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魚往事【蓋諾莎的故事】

關燈
人魚往事【蓋諾莎的故事】

來到星際聯盟總部的時候,萬檜一行人正在為蓋諾莎的情況而發愁。

事實上,自從生物部接收到葉槿蕭送來的夢貘並將其轉化為數據並傳輸進蓋諾莎的模擬區後,蓋諾莎的心情一直都很愉悅,每天的日常不是在戲耍就是在恐嚇夢貘,搞得整個區域的夢貘都戰戰兢兢的,一看到魚類動物就害怕。

可就最近幾日,不知發生了什麽,蓋諾莎又開始變得暴躁易怒,海域中稍有什麽風吹草動都會令他產生極其強烈的進攻傾向,就連面對已經打好了關系的生物部部員也不例外。

鋒利的魚鰭豎起,失去理智的豎瞳死死瞪視著周遭一切生物,精神力暴漲,海域中漩渦不斷,撕扯著妄圖吞噬全部。

像極了墮亂前夕。

安落白:“怎麽會突然這樣?”

萬檜一邊調整水中的靈氣濃度一邊清空多餘的物種數據,這些天他們為了穩定蓋諾莎的狀態可謂是忙得焦頭爛額,眼下青黑都比平日重了幾分。

“我們已經排除過了,沒有任何的刺激源,食物、生物、氧氣、亮度...能想得到的變量全都更改了一遍,但還是一無所獲。”

萬檜神色頹唐,“這種情況前所未有,可包括蓋諾莎本身在內的所有數據都並無異樣,真是怪透了。”

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他們才會來找安落白。

安落白前段時間因夢貘而受傷的事情鬧得幾乎人盡皆知,好在眼下看著已經沒什麽大礙,不然萬檜還真不好意思開這個口。

蓋諾莎的情況顯然已經糟糕到了一定的程度,為確保安落白的安全,萬檜提前給蓋諾莎註射了一針特殊藥劑,使之能在一定時間中喪失大部分行動力,只保留最基礎的溝通能力。

安落白能和蓋諾莎正常交流這件事在生物部已經算是眾所周知的秘密,大家雖然對此好奇得抓肝撓肺,卻也都把握著分寸,沒私下打擾過他。

星際聯盟到底是個有別於聯邦和帝國的獨立組織,知道很多,也看到過很多,他們有著屬於自己的生存守則,守秘不過其中最基礎也最簡單的一條,不會輕易打破。

眼下看到安落白來了,眾人皆是松了口氣,熟練地為他穿戴好防護設備,打開模擬區的門。

白小洛的能力,有目共睹。

安落白進入模擬區後,外面的部員心照不宣地關閉了手中的監控,只留下了記錄各項數據起伏的數值。

在藥物的影響下蓋諾莎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他被特制的鎖鏈捆縛在了自己的宮殿中,向來飄逸柔順的金長卷發淩亂地垂在臉側,肉眼可見枯燥了許多。

安落白釋放治愈精神力籠罩在蓋諾莎的身側,他沒有打開鎖鏈的權限,只能盡可能在這種情形下想辦法讓蓋諾莎感到舒服些。

蓋諾莎的神智不是很清醒,只在安落白靠近的時候短暫地給出了一點反應,他四肢無力,只能依靠鎖鏈支撐起身體,面色蒼白。

“我的孩子...”

他眼瞼輕顫,用人魚語模糊不清喚道。

安落白趕緊扶住蓋諾莎的身體,讓他能夠側躺下來,才短短幾日不見,人魚的皮膚竟然已不覆先前那白玉似的細嫩順滑,魚鱗龜裂上翻,露出之下早已結痂潰爛的皮肉。

“母上。”

安落白忍不住放柔了語調。

蓋諾莎聽到聲音,下意識想擡手摸摸他的臉,只是才稍稍動作,身上便再一次裂開了口子,鮮血汩汩向外冒出,霧霭似的染紅了一片清水。

與此同時,許久未曾出現過的珍珠骨在安落白的小指處顯現出了輪廓,珍珠骨上的倒刺尖銳,狠狠地紮進了他的皮肉,痛感一路蔓延到心臟,像是在他的天靈蓋上猛地敲了一下,一時耳邊嗡鳴,連帶著痛覺都模糊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安落白顧不上疼痛,倏地擡頭看向蓋諾莎。

只見蓋諾莎的身體竟然在他的註視下緩慢變得透明,血管與經脈都解析成了藍色的電子數據流,一串一串首尾相銜流淌著。

安落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打得措手不及,待回過神便想摁下模擬區的緊急暫停按鈕,哪成想還沒動手,蓋諾莎的精神力忽然暴漲,從皮肉中不斷溢出的血液中湧來,鋪天蓋地攏住了他。

時間的流速正在更改,聲音也變得沈悶,一下一下敲打在耳畔,漫天白光中,安落白只能看到蓋諾莎那雙帶著神性的雙眸,正溫柔地註視著他。

他們流著相同的血。

他們擁有相同的根。

而他來自大海,來自森林,來自那個黑洞般的末日。

亦來自“他們”的懷抱。

.

海蘭娜星。

新上任的人魚王不過剛成年的年紀,行事稚嫩,尚不把準則教條之類的放在眼裏,隨心而為,惹了不少亂子。

人魚王矜貴嬌縱,平日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稍有不如意就會使性子,可把那群在身邊伺候的族仆為難透了。

偏偏新王生得一張好面孔,再怎麽不滿,多看幾眼也就消了。

遑論對方還擁有著那逆天般的精神力丄值。

人魚向來不愛勾心鬥角,說話也是直來直往,故而與周遭幾個星球的關系都有點不上不下的尷尬。

就比如上回的加冕典禮,隔壁緹暮伯洛星的首領帶著族群中準備的賀禮前來,結果其中夾雜了一顆新王最討厭的彩色海吻石,當場就甩了臉色,質問對方這是什麽意思。

事實上,緹暮伯洛的首領並無惹怒他的想法,確實是無心之失,但兩人先前就有過摩擦,先入為主,新王直接給人拍板定了罪。

至於這兩族首領之間的故事...

幾乎稱得上是孽緣。

打獵會遇上,游玩會遇上,就連出糗的時候對方都在。

從小到大,哪怕不在同一星球上,生活中也處處都是對方的身影。

就仿佛他們生來就擺脫不了對方。

也因此,人魚王十分厭惡緹暮伯洛的那位首領,連帶著對他們整個族群都分外排斥。

一群花枝招展的蟲子。

真當自己有翅膀就多了不起了。

人魚與蝴蝶是宿敵。

這是人魚單方面認為的。

自打上回將那只臭蝴蝶趕出去後,蓋諾莎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過莫弗了,他躺在被裝飾得珠光玓瓅的大貝殼上,沒好氣地冷哼了聲。

最好再也別見到他!

蓋諾莎翻了個身,魚尾掛在貝殼上,上身探出去,刨了幾下,沒多久就從貝殼下的巨洞中撈出一個沈重的箱子。

他把半人高的箱子打開,裏面裝滿了大小各異的珍珠。

經過了多年的積累,珍珠的數量已經非常可觀了,裝著的箱子也換了一個又一個,蓋諾莎捧不動,魚尾一甩,直接趴在箱子上。

隨後落了幾滴淚。

淚滴從臉頰劃過,劃成小巧的珍珠落在箱子中,蓋諾莎捏起來看了眼,發現顏色還不錯,於是滿意地合上了箱子。

他的小珍珠,就是好看。

對著箱子掉珍珠是蓋諾莎從很久以前養成的習慣。

那時他還是個幼崽,牙齒都小小的,要是想咬一條大魚,哪怕花上很久都破不開一點皮。

蓋諾莎隨著父王母後外出游獵,正巧遇上了同樣掉隊的赫勒拿·莫弗。

蝶族與人魚族不同,留有王族血脈的蝴蝶眾多,除非最後一刻,否則誰都不知道首領會是誰。

莫弗只是蝶主臨幸過的一個侍從誕下的孩子,地位低下,與普通蝴蝶並無太大差異,因而受到的待遇也很糟糕。

那是個清風舒爽的夜晚,蓋諾莎貪玩,背著父母偷偷溜去了森林,這裏瞧一瞧那裏碰一碰,吸引他的東西實在太多,哪怕只是泥濘中歪斜生長的小花都讓他覺得欣喜。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深處,目光所及皆是形態相近的樹木,哪裏還分得清來時的路。

蓋諾莎年紀尚小,沒法維持出雙腿的人類形態行走太久,於是迷路後只能蹲在原地,眼巴巴等著父王母後發現他失蹤後尋來。

只是還沒等遇到族人,倒是先一步被莫弗發現了。

莫弗身著一身粗布成衣,面頰上是不知從哪沾到的灰,長發披散,烏瞳幽深,他好像只是聽到了動靜才出現的,眸中沒什麽情緒,只定定看著地上蜷起的小人魚。

他的蝶翼似乎被什麽東西捆住了,伸展不開,身形瘦削,面色蒼白,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陰郁詭譎。

蓋諾莎被他如看死物一般的視線盯得腦中警報直跳,偏偏靈力耗盡,維持不住人形,別說逃跑,剛轉了個身的工夫,就撲通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他摔得結實,又細皮嫩肉的,眼眶頓時沁出了淚,魚尾也啪嗒啪嗒在地上直扇。

蓋諾莎一邊焦急的朝後縮去,一邊又忙著撿滿地亂滾的小珍珠,一時間,空氣中只剩下了魚尾唰唰的風聲。

半晌,莫弗向前靠近了一步,蹲下身。

蓋諾莎捧著滿懷的小珍珠,呆楞楞望著他,精致的小臉上淚痕顯眼。

他很害怕,卻又不願意露怯,於是嘴巴一癟,扯著嗓子恫嚇道,“看什麽看!吾、吾乃海之子,汝等怎敢直視!”

偏偏這話是頂著淚光說出來的,聲音都畏葸得發飄,又哪來半點威懾力。

以往這種時候,但凡看到他擺出了這樣的姿態,那些族仆都會立刻垂首,恭恭敬敬地向他請罪,蓋諾莎本以為這個方法無論在哪都行得通,沒想到失策了。

莫弗聽後不僅無動於衷,甚至連那副陰嗖嗖的表情都沒半點變化,他抿著嘴,又靠近了一點,隨後伸出手。

也是靠得近了,蓋諾莎才發現對方身上布滿了細小的傷痕,翅膀、眼下,就連掌心都被蹭得紅絲遍布。

一時怔住。

莫弗見他不抗拒,捏著幹凈的衣角幫他擦掉了眼角的淚,而後微微低下頭,光滑的額角探出兩只細嫩的觸角,隔空在蓋諾莎的身上點了一下。

在柔光的包圍下,微涼的皮膚逐漸回暖,蓋諾莎擡頭眨了下眼,後知後覺眼前的家夥似乎在對他示好。

不,也不對。

就只是在幫他。

擦幹凈臉,莫弗又用衣角輕拂過蓋諾莎灰撲撲的尾巴,蓋諾莎沒想到他會這麽做,尾鰭害羞得蜷了起來。

莫弗瞥了眼,沒忍住,偷偷伸出指尖捏了一下。

滑滑的,手感很好。

所幸蓋諾莎沒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否則大抵又會生氣,他正專心撥弄著懷中的小珍珠,想從中找到最好看的那一顆,以此作為謝禮送給這位素未謀面的“好蟲子”。

他還認不出什麽是蝴蝶。

但父王母後教導過他,要對幫助過他的人心懷感恩。

挑了一顆他自認為最好看的小珍珠,蓋諾莎仰著頭把珍珠遞過去,眸光晶亮。

“送給你。”

小人魚的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他已經不計較對方嚇哭自己的事情了。

哪成想莫弗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

“你該回家了。”

滿身傷痕的蝴蝶終於說了他們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蓋諾莎沒聽懂,疑惑地歪了下頭。

莫弗說完,再次閉上了嘴,他最後看了眼變得幹幹凈凈的小人魚,轉身沒入了林中。

森林昏暗,蓋諾莎又行動不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離開。

猛然被獨自留下,蓋諾莎瞪圓了雙眼,正要再次發作,忽然,從不遠處傳來了熟悉的呼喚。

“蓋尼——你在哪,我的孩子?”

蓋尼是蓋諾莎的乳名。

蓋諾莎立馬扭頭,激動地回應,“母親!我在這裏,母親!”

“哦我的孩子。”人魚王後抱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貝,滿臉擔憂,“你嚇壞我們了。”

蓋諾莎立馬保證自己下回絕對不亂跑了。

這麽一打岔,蓋諾莎又把莫弗給拋在了腦後,他忘性大,此刻只想在母親的懷裏好好打滾撒嬌。

蓋諾莎回到族群後沒多久就離開了那顆星球。

直到又一個月後,他在人魚的宴會上看到了隊伍末尾的莫弗。

莫弗比他年長不了幾歲,半高的孩子,卻是一副成熟作派,氣質溫和、笑容得體,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盡管衣著依舊樸素,可眉宇間的陰郁之氣卻一掃而空,瞧著很討人親近。

就連人魚王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是個好苗子。”

莫弗的臉很好認,除了父王母後和他自己,蓋諾莎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面孔,自然不會忘掉。

他私心已經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玩伴,當即從視如珍寶的匣子中挑選出一顆寶石,趁著沒人註意的時候偷偷把莫弗給拉走了。

“真的是你!”蓋諾莎一身華服,奶聲奶氣地,他還帶著軟肉的小臉仰著,開心極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喏,這個送給你,你收下,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啦!”

這可是海吻石,很少見的。

他自己都舍不得摸幾下。

小孩子的心思很純粹,我送給你我所珍視的東西,你收下了,那我們的關系就成功地構建了,沒什麽彎彎繞繞。

那晚的經歷在蓋諾莎的心底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想當然以為對方也是,翹著嘴角,只等莫弗接下。

意料之外,莫弗不僅沒有和他一樣露出興奮的神色,反而淺淺皺起了眉頭,面露疑惑,“抱歉,但是我好像...不認識你吧?”

“?”

蓋諾莎的小臉一下繃緊了,他以為是時間太長莫弗忘記了,於是比比劃劃地重覆了一遍,末了還道,“海洋記住了你的功績,所以我帶來了海洋的恩賜,你怎麽能忘記?”

莫弗聽完輕笑一聲,還是道,“殿下,您真的認錯人了,那晚我並沒有去過森林。”

“怎麽可能?!”

蓋諾莎堅信自己不會認錯人,他有證據,“我看到了,你的翅膀,就是一樣的!”

他指了指莫弗的背後,那裏已經解開了束縛,漂亮的鐳射流光閃耀著,比月光下看到的還要奪目。

說完,蓋諾莎更堅信了,翅膀是一樣的,臉也是一樣的,怎麽可能認錯,這只好蟲子肯定是在為這一個月他沒有親自上門拜訪而感到失落,才會如此強詞奪理。

但沒關系,作為下一任人魚王,蓋諾莎有足夠寬廣的胸襟,不會計較這些。

故而心胸寬廣的小人魚殿下直接把寶石塞進了莫弗的懷裏,魚尾一甩,直接跑了。

跑完,還心想。

我可真是條友善的好人魚。

雖然只是蟲子,但是沒關系,他不會因此而產生異樣的眼光,相反,他會給這位新朋友極高的重視。

這將是他在宮殿外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多麽值得慶祝啊!

不過他好像還不知道新朋友的名字叫什麽...

唔,回頭問一下吧,不急,他們還有好長的時間來相處。

抱著這樣的心情,蓋諾莎愉悅地晃動著魚鰭,回到了宴會上。

只是這樣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多久,就在宴會結束後,蓋諾莎主動請纓作為東道主去送送遠道而來的賓客們,他有私心,想順便看一眼自己的好朋友。

沒成想就這一眼,直接讓他石化當場。

蓋諾莎送給莫弗的彩色海吻石,竟然出現在了蝶主三兒子的腰間。

陽光下,彩色的寶石蕩漾著海浪般的紋路,隨著動作晃動,格外好看。

蓋諾莎瞬間紅了眼眶。

那可是他在海底尋了好久才尋到的一顆,怎麽能、怎麽能...

他怎麽能送給別人!

自覺被辜負,連帶著在森林中的相遇都變得像是一場精心策劃後的戲耍,蓋諾莎也不送人了,甚至沒維持好“海之子”的身份,一路跌跌撞撞地游回了房間,門一鎖,哭得撕心裂肺。

因為太過傷心,哭出來的小珍珠大小層次不齊,甚至灰蒙蒙一片,怎麽看怎麽不好看。

撿珍珠的手都不由停了下來,蓋諾莎環視滿地珍珠,哭得更大聲了。

他怎麽哭出來了這麽醜的東西啊——

嗚嗚嗚...

淚滴不停滑落,蓋諾莎哭了整整一夜。

再後來,蓋諾莎從父母那得知了“好蟲子”的真實身份,是隔壁緹暮伯洛首領的第七位兒子,叫赫勒拿·莫弗。

自那以後,蓋諾莎專門收拾出了一個大匣子,裏面裝的全是他因為臭蟲子而哭出來的小珍珠。

每看一眼,他對莫弗的討厭就更深刻一分。

他不會忘記兒時受到的屈辱,絕對!

就這麽“相看兩厭”地過了十多年。

以至於整個星系都知道了,人魚王蓋諾莎最討厭的家夥排行榜第一,永遠只有蝶主赫勒拿·莫弗。

人魚往事總共三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