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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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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自葳陵一路向西,掠過繁華都城和水秀山青,十裏紅妝長路漫漫,萋萋芳草連成了天。

馬車輪碾過散發著清香的草場,泥濘的小道,攜著馬車裏的莊嚴肅穆的紅妝麗人駛進了大漠黃沙。

西涼某處驛站邊,馬夫在井前汲水,春盞捧著一個小巧玲瓏的杯盞,小心翼翼地走到馬車邊,沖著簾子裏頭的人輕聲道:

“公主,喝點水吧。”

一只纖弱白凈的手拉開幃簾,首先探出馬車的是一頂搖搖欲墜的大紅蓋頭,四周墜下細細的流蘇,而主人將那蓋頭掀起,露出臻寧公主眉目如畫的一張臉。

她接過杯盞喝了一口,嘆了聲長氣,問道:“到哪兒了?”

“回公主,方才問過驛站的人,大約再有三天便能到朔郯了。”

臻寧不聲不響地點了點頭,又縮回了轎子裏,眼神淡淡地凝望著半空,最終還是沒有忍住,趁著四下無人,悄悄地從袖中抽出那包她藏了一路的東西。

那是一包普普通通的茉莉花種。

她用手指輕撫了下布袋,良久後閉上了眼。

蘇晏林在比武招親時替南虞還有爭回了臉面,眾人都歡呼雀躍,但似乎只有臻寧發現他回身上馬的姿勢似乎同往常有些許不同,也因此留了個心眼。

兩人實際上並不算相熟,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主動上門更是於理不合,因此臻寧只讓九悠堂相熟的大夫拿著自己的玉佩去了趟蘇宅,囑咐他替蘇晏林看傷開藥,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接觸。

直到在擇婿大典結束的三日前。

她心中清楚,三日後的自己即將鳳冠霞帔地在人們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眼神中遠嫁。整個府上除了她本人以外都忙得腳不沾地。

駱長寄那幾日格外地忙碌,沒有人能一邊忍受著她糟糕的棋藝一邊盡可能地讓她一讓,以便棋局能夠維持下去,因而她分外寂寞。

屋中擱置著無數金燦燦的嫁妝箱子,而她那古樸的劍匣就擺放其上。

臻寧將那劍匣打開,手指從劍鋒到劍柄一路滑下,眼中流露出一種深刻的懷念來。

門口的珠簾傳來輕微的響動,臻寧只當是春盞回來了,習慣性想同她說兩句話,扭過頭時看見的卻是一身常服的蘇晏林。

他似乎訝異於珠簾的響動,感受到她投來的目光後伸出手試圖讓珠簾回歸靜止,然而卻並未成功。

在那一刻,臻寧確信她在蘇奉察的那張鐵面無私的冰塊臉上,覺察到了一絲慌亂的情緒。

她覺得格外新奇有趣,竟不合時宜地笑了一聲,隨後喚他:“蘇公子。”

蘇晏林頓了頓,難得有些不自在地別過頭:“…別這樣叫。”

臻寧同他一道在庭院中漫步。院子裏的花被她養護得格外好,她幾月前栽上的臘梅也冒出了小小的骨朵,看著玲瓏剔透。

聞言臻寧竟覺著蘇晏林的模樣有些莫名的可愛,沒忍住挑眉問他:“那你喜歡我叫你什麽?”

蘇晏林沈默片刻:“都好。”

臻寧一字一頓地念:“蘇,晏,林...”她偏頭朝他展顏一笑:“你的字很好聽。”

似乎是被她一笑晃了眼睛,蘇晏林抿唇低下頭,悶聲道:“名字,符號而已。”

有什麽可稱得上好不好聽的。

臻寧搖了搖頭:“要用一輩子的東西,總要更為用心些。”

“皇上賜號瑯安前,我阿娘一向喚我小字臻寧。你若是想,也可以這樣叫我。”

她心知這於他於自己而言都是僭越,但又有什麽關系呢。誰知道此生往後,還有沒有人記得陸臻寧,多一個人記住她,也是好的。

蘇晏林又不開口了。臻寧回過頭看他時,才發現他一邊耳根紅得不像樣。

她含笑低頭,眼中卻有幾分無以言說的落寞。

那個漫長的晌午,她蹲在地上耐心地為花枝剪掉多餘的枝葉,而蘇晏林則在一旁負責為她端茶遞水送工具,竟比她貼身的婢女還要盡心三分。她有些意外,刻意低下頭不去看他,卻總能感受到身旁灼灼的目光,可等她真的偏過頭去看他時,蘇晏林卻只是垂著眼眸凝視腳下的碧草黃花。

似乎是想盡快打破這份尷尬的沈寂,蘇晏林開口:“你劍法不錯。”

臻寧楞了楞,回憶了片刻後,有些不可置信地:“那日…你看到了?”

蘇晏林閉緊了嘴巴低下頭。

臻寧見他這副模樣,簡直難以將他同初見時眼神淡漠自稱麒麟衛奉察的男人聯系到一處。她想了想,又道:“是我阿娘教我的,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緣由不言而喻。

她低下頭繼續修建花枝,過了片刻後,蘇晏林的聲音又在身旁響起:“你喜歡什麽花。”

臻寧停下手中動作,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蘇晏林又補了一句:“你若想要,我可替你買些種子,日後…不管你去往何處,都能帶去。”

臻寧“啊“了一聲,有些意外,不過還是誠實地回答:“茉莉。”

她往身後一指:“我從前在前院裏便養過,孟夏時開花,以魚腥水灌溉,能開一夏呢。”

蘇晏林冷峻的輪廓在身後的暖陽映襯下顯得分外柔和,聞言抿起唇,頗鄭重地嗯了一聲。

臻寧也靜默了半晌,淡笑了下:“駱先生走了以後,很久沒人這樣聽我說話了。”

她偏過頭來,用飄渺又溫柔的眼神看他,輕聲說:“這一別,以後就不知道何時能再見了。”

她嘆了口氣。明知是既定的命運,哪怕如何惋惜和驚懼,終究是無濟於事。她將剪子收好正欲轉身往前院走時,忽然感受到一股隱隱往後的力道,讓她停住了腳步。

臻寧回頭,看見蘇晏林的手有禮而克制地撚著她寬袖的一小片衣料,她楞怔,看進他低垂的眼眸。

蘇晏林輕聲道:“等你折第一朵花簪發的時候,我就會來看你的。”

他擡起手來似乎想要碰一碰她柔軟的青絲,但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

從回憶中醒來,臻寧握緊手中的布袋,不禁露出了一個微弱的笑。

她自始至終都很清楚,有些東西,她是沒有權利也沒資格挽留的。

*

“閣主?閣主!”

駱長寄擡眼,正對上了弟子驚訝的眼神。他揉了揉眉心,意識到這已經是今日他第四次走神了。

自從回到漱鋒閣,他開始不可避免地想念嵇闕。信已經寄去了覃陽城,但時至今日沒有任何回音。

駱長寄並不氣餒,他心知嵇闕是否給自己回信,同如今的戰局密切相關。正當他將北燕邊境的地圖鋪開欲研究一二時,檐廊外傳來一陣高喊:“何人敢擅闖漱鋒閣?!”

漱鋒閣位於何處雖並未廣而告之,但每年都有不少人慕名前來,有些還正經帶著刀兵前來想同討教一二。然而駱長寄早已下過令,若非有正當理由不見外客,因此總會讓弟子將無關人員轟下山去。

駱長寄只當今日又遇到了類似情況,遂自顧自翻看地圖,任由拱橋上的打鬥聲響徹四方。按以往的經驗,前來討教武功的往往撐不到一刻鐘便會節節敗退,如今足足過了有小半個時辰,打鬥聲依舊不絕於耳。

看來前來的人還難得有些真功夫。

駱長寄如此心不在焉地想著,下一刻便聽見一個熟悉的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分明是你們先不聽我們解釋就開打的,怎得現在還沒完了!吃我一拳!”

駱長寄嘴角一抽,當即放下地圖,遙遙地朝石拱橋的方向喊了一聲:“放他們進來吧。”

田小思眼睛尖,隔得遠遠地看見閣主的身影,興奮得要命,從紀明則身後探出個腦袋朝面前的兩名漱鋒閣弟子做了個鬼臉:

“我早就說了,我們是閣主的親身護衛!看吧!沒說謊吧?”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一言難盡地:“護衛?”隨後異口同聲:“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田小思不樂意了,“是閣主親自承認的,閣主親口對我說,‘從此以後,無論身赴天南地北,漱鋒閣便是你唯一的歸處’……”

“田小思。”駱長寄冷靜的嗓音從樓閣一側傳來。

“欸!來了!”田小思歡快地應了一聲,朝兩名弟子吐了吐舌頭,繞過他們往駱長寄的方向跑去。

駱長寄無奈地扶額。田小思和紀明則同一時間被告知了計劃,駱長寄吩咐他們同自己分開行動,因此他們並未同駱長寄一起趕回春山外,而是靜候到城門關閉後,才尋了空閑機會偷偷溜出了葳陵。

誰曾想,他們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地上了山,又同兩個漱鋒閣弟子撞上。弟子疑心他們身份,田小思又是個武功稀松脾氣卻暴的,轉頭就跟其中一個對嗆了起來。紀明則雖性格沈穩,但難免有些護犢子,幾個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直到駱長寄出來叫停。

時隔多日再見閣主,又是身處閣主口中的漱鋒閣中,田小思激動難言,沖過來就抱住了駱長寄的大腿不挪窩,將臉往他身上狂蹭:

“嗚嗚嗚閣主我總算回來了你不知道我們這一路上可辛苦了——”

駱長寄呼嚕了兩把他小腦袋上的蘿蔔纓子以示安慰,還沒等他有下一步動作,有人便拎起田小思的後衣領將他舉到了半空,往紀明則懷裏一扔。

“你說你小小年紀,怎麽凈愛占閣主便宜呢。”

頭頂傳來女人熟悉的奚落,田小思躲在紀明則懷中揉了揉腦袋,擡起頭一看正對上莫尋冷淡英氣的面容。

她一條腿一瘸一拐,渾身傷痕累累,眉角有一道鋒利的傷口。身負重傷的她卻像是當真全然不在乎,只擡起頭嫌棄地朝屋頂喊了一聲:

“行了,下來吧,閣主早就知道你回來了。”

屋頂上傳來青年樂不可支的笑聲,田小思定睛一看,從椽子上一躍而下的身影正是方竹。

他那張臉只比莫尋更加慘不忍睹,但笑容咧得比莫尋更大,二人齊齊單膝跪在駱長寄面前,朗聲道:“屬下見過閣主。”

紀明則嘆為觀止:“你二人怎傷得這樣重?”

“還好吧?”方竹往自己身上左看右看了一會兒,滿臉無所謂,“商恪他爹似乎因為兒子的腦袋被閣主割了,險些殺紅了眼,竟查到了我和莫尋身上,對我倆那是一個趕盡殺絕——”

他又想到了什麽,忙不疊地同駱長寄找補:“呃,但是我們最後還是把商老頭子給料理幹凈了,而且我身上這些血都是他派來的人的,不是我的哈,閣主我還沒那麽廢物!”

田小思道:“可為何我看你這兒的傷口看著挺像真的,還在流血呢。”

“亂戳什麽!”方竹一把將他的手打開,義正詞嚴,“不相信是吧?來來來,讓你莫姐姐用劍跟我打一場,你就知道什麽叫做天縱奇才——欸?不是吧莫尋,你還真打呀?”

莫尋拔劍在半空中挽出個漂亮的劍花直直朝他刺去,方竹躲閃開來,嗷嗷地邊跑邊佯裝拭淚:

“莫尋你他娘狼心狗肺,你不顧我們當年一道在閣中修行的情誼對我大打出手,原來你就是這種人,我當真看錯了你…”

他話音剛落,便險些在拐角處撞上迎面而來的蘇晏林,方竹嚇了一跳,忙收起包袱恭敬地問候了一聲:“蘇奉察。”

然而蘇奉察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待二人將蘇晏林迎去檐廊後,蘇晏林突然對莫尋道:“你的劍法,我似乎在哪裏見過。”

莫尋神色有些莫名,但鑒於蘇晏林正經是閣主的客人,不好隨意敷衍,於是回答道:

“我劍術師承我姑姑莫欺雪,她從前在江湖上有些虛名,但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就連我也不過得她兩三分真傳。”

紀明則聽到熟悉的名字,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莫不是,‘流風回雪劍’莫欺雪?”

莫尋頷首稱是。

紀明則長籲一口氣:“江湖上已經許久沒聽過流風回雪劍的傳說了,當真是白駒過隙,莫前輩還好?”

莫尋低下頭:“姑姑謝世多年,只將流風回雪劍傳於自己的獨女,我有刻意去打聽過她女兒的下落,但她失蹤多年,實在蹤跡難尋。”

蘇晏林眉心不易覺察地一動。

紀明則嘆了口長氣:“莫欺雪尚在時,江湖上人才輩出,群雄四起。漱鋒閣六仙,流風回雪劍,這些只在傳聞中不染紅塵味的前輩的後人,今日竟也讓我這個無名小卒因緣得見,慚愧,慚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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