思索懸而未決。

他仍舊有所保留,不敢全盤托出,像是保護最後的繭房一樣,仍舊還是不願意提起在阿萊夫那裏看到的東西。

埃德維亞一旦建立,悲劇將會在未來如期上演,可應攬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麽去改變。

他斜過身,透過車窗,灰盒大刺刺地被扔到了副駕駛旁邊的收納盒裏,一根針一樣刺痛著應攬舟的神經。

“普羅米修斯的火種將會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

他喃喃低語,忽而一陣陰雲遮住霞光,應攬舟擡起頭,有些發楞。

雨下起來飛快,瀑布般的人工降雨模擬著惡劣的天氣,陸乘風打完卡出來時,應攬舟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他在雨中舒展開鱗翅,水珠便得以流光溢彩。

陸乘風把準備好的雨傘塞進了門口的報刊架,也跑進了雨裏。

斑斕各異的傘,傾盆的雨,一只虛擬布偶貓躍出屏幕,在兩人頭頂上跳了過去。

淋雨一時爽,一直淋雨一直爽。

兩人渾身濕透的飛回第三區的別墅,把客廳裏的地毯搞得一團糟,家政機器人痛心疾首的跟在陸乘風腳邊,電子音都透露著一股子心碎:

“陸先生,制作這種地毯的國家已經消失了!請您珍惜!”

陸乘風聞言解開發繩,從機器人手裏接過來毛巾扣在應攬舟頭上給他擦頭發:“好好好,那什麽,把浴室裏水溫調一下,待會去洗澡。”

應攬舟受用的仰起頭,這會陸乘風倒是不敢碰他觸角了,生怕這廝一記左勾拳,他就得睡到後半夜。

他踮起腳踩了兩下地毯——濕透了的鞋襪早就被甩在了玄關——陸乘風沒察覺他的小動作,借著身高差將他的頭發擦了個半幹,就要把人趕去洗澡。

“陸哥,”應攬舟甩了甩頭發,“我有事想說。”

“嗯?洗完再說,一會兒感冒了。”

陸薯片不知道從什麽犄角旮旯裏鉆出來,昂首挺胸跳上被它抓壞的真皮沙發,咕嚕嚕賞賜般叫了兩嗓子。

“先說,很快就說完。”

陸乘風只好在沙發上坐下來:“好,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希望記得我嗎?”

應攬舟幾乎苛刻的保持著平靜,觸角顫抖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陸乘風對他的跳躍思維全盤接收,使著剛才那塊毛巾繼續給自己擦頭發:

“當然要記得,你可千萬別讓我忘了。”

陸乘風有些被自己逗樂,他已然猜到了什麽,卻不想問出口,只好說:

“行了,待會水就涼了,洗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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