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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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
翌日清早，蔣霍迷迷糊糊醒來，頭痛得像是有個小人在裏面掄大錘。
他撐著腦袋坐起來，手掌下面綿綿軟軟，低頭一看，是一片被角。被角上邊，臥著一雙白皙小巧的手掌。
他恍然想到，他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成親了，昨晚是洞房花燭夜。
頭痛欲裂，嘴角的笑容卻燦爛無比。
向姝好還在睡，他擡頭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可想到昨晚臨睡前，向姝好累得眼睛都快閉上了，還揪著他的脖子提醒他，“明早一定要叫我起來，我還得進廚房做早飯。”
蔣霍樂了，他這媳婦也是沒誰了，累得都快睡著了，還惦記著在公婆面前表現呢。
他輕手輕腳爬起來，頭痛沒有困擾他太久，許是昨晚那碗醒酒湯起了作用。
醒酒湯？
腳底踩著鞋，他頓在炕頭。
為了這對新人能睡個好覺，昨晚半夜蔣父蔣母還起來給炕添柴火，就為了他倆能安穩地睡到天亮，以前蔣霍可沒有這個待遇。
屁股下面溫溫的，刺激得他想起昨晚的情況。
撲倒，渡酒，還有……
他晃晃腦袋，把昨夜血脈賁張的一幕幕甩出腦袋，他趕緊穿上鞋，趁著蔣父蔣母還沒起床，抓緊去做早飯。
他出了屋，才發現昨晚下大雪，外邊銀裝素裹，美是美，但也凍人。他打了個哆嗦，因為激動冒起的熱氣也都蔫了。
他望了一眼父母房間的位置，往常這個點兒爹娘早就該起了，院子裏的積雪也該掃幹凈了，可今天老兩口誰都沒起。
許是近來太辛苦。
他鉆進廚房，剛點著火，姐姐姐夫就進來了，看到蔣霍，蔣素梅楞住：“弟，你幹嗎呢。”
“我做飯。”
“哪能讓你來做，我來我來。”
“姐，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嘗嘗弟弟的手藝。”蔣素梅哪能搶過大男人，被攆出廚房，她先嘆口氣，沒過多久，笑意就掛在臉上。
弟弟長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
掃一眼悶不吭聲打掃院子積雪的丈夫，蔣素梅抓起掃帚，也加入到掃雪陣營中。
蔣母先醒，看外邊天色大亮，一下子翻起來：“糟了，睡過了，還沒做早飯！”
蔣父被蔣母的動作驚醒，“幹嘛呢，再睡一會兒。”
“還睡，趕緊起來，今兒個是姝好嫁進來第一天，可不能讓她碰竈房。”
新嫁娘嫁人後做第一頓飯是傳統，大女兒蔣素梅得夫家喜愛，沒讓做，她也不是苛刻的婆婆，媳婦昨天也累了，她來做就是。
“你去吧，我再睡一會兒，昨天喝多了。”
看蔣父翻個身，還想去夢周公，蔣母撈過鞋，照著蔣父的屁股就是一下，“快起來，外面下雪了，掃雪去！”
蔣父沒法子，嘟嘟囔囔地套上衣服幹活去了。
夫妻倆推開門，齊齊楞住。
院子裏幹幹凈凈，院門口也掃出一條通路，竈房裏冒起炊煙，融化了房頂不少積雪。
蔣母擦擦眼，“我的乖乖。”
蔣素梅笑著走過來：“爹娘，你們起啦，弟在做早飯，馬上就好，福源在外邊掃雪，我叫他回來吃飯。”
說著，蔣素梅出去喊人。
蔣母跟蔣父面面相覷，半晌，夫妻倆各自偏過頭擦眼淚。
忽然，蔣素梅房裏傳出小孩子的哭叫聲，蔣父蔣母顧不得感慨，跑進去哄小外孫。
蔣霍把早餐端出來，放下碗筷就馬不停蹄地趕回新房，姐姐姐夫跟爹娘都醒了，新娘子可不能再睡了。
“姝好，姝好？該起床吃早飯了。”蔣霍俯下身，把蓋在向姝好鼻尖上的大紅喜被往下拽了拽，輕聲道。
“好困，別吵。”新娘子閉著眼咕噥。
看她還想把被子往臉上蓋，蔣霍起了壞心思，冰涼的手伸進被子裏，握住向姝好熱烘烘的小手，輕輕一攥，向姝好猛地抖了一下，被迫睜開眼睛，她想炸。
“爹娘都醒了，你昨晚不是還叫我喊你起來準備早飯嗎。”
鼓起來的氣球“歘”一下破掉，向姝好扔掉被子爬起來，一邊套衣裳一邊急急忙忙道：“你怎麽現在才叫我，來不及了！”
欣賞著向姝好急得臉通紅，又嬌又嗔的樣子，蔣霍抱住她，“早飯我都做好了，出去吃吧。”
向姝好緩慢轉頭，“啊？你？”
“我家沒有折騰新嫁娘的習慣，我姐當初嫁人，第一頓飯還是我姐夫做的。”
把向姝好著急忙慌扣錯的扣子解開重扣，又把早早備在櫃子裏的新棉鞋拿出來給她穿上，最後，在向姝好紅潤的唇珠上親了一下，才拉著她的手帶她出去。
蔣家很久沒這麽熱鬧了，蔣霍拉著人進來時，蔣父蔣母熱情招呼，向姝好看他倆臉上半點生氣的痕跡都沒有，又看大姐跟姐夫也熱情地喊她坐下來吃飯，才打消顧慮。
飯後，蔣母讓向姝好回去睡，也不許她洗碗，還跟她爭搶起來，把兒子塞進丈夫懷裏，蔣素梅笑道：“你們兩個別搶，我來，好久沒回來，我可得表現表現。”
幾個男人看著這一幕，不約而同都笑了。
婚後，向姝好走在村子裏，身邊肯定跟著一個人。
向姝好回過身，無奈道：“我回知青點，你跟著我幹什麽？”
“你回娘家，我當然得跟著。”
不僅跟著，蔣霍背在後邊的手伸到前邊來，看到上面拎著的一包肉，向姝好臉“唰”的一下紅了。
“什麽回娘家，說什麽呢！”
“本來就是，走走走，別叫他們等急了。”
小兩口別別扭扭地來到知青點，知青們知道向姝好今天回來，都在等，尤其是顏冰，望眼欲穿，脖子都伸長了。
蔣霍跟向姝好一後一前，沒錯，就是一個在後，一個在前，倆人進來，知青們面面相覷。
“姝好，你可想死我了。”
掛在向姝好脖子上，顏冰蹭了又蹭。
“好了好了，又不是看不著我。”顏冰表現得太誇張，哭天搶地，向姝好拍拍她後背說。
“早知道你這麽早結婚，我就不老在你面前說蔣同志好話了。”
“嗚嗚”兩聲，顏冰拉著向姝好的手，帶著她轉了兩圈，看她瘦沒瘦似的。
“把你養的真好，才幾天啊。”掐了一把向姝好溜光水滑的臉蛋，顏冰嘟囔一聲。
蔣霍與有榮焉，他媳婦，他當然養得漂亮。
“蔣同志，向同志，快別在外邊站著了，進來啊。”王普熱情道。
“王同志，回門禮，中午燉了吃了。”把油紙包塞進王普手心，蔣霍說。
王普顛了顛重量，沈得很，得有兩斤多。
這是這邊的風俗，新嫁娘回娘家，夫家得“打禮刀子”，這叫做“認親”。不過大多數人家不會準備這麽多肉，一斤肉快八毛錢了，也就蔣霍實誠，只多不少。
王普厚著臉皮收了。
中午，向姝好跟蔣霍在知青點吃了飯才回家，分別時，顏冰依依不舍。
“姝好，不然你再住一晚？陪陪我，你不在，我都睡不著覺。”
蔣霍在後邊猛咳，顏冰裝作沒聽見，“姝好，就一晚上嘛。”
“姝好，明天我就回鎮上了。”蔣霍忽然說。
向姝好搖擺不定的心立馬被擊潰，“冰冰，以後有的是機會。”
顏冰：……
蔣霍打了勝仗似的，沖顏冰微微一笑，跟向姝好回家了。
路上，蔣霍忽然說：“姝好，你把我慣壞了，沒你我也睡不著。”
向姝好：……
是夜，向姝好正在給蔣霍整理行囊，他馬上就要去首都參加交流會，沒一兩個月回不來。
白天送走姐姐姐夫還有兩個孩子，向姝好還沒緩過來，緊跟著就要送走丈夫，向姝好面容凝固。
看她不發一言，沈默著整理衣物，在她對面疊衣服的蔣霍看得發笑。
他只洩露了一絲絲笑音，向姝好擡起頭，凝視他。
“別這樣，又不是不回來了。”今天白天對顏冰，向姝好就是這麽回覆的，很有渣男風範，他故意逗她，如是說道。
“你很高興？”向姝好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
怎麽還生氣了，蔣霍趕緊放下手裏的衣服，坐到媳婦身邊，摟著她腰道：“我難過死了，我才剛剛結婚，領導真是過分，故意拆散我們，我不去了！”
向姝好睜大眼，他也太兒戲了！
“怎麽能不去？要去的。”
領導看重他，給他機會，他怎麽能耍脾氣放棄？
“這樣我就可以在家陪你，我真舍不得離開你。”蔣霍靠過來，小孩子似的在她頸側輕蹭。
“姝好，我的姝好，姝姝～”
被蔣霍纏得發癢，她推開他，怕自己心軟，真答應了他。
“明早什麽時候走？”
“我不走了，一想到要離開你，我就沒辦法呼吸。”
在蔣霍的插科打諢下，向姝好忘了生氣。
“工作重要，你去吧，我在家裏等你。”嘴上勸著，其實向姝好又怎麽舍得。
人肯定要走，向姝好不想自己沈浸在悲傷的情緒中，努力給自己找活幹，蔣霍的行囊打理好了，她打了水進來，開始擦桌子，桌子擦完了，又開始鋪被子。
她太過認真，也就沒註意到炕上的蔣霍。他搗鼓半天衣裳，那些衣裳全是她的。
丈夫明天就要走了，向姝好今晚格外粘人。昨晚向姝好還嫌棄熱，不要蔣霍抱著睡。
今夜，她枕著丈夫的胳膊，腦袋埋在他懷裏，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本來很快就能睡著，可今晚也不知道怎麽了，神志十分清醒。
“睡不著？”聲音從頭頂傳來。
向姝好閉著眼點頭。
“那……不如做點兒別的？”
向姝好還沒反應過來，被子飛起來，將兩人蓋得嚴嚴實實。
翌日清早，天還沒亮蔣家就亮起了燈，蔣父蔣母打包了好多吃食，眼瞅時間差不多了小夫妻倆還沒醒，蔣母去敲門，半天過去，才聽見蔣霍的回應。
蔣母嘀嘀咕咕地回來，蔣父還在打包，看她奇怪，問道：“嘀咕什麽呢。”
蔣母鬧了個大紅臉，“沒，沒什麽，都裝好了？別落下了。”
“不會，我檢查了好幾遍。”他倆早就知道蔣霍打算帶向姝好一塊兒去首都，只有向姝好被蒙在鼓裏。
又過了一會兒，汽車停在門口，蔣霍拉著向姝好出來，手裏提著兩個大包。
“爹，娘，我跟姝好這就走了，回來給你們帶首都的特產。”
向姝好：？？
她驚疑不定地看向丈夫。
蔣霍拉緊妻子的手，先安頓她，再拎行李跟吃食，自己最後坐進去。
“爹娘，回去吧，天兒冷。”沖後邊招手，等看不見蔣父蔣母，他熟練地把向姝好的腦袋摁在自己肩膀上，“困？繼續睡，到了我叫你。”
本來是挺困，可蔣霍不打聲招呼就把她也拉上車，向姝好哪裏睡得著。
“你……我……”
她不能擅自離開蔣家村，她是知青，他忘了？
“停車，我下去。”
“別動，你看這是什麽。”
從包裏抽出一個小袋子，蔣霍打開，取出裏面的紙張。
文件！
竟然是允許她離開蔣家村活動的文件，還有介紹信，還都蓋了章！
他什麽時候辦的？被小媳婦“崇拜”的眼神望著，蔣霍哪裏忍得住，低頭就親，前邊還有司機，他勉強註意分寸，只親在她額頭上。
“你什麽時候辦的？我都不知道？”
疑問出口，向姝好恍然大悟，難怪剛才她上車，蔣父蔣母一點兒都不驚訝，他們早就知道了，就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驚喜嗎？開心嗎？”
她怎麽會不開心，但——
“你昨晚騙我？嗯？”瞞她就算了，昨晚還欺負她，她以為馬上就要分開，由著他揉圓搓扁。
“大騙子！”向姝好別頭看窗外。
“外邊黑乎乎，有什麽好看的，不如看我。”蔣霍還在耍嘴皮子，一點兒認錯的態度都沒有，向姝好更氣了。
“生氣了？真生氣了？這你就沒道理了，我什麽時候騙你了，你也沒問我，你看爹娘就知道，他們特地找我問，你呢？我都要走了，你都沒說跟我一起。”蔣霍真的很會顛倒黑白，向姝好學聰明了，不上他當。
演了好久獨角戲，向姝好都不上鉤，蔣霍又變成粘人大狗。
“姝好，姝姝，好好？我錯了，我保證，以後敞開心扉，絕對不瞞著你。”
向姝好不動彈。
“姝好！別生氣了，我們新婚誒。”蔣霍撒嬌時掐著嗓子，很詭異，小張同志破功了。
“你看，小張同志都笑話咱們了。”蔣霍可一點兒都沒有被嘲笑的自覺，拿手扒拉向姝好，被甩開，他又湊上去。來回幾次，他的手終於把向姝好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也順利攬在向姝好腰間。
“睡吧，待會兒還要趕火車。”
本來就沒有真生氣，能不用跟丈夫分開，向姝好比誰都高興。
依偎著他，她很快睡著。
路途遙遠，前邊有一段崎嶇山路，小張想提醒他倆，往後一轉，那倆靠在一塊兒，親密得冒粉紅泡泡，睡得可香了。
小張咬咬牙，酸得很。
小張送到了就走，半點不想再吃狗糧。
火車上人來人往，氣味熏天，蔣霍牽著向姝好，往臥鋪走。只訂了一個位置，臨時加塞也加不進去，倆人只能湊合在一個鋪位上睡。蔣霍讓向姝好閑休息，他去打熱水。
向姝好睡得好好的，肚子裏唱空城計，她才醒過來。
對面臥鋪已經開始吃東西了，涼水就餅，粗糙卻能填肚子，是大部分這個時候的人的選擇。
向姝好摸摸肚子，沒看見蔣霍。她站起來，想去找，又怕行李丟了，就又坐回去。
“同志，你家那口子去買飯了，等會兒就回來。”對面的大姐得了蔣霍的囑咐，對她說。
原來是去買飯，向姝好點頭道謝。
從北省到首都要十四個小時，這麽長的路程，不吃東西可扛不過去。
她正想著，蔣霍回來了，捧著兩盒盒飯跟一壺熱水，他坐下，取出筷子說：“餓了吧，快吃，還熱乎的。”
盒飯很豐盛，青椒炒肉絲，肉片炒黃瓜，還有燒魚片，向姝好嘗了一口，味道很讚。
“你也吃。”
看向姝好吃得香，蔣霍打開另一份盒飯，大口吃起來。
坐臥鋪的不是官員就是軍人，火車上的廚師水準很高，有的出身廚師世家，有的還是老牌飯莊的大廚，味道一頂一。
飯量還大，不夠吃可以添，就是需要不少糧票，還要付錢，讓不少人望而卻步。
吃飽了，向姝好擦擦嘴，還剩不少，不遲太浪費，她正想著硬著頭皮吞咽下去，蔣霍發現了，把剩飯剩菜倒進自己盒飯裏，埋頭就吃。
他胃口大，也不覺得撐。
倆人都吃飽了，向姝好才想起來問花銷。
“一份五毛。”蔣霍一邊打理幹凈飯盒一邊說。
“五毛？”向姝好差點兒尖叫。
“這些東西在外邊都吃不著，我不覺得貴，你不覺得很香嗎？”
向姝好：是香不香的問題嗎？你……
對面大姐看他倆拌嘴，樂了好久。
被人看得不好意思，向姝好只好暫時按下不滿。
十四個小時過後，倆人下車，首都這邊派人來接，登記過後把他們送去招待所。
招待所裏邊住的都是各省的參賽者，技術交流會定在兩天後，他們緊張地準備著，走廊裏都看不到人。
向姝好擡頭，看了一眼要帶她出去逛的蔣霍，猶疑道：“你不要準備準備嗎？”
蔣霍點了點太陽穴，“都記在這裏了。”
蔣霍對自己有信心，向姝好不好多說，跟他出去逛。
首都比省城繁華，街上的人也多，大家的精神面貌跟衣著打扮也都很精神。
他們去了正陽門、長安街、頤和園……
等回到招待所，天都黑了。
倆人開門時，隔壁房間的同志正好出來，見他倆提著油紙袋，出去郊游似的，驚異道：“你們……”
“不好意思同志，打擾你了。”
“不打擾，你們出去玩兒了？”
向姝好點頭。
緊張的老跑廁所，受不住要去買藥的男同志：……
“你們是來參加技術交流會的？”這麽悠閑？打算一輪游？自暴自棄？
“沒錯。”
“你都不準備的嗎？”
“誰說我沒準備？放松心情，讓自己平靜下來，弦不要繃得太緊。”蔣霍意有所指地看著男同志。
男同志：……不要以為我沒聽出來你在點我。
肚子叫喚起來，男同志匆匆忙忙下樓。
“他怎麽了？”
“也許——水土不服？別管他，玩兒了一天，累了吧，睡覺。”
招待所提供熱水，洗了個澡，倆人安然入睡。
第二天，蔣霍還要領著向姝好出去，向姝好怎麽都不答應。
“你看看書，準備一下。”
蔣霍悠閑得讓她害怕。
看向姝好實在緊張，蔣霍只好從了她，不過……
今天除了帶她出去逛，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招待所的廣播應該沒壞吧。
蔣霍低下頭，看書的同時，頻頻掃向鐘表。
上午九點零九分，廣播毫無預兆地打開，沙沙聲驚醒了無數人，包括百無聊賴昏昏欲睡的向姝好，她坐直了，見蔣霍正凝視著她，有話要講似的，她剛想問，廣播裏傳來女同志清脆又飽含激動的聲音。
“高考恢覆了！”
這五個字在無數人心頭炸響。
向姝好楞楞地看向蔣霍，見他微笑望著自己，她難抑激動，撲過去抱住他。
“蔣霍，高考恢覆了，高考恢覆了！”
雖然激動，向姝好還記得明天蔣霍要參加技術交流會，她坐到一邊自己消化，盡量不打擾蔣霍。
當晚，倆人睡覺時，蔣霍引起話頭，向姝好及時截斷：“等你比賽完咱們再聊，好嗎？”
蔣霍同意了。
比賽過程很順利，擊敗所有對手，拿到第一名也很順利。
蔣霍上臺領獎時，臺下的參賽者無不羨慕。
招待所隔壁的男同志撐到半決賽，遇到蔣霍，被上了一課，遺憾離賽。
“這位蔣同志是真牛逼啊。”他感嘆，面容苦澀，“難怪都不用覆習的。”
“什麽不用覆習？”鄰座聽到，奇怪地問。
秉持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友好想法，他微笑道：“就那個第一名，他來首都以後就帶著他妻子出去玩兒，晚上才回來。”
鄰座：哈？
“怎麽可能！”
“要不是親眼見到，我也覺得不可能。”看到周圍幾個同志也都同時露出難言的、充滿澀意的神情，他釋然了。
像蔣同志這樣的人才，不，精英，生來就是打擊人的，習慣就好，習慣就好，再不濟，他還拿了個第四名，回去也能交代了。
蔣霍一路碾壓，其卓越出彩的表現讓他被首都食品站的一把手錢站長記住。
頒獎時，倆人握手，得知蔣霍才剛剛二十歲，站長臉都笑開花了。
“英雄出少年，蔣霍同志，前途無量啊！”
蔣霍微笑。
比賽結束，蔣霍帶著向姝好把首都能玩兒的地方玩兒了個遍。
他還特地帶著向姝好去到兩大頂尖高校的校舍前，正式宣布恢覆高考後，來這裏觀摩的人變多，淒涼的校舍熱鬧不少。
“姝好，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挺好的。”
曾經，這裏是她的夢。
“那就考到這裏來。”
向姝好回頭看他，“你同意我參加高考？”
“為什麽不同意？我媳婦辛辛苦苦讀高中，不能浪費。”
“可……”
“噓，你就說喜不喜歡吧。”
“當然喜歡。”要不是人多，向姝好都想抱住校舍裏的柱子，表達自己的喜愛。
“那就加油，我可還期盼著送你來上學的那天。”
蔣霍這麽相信她，搞得向姝好怪害羞的。
首都之行結束，火車路過省城，蔣霍帶著向姝好在中途火車。
“還沒到呢。”向姝好不解。
“咱們換乘，去看岳父岳母！”
原本恢覆高考的時間是1977年10月，本文在3月，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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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蔣霍迷迷糊糊醒來，頭痛得像是有個小人在裏面掄大錘。
他撐著腦袋坐起來，手掌下面綿綿軟軟，低頭一看，是一片被角。被角上邊，臥著一雙白皙小巧的手掌。
他恍然想到，他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成親了，昨晚是洞房花燭夜。
頭痛欲裂，嘴角的笑容卻燦爛無比。
向姝好還在睡，他擡頭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可想到昨晚臨睡前，向姝好累得眼睛都快閉上了，還揪著他的脖子提醒他，“明早一定要叫我起來，我還得進廚房做早飯。”
蔣霍樂了，他這媳婦也是沒誰了，累得都快睡著了，還惦記著在公婆面前表現呢。
他輕手輕腳爬起來，頭痛沒有困擾他太久，許是昨晚那碗醒酒湯起了作用。
醒酒湯？
腳底踩著鞋，他頓在炕頭。
為了這對新人能睡個好覺，昨晚半夜蔣父蔣母還起來給炕添柴火，就為了他倆能安穩地睡到天亮，以前蔣霍可沒有這個待遇。
屁股下面溫溫的，刺激得他想起昨晚的情況。
撲倒，渡酒，還有……
他晃晃腦袋，把昨夜血脈賁張的一幕幕甩出腦袋，他趕緊穿上鞋，趁著蔣父蔣母還沒起床，抓緊去做早飯。
他出了屋，才發現昨晚下大雪，外邊銀裝素裹，美是美，但也凍人。他打了個哆嗦，因為激動冒起的熱氣也都蔫了。
他望了一眼父母房間的位置，往常這個點兒爹娘早就該起了，院子裏的積雪也該掃幹凈了，可今天老兩口誰都沒起。
許是近來太辛苦。
他鉆進廚房，剛點著火，姐姐姐夫就進來了，看到蔣霍，蔣素梅楞住：“弟，你幹嗎呢。”
“我做飯。”
“哪能讓你來做，我來我來。”
“姐，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嘗嘗弟弟的手藝。”蔣素梅哪能搶過大男人，被攆出廚房，她先嘆口氣，沒過多久，笑意就掛在臉上。
弟弟長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
掃一眼悶不吭聲打掃院子積雪的丈夫，蔣素梅抓起掃帚，也加入到掃雪陣營中。
蔣母先醒，看外邊天色大亮，一下子翻起來：“糟了，睡過了，還沒做早飯！”
蔣父被蔣母的動作驚醒，“幹嘛呢，再睡一會兒。”
“還睡，趕緊起來，今兒個是姝好嫁進來第一天，可不能讓她碰竈房。”
新嫁娘嫁人後做第一頓飯是傳統，大女兒蔣素梅得夫家喜愛，沒讓做，她也不是苛刻的婆婆，媳婦昨天也累了，她來做就是。
“你去吧，我再睡一會兒，昨天喝多了。”
看蔣父翻個身，還想去夢周公，蔣母撈過鞋，照著蔣父的屁股就是一下，“快起來，外面下雪了，掃雪去！”
蔣父沒法子，嘟嘟囔囔地套上衣服幹活去了。
夫妻倆推開門，齊齊楞住。
院子裏幹幹凈凈，院門口也掃出一條通路，竈房裏冒起炊煙，融化了房頂不少積雪。
蔣母擦擦眼，“我的乖乖。”
蔣素梅笑著走過來：“爹娘，你們起啦，弟在做早飯，馬上就好，福源在外邊掃雪，我叫他回來吃飯。”
說著，蔣素梅出去喊人。
蔣母跟蔣父面面相覷，半晌，夫妻倆各自偏過頭擦眼淚。
忽然，蔣素梅房裏傳出小孩子的哭叫聲，蔣父蔣母顧不得感慨，跑進去哄小外孫。
蔣霍把早餐端出來，放下碗筷就馬不停蹄地趕回新房，姐姐姐夫跟爹娘都醒了，新娘子可不能再睡了。
“姝好，姝好？該起床吃早飯了。”蔣霍俯下身，把蓋在向姝好鼻尖上的大紅喜被往下拽了拽，輕聲道。
“好困，別吵。”新娘子閉著眼咕噥。
看她還想把被子往臉上蓋，蔣霍起了壞心思，冰涼的手伸進被子裏，握住向姝好熱烘烘的小手，輕輕一攥，向姝好猛地抖了一下，被迫睜開眼睛，她想炸。
“爹娘都醒了，你昨晚不是還叫我喊你起來準備早飯嗎。”
鼓起來的氣球“歘”一下破掉，向姝好扔掉被子爬起來，一邊套衣裳一邊急急忙忙道：“你怎麽現在才叫我，來不及了！”
欣賞著向姝好急得臉通紅，又嬌又嗔的樣子，蔣霍抱住她，“早飯我都做好了，出去吃吧。”
向姝好緩慢轉頭，“啊？你？”
“我家沒有折騰新嫁娘的習慣，我姐當初嫁人，第一頓飯還是我姐夫做的。”
把向姝好著急忙慌扣錯的扣子解開重扣，又把早早備在櫃子裏的新棉鞋拿出來給她穿上，最後，在向姝好紅潤的唇珠上親了一下，才拉著她的手帶她出去。
蔣家很久沒這麽熱鬧了，蔣霍拉著人進來時，蔣父蔣母熱情招呼，向姝好看他倆臉上半點生氣的痕跡都沒有，又看大姐跟姐夫也熱情地喊她坐下來吃飯，才打消顧慮。
飯後，蔣母讓向姝好回去睡，也不許她洗碗，還跟她爭搶起來，把兒子塞進丈夫懷裏，蔣素梅笑道：“你們兩個別搶，我來，好久沒回來，我可得表現表現。”
幾個男人看著這一幕，不約而同都笑了。
婚後，向姝好走在村子裏，身邊肯定跟著一個人。
向姝好回過身，無奈道：“我回知青點，你跟著我幹什麽？”
“你回娘家，我當然得跟著。”
不僅跟著，蔣霍背在後邊的手伸到前邊來，看到上面拎著的一包肉，向姝好臉“唰”的一下紅了。
“什麽回娘家，說什麽呢！”
“本來就是，走走走，別叫他們等急了。”
小兩口別別扭扭地來到知青點，知青們知道向姝好今天回來，都在等，尤其是顏冰，望眼欲穿，脖子都伸長了。
蔣霍跟向姝好一後一前，沒錯，就是一個在後，一個在前，倆人進來，知青們面面相覷。
“姝好，你可想死我了。”
掛在向姝好脖子上，顏冰蹭了又蹭。
“好了好了，又不是看不著我。”顏冰表現得太誇張，哭天搶地，向姝好拍拍她後背說。
“早知道你這麽早結婚，我就不老在你面前說蔣同志好話了。”
“嗚嗚”兩聲，顏冰拉著向姝好的手，帶著她轉了兩圈，看她瘦沒瘦似的。
“把你養的真好，才幾天啊。”掐了一把向姝好溜光水滑的臉蛋，顏冰嘟囔一聲。
蔣霍與有榮焉，他媳婦，他當然養得漂亮。
“蔣同志，向同志，快別在外邊站著了，進來啊。”王普熱情道。
“王同志，回門禮，中午燉了吃了。”把油紙包塞進王普手心，蔣霍說。
王普顛了顛重量，沈得很，得有兩斤多。
這是這邊的風俗，新嫁娘回娘家，夫家得“打禮刀子”，這叫做“認親”。不過大多數人家不會準備這麽多肉，一斤肉快八毛錢了，也就蔣霍實誠，只多不少。
王普厚著臉皮收了。
中午，向姝好跟蔣霍在知青點吃了飯才回家，分別時，顏冰依依不舍。
“姝好，不然你再住一晚？陪陪我，你不在，我都睡不著覺。”
蔣霍在後邊猛咳，顏冰裝作沒聽見，“姝好，就一晚上嘛。”
“姝好，明天我就回鎮上了。”蔣霍忽然說。
向姝好搖擺不定的心立馬被擊潰，“冰冰，以後有的是機會。”
顏冰：……
蔣霍打了勝仗似的，沖顏冰微微一笑，跟向姝好回家了。
路上，蔣霍忽然說：“姝好，你把我慣壞了，沒你我也睡不著。”
向姝好：……
是夜，向姝好正在給蔣霍整理行囊，他馬上就要去首都參加交流會，沒一兩個月回不來。
白天送走姐姐姐夫還有兩個孩子，向姝好還沒緩過來，緊跟著就要送走丈夫，向姝好面容凝固。
看她不發一言，沈默著整理衣物，在她對面疊衣服的蔣霍看得發笑。
他只洩露了一絲絲笑音，向姝好擡起頭，凝視他。
“別這樣，又不是不回來了。”今天白天對顏冰，向姝好就是這麽回覆的，很有渣男風範，他故意逗她，如是說道。
“你很高興？”向姝好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
怎麽還生氣了，蔣霍趕緊放下手裏的衣服，坐到媳婦身邊，摟著她腰道：“我難過死了，我才剛剛結婚，領導真是過分，故意拆散我們，我不去了！”
向姝好睜大眼，他也太兒戲了！
“怎麽能不去？要去的。”
領導看重他，給他機會，他怎麽能耍脾氣放棄？
“這樣我就可以在家陪你，我真舍不得離開你。”蔣霍靠過來，小孩子似的在她頸側輕蹭。
“姝好，我的姝好，姝姝～”
被蔣霍纏得發癢，她推開他，怕自己心軟，真答應了他。
“明早什麽時候走？”
“我不走了，一想到要離開你，我就沒辦法呼吸。”
在蔣霍的插科打諢下，向姝好忘了生氣。
“工作重要，你去吧，我在家裏等你。”嘴上勸著，其實向姝好又怎麽舍得。
人肯定要走，向姝好不想自己沈浸在悲傷的情緒中，努力給自己找活幹，蔣霍的行囊打理好了，她打了水進來，開始擦桌子，桌子擦完了，又開始鋪被子。
她太過認真，也就沒註意到炕上的蔣霍。他搗鼓半天衣裳，那些衣裳全是她的。
丈夫明天就要走了，向姝好今晚格外粘人。昨晚向姝好還嫌棄熱，不要蔣霍抱著睡。
今夜，她枕著丈夫的胳膊，腦袋埋在他懷裏，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本來很快就能睡著，可今晚也不知道怎麽了，神志十分清醒。
“睡不著？”聲音從頭頂傳來。
向姝好閉著眼點頭。
“那……不如做點兒別的？”
向姝好還沒反應過來，被子飛起來，將兩人蓋得嚴嚴實實。
翌日清早，天還沒亮蔣家就亮起了燈，蔣父蔣母打包了好多吃食，眼瞅時間差不多了小夫妻倆還沒醒，蔣母去敲門，半天過去，才聽見蔣霍的回應。
蔣母嘀嘀咕咕地回來，蔣父還在打包，看她奇怪，問道：“嘀咕什麽呢。”
蔣母鬧了個大紅臉，“沒，沒什麽，都裝好了？別落下了。”
“不會，我檢查了好幾遍。”他倆早就知道蔣霍打算帶向姝好一塊兒去首都，只有向姝好被蒙在鼓裏。
又過了一會兒，汽車停在門口，蔣霍拉著向姝好出來，手裏提著兩個大包。
“爹，娘，我跟姝好這就走了，回來給你們帶首都的特產。”
向姝好：？？
她驚疑不定地看向丈夫。
蔣霍拉緊妻子的手，先安頓她，再拎行李跟吃食，自己最後坐進去。
“爹娘，回去吧，天兒冷。”沖後邊招手，等看不見蔣父蔣母，他熟練地把向姝好的腦袋摁在自己肩膀上，“困？繼續睡，到了我叫你。”
本來是挺困，可蔣霍不打聲招呼就把她也拉上車，向姝好哪裏睡得著。
“你……我……”
她不能擅自離開蔣家村，她是知青，他忘了？
“停車，我下去。”
“別動，你看這是什麽。”
從包裏抽出一個小袋子，蔣霍打開，取出裏面的紙張。
文件！
竟然是允許她離開蔣家村活動的文件，還有介紹信，還都蓋了章！
他什麽時候辦的？被小媳婦“崇拜”的眼神望著，蔣霍哪裏忍得住，低頭就親，前邊還有司機，他勉強註意分寸，只親在她額頭上。
“你什麽時候辦的？我都不知道？”
疑問出口，向姝好恍然大悟，難怪剛才她上車，蔣父蔣母一點兒都不驚訝，他們早就知道了，就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驚喜嗎？開心嗎？”
她怎麽會不開心，但——
“你昨晚騙我？嗯？”瞞她就算了，昨晚還欺負她，她以為馬上就要分開，由著他揉圓搓扁。
“大騙子！”向姝好別頭看窗外。
“外邊黑乎乎，有什麽好看的，不如看我。”蔣霍還在耍嘴皮子，一點兒認錯的態度都沒有，向姝好更氣了。
“生氣了？真生氣了？這你就沒道理了，我什麽時候騙你了，你也沒問我，你看爹娘就知道，他們特地找我問，你呢？我都要走了，你都沒說跟我一起。”蔣霍真的很會顛倒黑白，向姝好學聰明了，不上他當。
演了好久獨角戲，向姝好都不上鉤，蔣霍又變成粘人大狗。
“姝好，姝姝，好好？我錯了，我保證，以後敞開心扉，絕對不瞞著你。”
向姝好不動彈。
“姝好！別生氣了，我們新婚誒。”蔣霍撒嬌時掐著嗓子，很詭異，小張同志破功了。
“你看，小張同志都笑話咱們了。”蔣霍可一點兒都沒有被嘲笑的自覺，拿手扒拉向姝好，被甩開，他又湊上去。來回幾次，他的手終於把向姝好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也順利攬在向姝好腰間。
“睡吧，待會兒還要趕火車。”
本來就沒有真生氣，能不用跟丈夫分開，向姝好比誰都高興。
依偎著他，她很快睡著。
路途遙遠，前邊有一段崎嶇山路，小張想提醒他倆，往後一轉，那倆靠在一塊兒，親密得冒粉紅泡泡，睡得可香了。
小張咬咬牙，酸得很。
小張送到了就走，半點不想再吃狗糧。
火車上人來人往，氣味熏天，蔣霍牽著向姝好，往臥鋪走。只訂了一個位置，臨時加塞也加不進去，倆人只能湊合在一個鋪位上睡。蔣霍讓向姝好閑休息，他去打熱水。
向姝好睡得好好的，肚子裏唱空城計，她才醒過來。
對面臥鋪已經開始吃東西了，涼水就餅，粗糙卻能填肚子，是大部分這個時候的人的選擇。
向姝好摸摸肚子，沒看見蔣霍。她站起來，想去找，又怕行李丟了，就又坐回去。
“同志，你家那口子去買飯了，等會兒就回來。”對面的大姐得了蔣霍的囑咐，對她說。
原來是去買飯，向姝好點頭道謝。
從北省到首都要十四個小時，這麽長的路程，不吃東西可扛不過去。
她正想著，蔣霍回來了，捧著兩盒盒飯跟一壺熱水，他坐下，取出筷子說：“餓了吧，快吃，還熱乎的。”
盒飯很豐盛，青椒炒肉絲，肉片炒黃瓜，還有燒魚片，向姝好嘗了一口，味道很讚。
“你也吃。”
看向姝好吃得香，蔣霍打開另一份盒飯，大口吃起來。
坐臥鋪的不是官員就是軍人，火車上的廚師水準很高，有的出身廚師世家，有的還是老牌飯莊的大廚，味道一頂一。
飯量還大，不夠吃可以添，就是需要不少糧票，還要付錢，讓不少人望而卻步。
吃飽了，向姝好擦擦嘴，還剩不少，不遲太浪費，她正想著硬著頭皮吞咽下去，蔣霍發現了，把剩飯剩菜倒進自己盒飯裏，埋頭就吃。
他胃口大，也不覺得撐。
倆人都吃飽了，向姝好才想起來問花銷。
“一份五毛。”蔣霍一邊打理幹凈飯盒一邊說。
“五毛？”向姝好差點兒尖叫。
“這些東西在外邊都吃不著，我不覺得貴，你不覺得很香嗎？”
向姝好：是香不香的問題嗎？你……
對面大姐看他倆拌嘴，樂了好久。
被人看得不好意思，向姝好只好暫時按下不滿。
十四個小時過後，倆人下車，首都這邊派人來接，登記過後把他們送去招待所。
招待所裏邊住的都是各省的參賽者，技術交流會定在兩天後，他們緊張地準備著，走廊裏都看不到人。
向姝好擡頭，看了一眼要帶她出去逛的蔣霍，猶疑道：“你不要準備準備嗎？”
蔣霍點了點太陽穴，“都記在這裏了。”
蔣霍對自己有信心，向姝好不好多說，跟他出去逛。
首都比省城繁華，街上的人也多，大家的精神面貌跟衣著打扮也都很精神。
他們去了正陽門、長安街、頤和園……
等回到招待所，天都黑了。
倆人開門時，隔壁房間的同志正好出來，見他倆提著油紙袋，出去郊游似的，驚異道：“你們……”
“不好意思同志，打擾你了。”
“不打擾，你們出去玩兒了？”
向姝好點頭。
緊張的老跑廁所，受不住要去買藥的男同志：……
“你們是來參加技術交流會的？”這麽悠閑？打算一輪游？自暴自棄？
“沒錯。”
“你都不準備的嗎？”
“誰說我沒準備？放松心情，讓自己平靜下來，弦不要繃得太緊。”蔣霍意有所指地看著男同志。
男同志：……不要以為我沒聽出來你在點我。
肚子叫喚起來，男同志匆匆忙忙下樓。
“他怎麽了？”
“也許——水土不服？別管他，玩兒了一天，累了吧，睡覺。”
招待所提供熱水，洗了個澡，倆人安然入睡。
第二天，蔣霍還要領著向姝好出去，向姝好怎麽都不答應。
“你看看書，準備一下。”
蔣霍悠閑得讓她害怕。
看向姝好實在緊張，蔣霍只好從了她，不過……
今天除了帶她出去逛，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招待所的廣播應該沒壞吧。
蔣霍低下頭，看書的同時，頻頻掃向鐘表。
上午九點零九分，廣播毫無預兆地打開，沙沙聲驚醒了無數人，包括百無聊賴昏昏欲睡的向姝好，她坐直了，見蔣霍正凝視著她，有話要講似的，她剛想問，廣播裏傳來女同志清脆又飽含激動的聲音。
“高考恢覆了！”
這五個字在無數人心頭炸響。
向姝好楞楞地看向蔣霍，見他微笑望著自己，她難抑激動，撲過去抱住他。
“蔣霍，高考恢覆了，高考恢覆了！”
雖然激動，向姝好還記得明天蔣霍要參加技術交流會，她坐到一邊自己消化，盡量不打擾蔣霍。
當晚，倆人睡覺時，蔣霍引起話頭，向姝好及時截斷：“等你比賽完咱們再聊，好嗎？”
蔣霍同意了。
比賽過程很順利，擊敗所有對手，拿到第一名也很順利。
蔣霍上臺領獎時，臺下的參賽者無不羨慕。
招待所隔壁的男同志撐到半決賽，遇到蔣霍，被上了一課，遺憾離賽。
“這位蔣同志是真牛逼啊。”他感嘆，面容苦澀，“難怪都不用覆習的。”
“什麽不用覆習？”鄰座聽到，奇怪地問。
秉持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友好想法，他微笑道：“就那個第一名，他來首都以後就帶著他妻子出去玩兒，晚上才回來。”
鄰座：哈？
“怎麽可能！”
“要不是親眼見到，我也覺得不可能。”看到周圍幾個同志也都同時露出難言的、充滿澀意的神情，他釋然了。
像蔣同志這樣的人才，不，精英，生來就是打擊人的，習慣就好，習慣就好，再不濟，他還拿了個第四名，回去也能交代了。
蔣霍一路碾壓，其卓越出彩的表現讓他被首都食品站的一把手錢站長記住。
頒獎時，倆人握手，得知蔣霍才剛剛二十歲，站長臉都笑開花了。
“英雄出少年，蔣霍同志，前途無量啊！”
蔣霍微笑。
比賽結束，蔣霍帶著向姝好把首都能玩兒的地方玩兒了個遍。
他還特地帶著向姝好去到兩大頂尖高校的校舍前，正式宣布恢覆高考後，來這裏觀摩的人變多，淒涼的校舍熱鬧不少。
“姝好，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挺好的。”
曾經，這裏是她的夢。
“那就考到這裏來。”
向姝好回頭看他，“你同意我參加高考？”
“為什麽不同意？我媳婦辛辛苦苦讀高中，不能浪費。”
“可……”
“噓，你就說喜不喜歡吧。”
“當然喜歡。”要不是人多，向姝好都想抱住校舍裏的柱子，表達自己的喜愛。
“那就加油，我可還期盼著送你來上學的那天。”
蔣霍這麽相信她，搞得向姝好怪害羞的。
首都之行結束，火車路過省城，蔣霍帶著向姝好在中途火車。
“還沒到呢。”向姝好不解。
“咱們換乘，去看岳父岳母！”
原本恢覆高考的時間是1977年10月，本文在3月，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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