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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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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蘇晏林頂著執行公務的名義出城,也不便在外耽擱太久。因而次日,蘇晏林一早便到駱長寄院中請辭下了山。就在蘇晏林下山過後第二日,駱長寄終於收到了來自覃陽城一封熱騰騰的回信。

他從弟子手中接過信時用盡了全部力氣偽裝出平日裏的冷靜儀態,頷首道:“知道了,下去吧。”

然而等弟子躬身離去,他便迫不及待地將信封湊到鼻尖聞了聞,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之後又紅了臉,暗罵了一聲。

這封信輾轉多個驛站才最終送到自己手上,就算上頭沾染了幾分嵇闕的氣息,如今也早該消失殆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信展開,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然而,哪怕駱長寄想象力再豐富,也很難將這封信件看作溫情脈脈的家書。裏頭簡單概述了近況,但雖說是近況,也並未對戰事有過多描述,只有最後一句話讓駱長寄琢磨出了些別的味道:

【三月初將前往吳邶,屆時見面詳談。盼相見。】

整篇信件透露出顯而易見的匆忙,饒是駱長寄素來擅長聽弦外之音,也頂多能從“盼相見”三字上做做文章。

從前嵇闕若是給他寫信時加上了這三個字,駱長寄能足足開心一整天。然而這三個字的力度緊隨著嵇闕長亭外跨上馬飛奔而去前那個匆匆卻珍重的吻之後,卻委實只能說得上是差強人意了。

可這是嵇闕給他寫的第一封信。哪怕字裏行間之間並未透露出親密,他也應該知足才是。

駱長寄將信件攤開打算再讀一遍,突然神色一頓,目光停留在“吳邶”二字上。

舉辦扶鳴試劍的扶鳴山,不就位於吳邶城外?

難不成…嵇闕一早便想到國宗也許會於扶鳴試劍現身,才決意三月初從戰場趕回來的?

駱長寄握著信件的手指倏然收緊。

嵇闕走前,他心緒難平,因此並未像平常那般對嵇闕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變幻的神情都觀察細致。那時嵇闕看自己的眼神,同平常有何不同嗎?

似乎是有的,但又說不好哪裏不同。比這更重要的是,嵇闕吻自己的額頭時,心裏究竟想的是什麽?難道真的只是先生對徒弟的依依惜別嗎?

駱長寄突然感到分外煩躁,決意去吹些風醒醒神。他拉開紗門的剎那聞見門外傳來一聲哎喲,他低下頭去,田小思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一邊嘶地抽氣一邊揉屁股。

看他這副樣子,大致也能猜到方才田小思大約一直守在自己門口。

田小思見駱長寄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暗道一聲要糟,忙賠著笑臉道:“閣主——”、

誰料他剛開口,便被駱長寄打斷:“去通知你紀大哥收拾一下,我們明日出趟門。”

*

如駱長寄所猜測,戰場將士枕戈待旦,嵇闕從到覃陽城開始到如今過了一個來月,屁股就沒幾次安穩地呆在板凳上。但駱長寄對於回信的敷衍態度卻著實會錯了意。

不如說,他確實會到了嵇闕希望他領會到的“意”。

周燮打簾走進嵇闕的軍帳時,瞧見嵇闕在自己的書案前盯著筆墨紙硯出神,忙疾步向前警告他:“主子,軍醫向我千叮嚀萬囑咐您這手受了傷不能拿筆,您可千萬別害我挨他老人家訓啊!”

嵇闕凝視著面前空白的紙張,半晌後嗯了一聲。但聽在周燮耳中,不知為何有些不甘的味道。

他又提醒道:“您不是將開戰前寫給他的信寄出去了嘛,如今也不必再頻繁動筆,橫豎他知道您平安就好了啊。”

他二人能得如今片刻空暇,也只因剛剛經歷的兩場戰役均乃虞燕聯軍占上風的緣故。樓虢聯軍退守可察城將近七日,似乎在暗地裏籌備著下一波進攻。嵇闕身為主帥也得以爭取到了兩日時間養傷。

然而,這大約是老軍醫見過的最不老實的傷患。老軍醫每日晨昏定點來給嵇闕把一次脈,然而即便如此,嵇闕也敢當著他的面明目張膽地躺在床上看軍報,還在他左腳踏進門前嗖地一下將軍報藏到枕頭底下佯睡。

那小動作麻利的,讓老軍醫想到了自己年僅八歲的小孫子,反正不像一個正經主帥。

老軍醫三令五申,甚至將斛陽和周燮一同策反,繪聲繪色地同他們強調若是嵇闕不好好養傷於此後的危害,把二人嚇得輪番看守在嵇闕帳中,一見他有不好好養傷的趨勢就沖上去將他按回被窩。

幾人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讓嵇闕好好養傷,嵇闕也有自己的過墻梯,從明目張膽地看軍報轉到了偷偷看。好容易熬過了幾天的危險期,老軍醫總算松了口,嵇闕這才得以走出軍帳,同斛陽在邊境走走,順便制作接下來的戰略方針。

“就他們此前的路線來看,樓國的主帥方行牧大約決定接下來從戰線的另一側崎郡強攻。他原本的戰線上留著的都是虢國的弱兵,強壯的樓國士兵應當早就順著碑山以南和崎郡開墾屯田。”

斛陽點頭:“依屬下看,最好留一個營的人在原地守備,然後我們在樓虢軍反應過來之前提前調轉戰線,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嵇闕頷首認可他的推斷,這時周燮從不遠處呼哧帶喘地跑過來,隔著一段路就朝嵇闕喊道:“主子,陳大夫說您該換藥了!”

嵇闕無奈嘆氣,在外頭晃了每兩個時辰,他又被五花大綁回營帳,果不其然又聽見陳大夫對自己一頓嘮叨:

“自己的身體自己要當心,且不說沒過多久又要上前線,若是那之前不好全拿不動劍,老夫可是萬死不能辭的呀……”

“陳大夫說得對。”周燮現在儼然同陳大夫穿一條褲子,幫腔道,“您就不怕您那個小朋友知道您受傷直接殺到覃陽城來?屆時他不朝您發火我才要驚奇。”

嵇闕道:“我信上同他說了,等戰事告一段落,就會去找他。”

言外之意便是等到了戰事結束傷好全,駱長寄自然不會知道自己受傷的事。

“那可不一定。”周燮狡猾道,“您手傷沒好全,我和斛陽可好著呢,保不齊哪天我們就去他一封信。您這傷雖在軍伍之人看來不是什麽重傷,但您還沒在他面前這麽血刺啷鐺過吧?

“他雖說挺信賴您,但畢竟脾氣古怪性格偏激,若是他過來添什麽亂子,您可不要——”

“小念什麽時候偏激古怪了?”嵇闕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他一向又聰慧又識大局,而且乖巧寬厚。”

他往後一仰,皺眉道:“你一個大男人不要總在背後詆毀小念,我從前怎麽沒發覺你是如此心胸狹窄之人?”

周燮和斛陽面面相覷,都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聰慧識大局也就罷了,乖巧寬厚……周燮簡直要懷疑嵇闕口中和善溫良的少年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駱長寄了。

周燮噎了很久後才艱難地道:“隨便您吧。”

嵇闕拍了拍桌子,轉向斛陽:“王都有消息了嗎?”

斛陽道:“瑯安公主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被樓國人用刀抵著脖子,最終又和親朔郯,北燕若真同朔郯暗通款曲,那自然於我南虞不利,皇上也定會選擇出兵。

“霍柏齡在三番五次提及安瀾君出城還有商家父子暴斃後,皇上似乎已經開始對他不滿了。”

商恪的死雖並未經嵇闕之手,但他也知曉嵇曄在此之前便對商家有所不滿,駱長寄則是為了替自己報仇才一刀砍下了商恪的腦袋。

見斛陽和周燮都盯著自己瞧,嵇闕不由得失笑:“怎麽?”

周燮斯斯艾艾地:“關於霍大人失勢一事……”

“這話不對。”嵇闕糾正道,“霍大人權傾朝野,又歷經兩代君王,他的地位不是隨便就能撼動的。

“而且,我並非想要他死,那沒有任何意義。”

七年前,是霍柏齡等人從中作梗,導致軍糧軍備被卡在靖河上遲遲無法運送到交戰地,因而間接引發了狼行關兵敗。剛剛戰敗那一年,他無時無刻不想要他們以命抵命,但如今,他卻不再執著於此。

“他死後,什麽也不會改變。昔年鹿野上的亡魂也不會就此平息,皇上也不會就此打消對我和師兄的猜疑。”

周燮哽了一下:“您…早就知道了?”

嵇闕背著手,難得眉宇間有些滄桑之感,良久後啼笑皆非地道:

“你們難道以為,我當年卸下職位,真的就只是因為陛下那似有若無的暗示和一時興起嗎?

“想站回我原本該在的位置,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

*

水寒江靜,滿目青山,正是吳邶春景。

在扶鳴試劍前一月開始,吳邶便陸陸續續地聚集了來自五湖四海不同門派的子弟,心照不宣地在落腳後來到了吳邶最大的一間茶樓中。

青樓同茶館,乍一看兩不相幹,其實大有共通之處。前者美酒柔荑論風月,不動聲色間幾近能撬開所有牢固的嘴巴;後者茗茶文士聽評書,文人墨客樂於聚集於此談天下大勢,平頭百姓也愛湊熱鬧發表些自己的見解,有眼力見兒的評書先生也曉得瞅準商機將本就神秘莫測的傳聞舊事添油加醋後再度搬上舞臺,言談間,可攫取的信息多如牛毛。

茶館內,掌櫃的正訓斥著店小二做事不力,今日已是第二次打翻客人茶碗,正跟他就賠償事宜飛快撥弄著算盤扯皮,完全沒註意到茶館內平常喝茶的客人早就悄無聲息地遁了,留在茶館中的皆是圍坐在各自分別的案桌前,身著不同樣式弟子服的江湖門派弟子。

一時間茶館中烏泱泱的,都是一群年輕人在嘰嘰喳喳地說話,有的在同別的門派弟子交友,有的則兀自抱團聊天。

角落中,身著竹青常服披雪白氅衣的青年忽地從書卷中擡起眼來,靜靜地看向自己隔壁桌不知何方何派,此刻正聊得火熱朝天的少年們。

“閣主,怎麽——”紀明則剛開口,就看見駱長寄朝他不動聲色地噓了一聲。

他正感到莫名,就聽見隔壁桌有人神秘兮兮地開了口:

“嘖,扶鳴試劍不是為了紀念顧泓和嵇衡辦的嗎?我聽說啊,雖說那定遠侯顧泓是因叛國罪被誅的九族,但很多人都覺得宮中流傳出來的說辭很不靠譜,畢竟,若真是叛國,顧泓的名字早就被全北燕列為禁語了,哪裏還輪得到我們如今齊聚一堂還在扶鳴山上比武?”

紀明則挑了挑眉,下一刻便聽見有人反駁他:

“宮中流傳出來的,十有八九就是真的,再說,你又如何曉得他並未叛國?燕君就算再只手遮天,江湖草莽眾多,難不成還一個個把頭全砍了?再說了如果他沒叛國,為什麽全家那麽多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來?”

“嘿,你成心擡杠吧?我又沒有說宮中傳言就是錯的,只是說不靠譜罷了,你這麽瞧不上顧家,你同他家有仇?”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我每次取章節名字都絞盡腦汁,現在想來果然還是一個名字貫穿好幾個事件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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