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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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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從吳邶到都城閬京,約莫要五日行程。

當駱長寄站在闊別已久的閬京小院門前,嘴唇張合又閉上,最終沈默不語。田小思悄悄走到他面前,一臉欽羨地看著他:“閣主,這就是你從前的閬京的住處嗎?這也太…太奢華了!”

也難怪田小思如此發問。在莫尋的描述中,駱閣主在閬京的日子過得並不順心,甚至可以說是處處碰壁。就連當年嵇闕買下的小院,甚至都住不下他們同行四人。

庭院中的那棵駱長寄夢中時常想念的桃花樹仍舊開得繽紛爛漫,小院卻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三月前,嵇公子曾派我們將這四面空屋以及後苑竹林全部買下,用圍墻圈起一座府邸,原先的墻全部打通,再從大門往後延伸出正院,書房,還有園林,哦,還有前院的檐廊和庭院,也是嵇公子執意要保留的!”

牙行來的牙商站在大門前,指著院中各色大變模樣的建築滔滔不絕,嵇闕適時地打斷了他的話,微笑著道:“駱公子頭一次來,閣下帶著我們邊參觀邊介紹也不遲。”

“哎喲餵,對對對!瞧瞧我這腦子,說上頭了就愛忘事兒!”牙商一拍腦門,他自然不敢觸碰那位一身清冷氣派的公子,索性拍了拍紀明則的背,吆喝道,“請隨我來吧!”

這位牙商甚是熱情,每當他介紹完一處門檻桌凳,就要轉過頭來詢問駱長寄的意見。駱長寄險些快要把頭都點酸了,院子也才只逛了一半兒。

他趁著牙商正大聲對田小思解讀屋頂的椽子是用什麽木料做成,才終於有機會脫身,湊到嵇闕耳邊小聲道:“為何要置辦這樣大的院子?我們在這裏住不了多久的!”

“這有何妨?”嵇闕好整以暇地道,“除了你我二人,兩名貼身護衛,莫尋方竹往後不也要來此?游先生,樊屠戶還有麗娘若是也要來閬京,難道要讓他們另置別院嗎?”

……說得也是有幾分道理。

等等,方才那牙商說,三月前?

他脫口而出:“你到覃陽的時候?”

嵇闕:“嗯哼。”

“可你那時不是還要領軍作戰——”

“我派幾個人來一趟閬京,以我的名義將小院旁邊的空屋都買下,也不算什麽難事。”嵇闕挑了挑眉,“但我猜,你是想問我,為什麽一早知道你會回閬京?”

被猜中心事的駱長寄抿了抿嘴唇。

牙商美滋滋地介紹完了屋頂椽子以及琉璃瓦,轉過身來驚叫了一聲:“哎喲,怪我怪我!來來,我領二位公子上園林裏頭轉悠一圈!”

駱長寄這又被生拉硬拽去園中欣賞春日景色,足足耽擱了有兩個時辰。等他身心俱疲地走回房中歇息時,才想起那時的話被人岔開,嵇闕也並未給予自己答覆。

但他仿佛又覺得,那個答案,並沒有那麽重要了。

*

莫尋是七日之後敲開前院大門的。

彼時紀明則正緊緊盯著田小思在院中練刀,每當田小思累得恨不得癱倒在地時,紀明則只需教訓他一句:“上回同那群天殺的朔郯人打架,若是沒有安瀾君,你現在說不定都在過奈何橋了!”田小思就會滿臉汗津津地回頭朝嵇闕院子的方向望一眼,門牙狠狠咬在下嘴唇上,死命堅持了下去。

直到田小思的汗液打濕了整個後背,早春的風吹得他有些涼颼颼的時候,紀明則才松口讓他去換一件中衣。

田小思松了口氣,正打算兜頭將身上濕透了的衣衫解下換上備用的衣物,幾步之外傳來熟悉的戲謔女聲:“聽說你在朔郯人面前顯擺刀法了?看來比之前提刀都費勁的時候有進步啊。”

田小思脫衣服的手指在半空僵住,目光平移向地面,視線又逐漸往上移,最終在莫尋的面孔上定格。

莫尋抄著手倚著門框站著,身上背著個包袱皮,但她身後還站著一個陌生而氣質兇悍的男子。男人的頭發亂糟糟地散落著臉頰旁,下擺碎發極不均勻,看上去像是被人一刀剪斷的。

田小思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看見他右邊胳膊的袖管冷清清地垂著,裏頭空空如也。

莫尋見這孩子傻楞楞地看著他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她伸出手:“餵,小子——”

田小思突然將脫了一半的衣衫匆忙穿了回去,也不換衣服了,朝駱長寄的院子方向頭也不回沒命地跑,一邊跑一邊大叫:“閣主!閣主你快來看呀,莫姐姐帶野男人回家啦!!”

“我呸,什麽野男人,田小思!”莫尋包袱皮往地下一扔就向他追去。

駱長寄坐在房中,不解地往外望了一眼,對面的嵇闕低頭笑了聲,理了理寬松的衣袖,站起來,將手伸給他:“走,看熱鬧去。”

待駱長寄偕同嵇闕一起走到前院中時,田小思頂著腦門上剛被莫尋揍出來的大包委委屈屈地蹲在檐廊下,莫尋一只腳跨在園中的泰山石上,斜眼看著田小思,良久後嘖了一聲。

田小思求助地望向紀明則,然而這次就連紀明則也不站他了,殘酷地道:“叫你嘴欠。”

“怎麽回事?”駱長寄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名護衛,又將目光投向院中那個陌生男人身上。

“屬下見過閣主。”莫尋向駱長寄問安後,見他將目光轉向自己身邊的男人,有些無奈地道,“此人屬下也並不相識,只是七日前他昏倒在漱鋒閣門前,我不好將他留在春山外,就只能帶他一起上路了。”

見駱長寄依舊沒言語,莫尋以為他是對自己的決策不讚同,於是又解釋道:“我試過他,這人武功底子很不錯,而且記憶全失,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更別提誰把他右臂砍下來的了。”

駱長寄慢慢踱步到男人面前,輕聲道:“我想我知道是誰。”

莫尋:“?”

“雖說有一陣子沒見了,你看上去也變了許多,但我還沒那麽健忘,我還記得你,淩霄師父。”

紀明則在吳邶時帶回了消息,秋蟾宮確實走失了一名女弟子,僅僅三日後,他們在山腳下發現了她的屍體。駱長寄正疑心著是不是國宗的手腳,國宗的人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可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淩霄擡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茫然。

駱長寄說他變了許多,委實是十分客氣的說法。相比起初見時那個文雅知禮的國宗弟子,面前的男人說是面目全非也不為過。原本聰敏機警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冷漠,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質竟也隨著他肢體的殘缺一並煙消雲散,看上去只是個沈默寡言滿腹心事的普通男人。

莫尋訕訕地繼續道:“屬下想著,若是此人有問題,那也先帶在身邊隨時盯著,若沒什麽,橫豎也能送到您身邊做個護衛,眼下看來,是不是直接轟出去更好?”

她這樣做無可厚非。駱長寄同漱鋒閣弟子下過死令,絕不可在自己不在春山外時將可疑之人留下,倘若給閣中引來禍事,定遭嚴懲,幾位長老求情也無濟於事。

田小思叫道:“護衛?才不要!閣主已經有我和紀大哥了,才不缺護衛呢!”

紀明則見他又口無遮攔,正欲說他兩句,一直沒作聲的嵇闕突然淡笑著開口了:“你真覺得,你家閣主有你就夠了?”

田小思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在嵇闕面前跌份兒,梗著脖子回答:“當然!”

嵇闕了然地道:“行啊,那這樣吧,你去跟那邊的大哥哥打一架,打不過也隨時可以找你紀大哥當外援,但是不能求你家閣主。如果你們打贏了……

“我就幫你把他攆走。”

田小思猛地從檐廊上翻身下來:“成交!你說話算話啊!”

到底是少年人心氣高,田小思還真就這麽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莫尋自覺做錯了事,有些擔憂地問道:“輸了自然是好,但倘若打贏了,此人若真有問題,豈不是放虎歸山?”

嵇闕輕松地道:“他們打不過他。”

莫尋將信將疑。駱長寄倒是難得悠閑,讓她坐下給她分了塊糕,邊吃邊問她漱鋒閣眾人的近況,莫尋也一一答了。這時,他們聽見不遠處田小思響徹雲霄的痛嚎,駱長寄眉頭微皺,幾人疾步走過去看時,正瞧見院中田小思正掙紮著被淩霄僅憑一只手舉到頭頂,任憑他如何又踢又打的都不肯放下來。

紀明則在外人面前很維護田小思,見狀也生氣了,沖上前怒斥道:“你把小思放下!”見淩霄當什麽都沒聽見,怒哼一聲,隨即拔刀向他劈去!

嵇闕抱著手在一旁笑瞇瞇地圍觀著戰況。他所言非虛,只見淩霄將近來有些抽條的田小思直接扛在肩上,赤手空拳地同紀明則打鬥,並且絲毫不落下風。

田小思在他肩頭暈頭轉向,咬牙狠狠地往他肩上咬了一口,淩霄吃痛,很輕地嘖了聲。

他並未將田小思摔下去,而是再度將他舉高,甩到了紀明則懷中。紀明則將田小思放回地面,舔了下嘴唇,將刀扔向一邊,挑釁地道:“來啊!”

二人眼神交匯,不約而同地出拳向對方面孔襲去。莫尋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感嘆:“此人當真奇才,單靠左臂,就能同紀明則不分上下。”

“現在不是不分上下了。”嵇闕擡了擡下巴。

紀明則被淩霄打倒在地後依舊不甘心,眼神追隨著他還想要再來一場,嵇闕出聲道:“就到這兒吧。”

他走上前去,背著手繞著淩霄走了一圈,神色不明地問:“從前的事,什麽也不記得了?”

淩霄沈著眼,遲鈍地點了頭。

嵇闕道:“是嗎。”他從腰間解下一把隨身攜帶的碧玉短刀遞到淩霄面前,平靜地說,“再來一場?”

作者有話要說:

小念是真的很在乎漱鋒閣的人們,寧願把禍事攬到自己身上也不要他們受傷,這點和嵇闕其實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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