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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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北地的春不像江南, 便是鶯飛草長的三月,廷州沿街兩邊的旱柳依然光禿禿的,沒有半點生氣。聽說要到四月份,幹枯的枝椏間才會冒出嫩綠的新芽。

明姝罩著厚厚的鬥篷, 不知道自己是因為被人伺候久了, 還是因為吃烏羽葉吃多了,站在原地駐足看著崔承嗣遠去, 竟會被馬蹄揚起的寒風吹得打了個噴嚏。

他這一去, 不知多久才回, 也不知是否帶上了治寒毒的藥。

明姝纖白的手撫過崔承嗣環抱她的地方,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他身上清冷的藥氣。

她以為自己盼著這一天,卻為何悵然若失?

不過他走了, 她在都護府裏的日子松快了很多。

綠衣見她一副準備放浪形骸的樣子,憂心忡忡提醒她:“殿下之前在跳火節上被岑姑娘和李虞侯催著跳舞, 如果不是突發意外,肯定蒙混不過去。您還是趁著太尉大人不在府上的日子, 學學鼓上舞吧。”

近來也就綠衣還殷勤盯著她, 采苓反倒不怎麽說了。

明姝自幼習武, 筋是軟的,學起來不難。

但她覺得無甚用處,不想學。綠衣便像只聒噪的鸚鵡, 逮著機會便勸。說舞者必須腰肢纖細身量輕盈, 才能在鼓上旋轉躍動。明姝身段纖窈,比真公主還美三分, 怎麽能浪費天賦呢?最重要的是,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崔承嗣因她不會舞發現她的身份怎麽辦?

明姝懶怠和她扯皮。

三月中, 明姝才學了半支舞,收到了孟疏遞來的信,約她到廷州跑馬場。

跑馬場的主人實際是岑元深,他又從劍東過來了,讓明姝兌現之前的承諾,教他射箭。明姝早便把此事忘得一幹二凈,但想起他之前幫她教訓了曹勇,姑且信守承諾,換了身幹練的箭袖圓領,戴上帷帽出了門。

她踱步到角門,覺得車夫有點眼熟,便讓采苓和綠衣先上車,自己坐到車夫旁邊,揪下他嘴裏叼的蘆葦葉。

“好個孟疏,越發大膽了,不怕被人發現?”

孟疏眉眼彎彎:“崔太尉不在,我怕什麽?阿姐不是說年後尋我,你不來,我只好自己送上門。”

明姝這幾日忙著練舞,不得閑暇。不過崔承嗣和岑雪衣都不在府中,沒什麽可顧忌的。她淡笑道:“人小鬼大,現在不是找你了?”

孟疏眸色微暗,不滿“人小鬼大”四字。

他比對了下自己和明姝的身量,糾正道:“阿姐,我如今不小了。”

明姝不以為然,笑瞇瞇道:“我看著你長大,不論你變成什麽模樣,在我心裏,也和從前沒什麽分別。”

孟疏突然揮鞭策馬,讓猝不及防的明姝向後跌坐。明姝正想訓他,卻見他修眉冷眼,難得壓抑。

料想他有心事,她把話咽了回去。也不進車內,和他一起坐在車頭吹風。

廷州的風物初見覺得新鮮,看久了總不如江南形勝。不知道崔承嗣有沒有去過江南,那邊的人不會睡地板,也不怎麽吃羊肉和面食。

她最近總是想起崔承嗣,想得發悶,指尖在唇邊游走,問孟疏:“你說一個人半夜給你餵藥,偶爾親你,抱你,送你禮物,但平時對你總是冷臉,也從來不說喜歡你,是為什麽?”

孟疏攥馬韁的手一緊,青筋突兀。

“那便是不喜歡。”他眸色沈沈,“男人都是野獸,看到鐘意的獵物,不可能把喜歡二字悶在心裏。這樣的人最惡劣,把你當成玩物,高興時玩一玩,不高興了撇一邊,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

“這樣啊。”明姝眸光輕動,盯著自己雪色的雲紋長靴,耳邊仿佛傳來崔承嗣的冷語,心口一時有點疼。

吹了會風,明姝愈發煩悶:“孟疏,那你呢,你這麽了解,有沒有喜歡的人?”

孟疏突然向後拽扯馬韁,差點撞到路上行人。明姝的後背狠狠撞到車框,卻見孟疏呼吸起伏,轉頭看著她。

他從來對她都是笑的,但今天的表現很是奇怪。他仿佛想說點什麽,最後還是轉過頭繼續趕路。

良久,明姝聽到他認真而篤定道:“我只喜歡阿姐。”

明姝笑得花枝亂顫:“我是說那種喜歡。我自然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但不是那種喜歡。”

明姝又想,他去歲才十六,整天把頭埋在駝馬幫裏跑生意,可能根本沒時間考慮兒女情長。是她做公主做得太閑了,有空想些有的沒的。

明姝上無親朋,下無摯友。當初收養孟疏,不過是覺得他和自己同病相憐,可憐他。到了最後,當真把他當成了至親。

孟疏只是趕路,沒再回應。

*

兩人悶悶來到場外,只見高大的鐵門外有個小廝垂手而立,像在等人。一看到他們便匆匆迎過來,說岑元深已候著了。

明姝是客,不敢讓他等,和孟疏一道進了馬場。馬場寬闊,和之前岑雪衣帶明姝去的差不多。

岑元深今日換了身裝束,玉冠束發,青袍箭袖,氣度比素日矜貴了些。他手裏是一把竹木長弓,背上背著羽箭,對面是十個箭靶子。

狹長鳳目在明姝身上逡巡,發現她手裏沒拿煙桿。

“明鍋頭。”他頷首示意,卻又好奇,“為什麽每次見你,你都要戴一頂帷帽?”

明姝扶了扶帽檐,笑容瀲灩撒謊道:“臉上有刀疤,怕嚇到岑郎君。”

岑元深了然,卻還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搭弓給她演示自己的箭術。竟完全不像初學者,倒像是故意藏拙,把箭射偏了。

他轉頭對明姝道:“我技術不精,還望鍋頭指點一二。”

能精準控弦射偏箭,卻說技術不精?明姝奇怪。旁邊有小廝給明姝送來長弓,明姝本著負責的態度,取了三根羽箭對準靶子,三箭射出正中靶心,隨後笑道:“蘇合可汗若見到你這樣的本領,肯定和你稱兄道弟了。”

“是麽?”

岑元深有樣學樣,也拿起三支羽箭,小指中指食指間各自夾著一支,拉開弓弦。

卻又刻意道:“明鍋頭,可是這樣?有沒有不對的地方?”

明姝繞到他身後,卻見搭弓的姿勢幾近完美。

“已經很好了,左臂可以再下沈些,肘內旋,虎口靠近下頜的位置……”她認真叮囑,說著說著,偶然想起當初崔承嗣馬上教她射箭的情景。

那時她懂裝不懂,把他當猴耍。兩人背脊貼著胸膛,他張口時,冰淩淩的寒氣落在她鬢發上,教的和她一樣認真。

也不知後來弓把為何折斷了,現在想想,那時她被他手掌護在下面的虎口都疼得厲害,他怎麽會跟個沒事人一樣?

明姝一時走神,卻感覺到身側一股熱息。明姝擡眸,才見岑元深竟距她半步之遙。

他沒有把箭射出去,突然離她很近,幽邃的眼似乎想透過帽子懸垂的帷幔看到她本來面目。

“岑郎君,你怎麽了?”明姝不動聲色錯開半步。

岑元深這才收斂目光,溫和道:“沒什麽,總覺得明鍋頭眼熟。你有心事?方才怎麽走神了?”

“沒有。”明姝摁下心底的怦然,提醒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岑元深又一次搭弓,這次他的姿勢差得多,明姝耐心調整指點,莫名其妙地,他越挨越近。她並沒有挪動步子,唯一的解釋是岑元深在刻意靠攏。

但明姝擡眸,他卻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明姝被這怪誕的情景攪得心煩,不明白他到底在幹什麽。岑元深仿佛善解人意,放下弓把道:“崔太尉西征凱旋,商道便要覆通了,若明鍋頭今日有心事,下次再教也是一樣的。我近來都在廷州,不知鍋頭可否方便?”

“方便的。”他提到了商道覆通,明姝便想到了之後要和他跑商,莞爾奉承道。

岑元深彎眸微笑,“如此甚好。”

*

無論是商道覆通,還是開放茶引,前提都是崔承嗣此次能破虜凱旋。

吡羅大汗蘇農黑並其他支部控弦之士共三十萬,越冬後馬膘已無,牧民們又忙著畜牧,守備力量大大削弱。只要這次廷州、劍東與曷薩那的聯軍能夠按計劃出征,剿滅蘇農黑如探囊取物。

崔承嗣於去歲便修好了從搖仙鎮到曷薩那的一段險路,也誠如明姝所言,那條路行軍速度更為快捷,也更隱蔽。

他翻越天山山脈,途徑磧南羊石河域時,還剿滅了一支吡羅守軍,俘虜了吡羅下轄三部酋帥。但在向撥晚城行進時,突然遭遇吡羅二十萬大軍伏擊,彼時艷陽熾烈,敵人箭矢如颯杳流星,一下就將毫無防備的瀚海軍擊散。

本該按照約定繞到吡羅大軍背後的劍東軍遲遲沒有消息,想是在軍隊深入渭河河谷後迷了路,走偏了方向。

至於曷薩那,向東行近不到千裏便卷入了另外一個西域部族的內鬥中,和對方殺紅了眼,徹底把崔承嗣的八萬瀚海軍拋在腦後。

崔承嗣損兵三萬,撤退到撥晚附近的赤亭鎮。蘇農黑率二十萬大軍乘勢追擊,將他堵在赤亭,反將他變成了瀕死的困獸。

消息傳回都護府時,距離崔承嗣被圍堵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明姝睡得迷迷蒙蒙,隱約看到崔承嗣身覆玄甲,坐在黑色的高頭大馬上俯身,單臂將她抱起。

他沈聲對她道,等老子回來。

可下一秒,他面上的森寒鐵面具突然滲出汩汩鮮血,畫面開始扭曲。明姝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得他很痛苦,不禁猝然驚醒。

她倉惶披了描金大袖起身,青絲披拂,推開崔承嗣內寢的門。他並不在裏面,椸上是一件熟悉的雪貂裘,孫姨娘送他禦寒的衣裳,他沒有帶上戰場。櫃鬥裏空空如也,散落著些他平日吃的熱性藥材。

明姝環顧四周,只覺得這間屋子冷得像雪洞。

仗也處處透著詭異。劍東軍為什麽會在沙漠中走失方向,吡羅二十萬大軍又是如何知曉崔承嗣的行軍路線,提前埋伏在那裏的?曷薩那更像個二流子,完全沒把這場仗放在心上。

明姝想得頭疼,幹脆出了屋子。

她走商多年,在西域中原兩地往返次數不知凡幾,卻沒有上過戰場。但她知道,如果崔承嗣死在這場戰役中,西域的大門便會被敵虜踏破。到時候還有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有能力守著這邊域,她不得而知。至於開放茶引,商道覆通,更是天方夜譚。

明姝走得著急,誰也沒打招呼。天蒙蒙亮,她已經趕到舍龍幫歇腳的客棧。孟疏才起身,在馬廄裏飲馬。

遠遠的看到明姝策馬而來,丟給他一袋金子:“孟疏,把所有的錢都拿去買糧食,馬上離開廷州。”

明姝最是愛財,又不是吃不起飯,怎麽非要拿錢去買糧食?孟疏擡眸,輕淺笑道:“阿姐,你想去哪?”

明姝烏眸深沈:“去磧南,赤亭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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