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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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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的眼睛

六月正是看海的好季節,海風和暢、海水碧藍,天色純淡如鳶尾,清晨的太陽都像一顆裹著玻璃紙的糖球,輕巧地在雲中滾動。

路粲察覺到身邊的人起了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修長的手指反過來纏住他的,指尖有很薄的燙傷的舊痕,撓到手心時癢癢的,他閉著眼睛笑起來。

“我也要去。”

“工作的地方沒什麽好看的。”計瑾瑜柔聲回答他,“小明不是今天到嗎?你去接她,你們好好玩,下午到時間再過來。”

“想和你一起玩。”路粲依舊閉著眼睛,臉貼到他手上蹭了蹭,“好吧,那中午可以一起吃飯嗎?”

“當然,中午要過來以前給我打個電話。”

代替回答的是一個閉著眼睛攀上來的吻。路粲得到肯定的答案,滿意地翻身回去,瞬間又睡著了,掉在被子裏像一根剝得亂七八糟的牛奶雪糕。他常年運動,穿衣服時看起來纖瘦,其實身上有薄而漂亮的肌肉,打人有力得很,纏人的時候當然也是。

計瑾瑜垂眼盯著他伸在外頭的手腕看了一會兒,俯下身去親他肩上浮出的山巒,長發蜿蜒地垂下去,像傾瀉的河流。路粲給蹭醒了,笑著躲他。

“不睡別親我。”路粲模糊地罵道,“快滾。”

太陽滾到頭頂時,陳明珰到達了。她一出機場就看到一大捧顏色鮮艷的熱帶花,路粲的臉從後面露出來,他本人正在熱情地招手。

“這麽好,還給我買花啊?”

“計瑾瑜讓買的,他說你會喜歡。”路粲把花交給她,幫她拎過了箱子,“我也覺得你會喜歡!”

陳明珰笑瞇瞇地收下:“謝謝。這邊的女孩子很喜歡把這種花戴在頭上,拍出來可漂亮了。”

“是哦,你剛從海島回來嘛。不好意思,又讓你來啦。”

“這有什麽,反正我本來也到處跑。杜玥放暑假,自己出去瀟灑了,連你也不在渡城,我可無聊死了。”陳明珰撇了撇嘴,“你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大東家——關系都到這份上了,請我能不來嘛!”

“倒也不是這麽說,又不是結婚……”

“個人展意義重大,比結婚也差不到哪去。”

海島的出租車都漆成天藍色,門上畫著綠油油的椰樹,看了讓人心情很好。他們邊說話邊坐上車去,陳明珰又道:“其實他很厲害呀!以前我就聽老頭經常誇他,說收了個很有天分的學生。個展早就該辦了。”

按路粲的性格,他應該立刻肯定計瑾瑜的能力並將他吹得天花亂墜,但此刻沒有。他看著窗外亮閃閃的海岸線游魚一般掠過,答應道:“唔……其實他說要辦個人展的時候,我也有點驚訝。”

個人藝術展。計瑾瑜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路粲反應了好一會兒。

“老師說沿海那邊有一家藝術館對我的作品很感興趣,想邀請我去。我大概看了一下,策展人很有經驗,做過的展覽風格也不錯,就答應了。”

計瑾瑜沒有任何表現自己的欲望,更嚴重一點說,他如果不為重要的人付出,就感受不到自己的價值,這一點路粲很清楚。這雖然不太健康,但路粲覺得也沒什麽要緊,他要付出就付出,他要紮洞就紮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路粲也知道。好比鬥魚會吃其它小魚就單開一個缸——多大點事呢。

而藝術展於藝術家來說是一種私人化的公開表達,計瑾瑜從前是抗拒的,就像抗拒路粲叫他藝術家一樣。

“辦藝術展當然好啊!不過沒關系嗎?”路粲擔憂地問,“人家給報銷旅費啊?”

計瑾瑜沈吟道:“倒也不能說沒有這個原因……”

“那你刷我的卡啊!”

看他急了,計瑾瑜笑出聲來,又正色道:“固然有省旅費的原因,不過我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路粲看著他的側臉,優美且平和的,看不出什麽端倪。

“所以你現在覺得有想要表達的東西了?”

“嗯……算是吧?”計瑾瑜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麽樣子,但有一樣作品是非常明確的,為了它,我想值得努力一下。”

那只在大雨裏碎掉的玻璃戒指盒,路粲不知道它現在是什麽樣子。其實他很少去提起那件事,因為不想回憶起他趕到現場時看到倒在血泊裏的計瑾瑜,大雨把血和泥濘都沖到了一起,那血泊常沖進夢中,讓他在那之後的許多夜晚裏都突然醒來,摸索身旁的人,確認他還好好活著。那是一個危險的縫隙,他不能向裏張望。但那縫隙落下一枚戒指扣在他的無名指,又叫他不能忘記。

“你已經很努力了。所以沒必要再……”路粲斟酌了一下,也挑不出什麽委婉的詞,“沒必要逼自己去面對這些。”

“我沒有,小粲。”計瑾瑜溫柔地道,“大雨會停,所有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翠綠樹影搖曳,彼時是梧桐,此時是椰樹。同樣的陽光燦燦如金,細碎地鋪散開來。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你也知道,他對自己蠻不重視的。所以我不知道這個藝術展對他來說是好還是壞。”

陳明珰能聽懂,她認真地想了想,篤定道:“肯定是好的。”

“是嗎?”

“沒有一個創作者表達的東西是世界上不曾存在的,所以表達不在事物本身,而在視角,這才是大多數藝術的真相。很無聊,但也很有趣。”陳明珰道,“這個決定說明他找到了可以立足的自我內核,有了表達的欲望,這本身比什麽都重要。”

路粲眨眨眼睛:“我好像懂了。其實我挺開心的!他那些東西做得這麽漂亮,應該多展示。”

“放寬心吧,看你開心我也會開心的。”陳明珰笑瞇瞇,“所以中午大藝術家請我們吃什麽?”

“不知道……哦對了我得給他打個電話。”

策展工作如火如荼,雖然有策展人,但在藝術家有明確設計的前提下,策展人的作用更偏向於落實,大部分的效果驗收仍然是計瑾瑜負責。盡管如此,路粲和陳明珰到他說的餐廳時,他也已經提前在場等候,穿著具有海島風情的T恤和短褲,但頭發挽了個精致的結,耳邊還垂著一根墜著通透棕櫚葉的耳線和兩枚翠綠的水滴,一長一短如雨簾。

路粲伸手撩了一下那根耳線:“漂亮!”

“謝謝,你也一樣。”

耳環被他弄得叮叮當當的,計瑾瑜抓住他的手用濕紙巾輪流擦了才放他坐下。

陳明珰嘖嘖稱奇:“你真挺……挺講究的。”

“我可就當你在誇我了。”計瑾瑜笑道,“沒等你們,我先點菜了,看看還有什麽想加的。”

把這些事交給他來辦一準不會出錯,幾乎是他們剛坐好,菜就上來了。既有當地特色,又符合他們的口味偏好,顏色也亮麗可人,十分適合拍照。

“我們家老頭下午到。”陳明珰邊吃邊道,“你那個展沒問題吧?需要幫忙嗎?”

“沒問題,肯定不會讓老師丟人的。”他又向路粲交待道,“不過下午我不能陪你吃飯了,你墊墊肚子再來,好嗎?結束了我們可以去吃夜宵。”

這是提前說好的,路粲點了點頭:“我和小明一起玩。沈彥什麽時候到?”

“他下午五點多到,不用管他,他會自己過來的。”

“蕭朗要帶學生所以不來……”路粲想了想,“誒不對呀,杜玥也是老師,她就放暑假了,蕭朗沒有暑假嗎?”

“可能不放暑假的另有其人吧。”計瑾瑜貼心地道,“沒事,咱們回去的時候給他帶紀念品。”

陳明珰道:“跟文化人聊不來,讓他帶著我們的祝福滾。”

路粲幫腔:“帶著我們的祝福滾。”

計瑾瑜翻出八百年前的露營群聊發送:“讓蕭朗帶著我們的祝福滾。”

路粲發出了三個椰子幹杯的照片,陳明珰語音道:“哈哈哈哈!”杜玥緊隨其後,發來一張山澗小溪,現場一片混亂,其樂融融。

蕭朗:?

午飯時間短暫,計瑾瑜很快要回到工作現場去。他告完別又遲疑了一秒,路粲擡頭看他:“怎麽了?”

“嗯……雖然你穿什麽都好看,不過晚上你來的時候,可能願意穿得稍微正式一點?”

展覽開幕式比較特別,定在晚上七點,夏天的海島一直到八九點還天色宜人,時間倒是不算奇怪,不過這開幕式只是請一些親朋好友來參加,第二天才向公眾正式開放,所以如果他不說,路粲確實可能會穿得比較舒適。

“當然可以啊。”路粲想了想,“不過要多正式算正式?”

計瑾瑜眼神游移了一下:“其實我在行李箱裏給你收拾了幾件。”

“是嗎?我都不知道。那……”

路粲心裏更是奇怪起來,但沒等他“那”出什麽,陳明珰立刻替他答應:“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計瑾瑜於是終於與他們告別了。路粲狐疑地道:“什麽就包在你身上?”

陳明珰無辜地道:“我要給你們拍紀念照的嘛!你穿好看一點,拍照就很配呀!”

“也是。”路粲迅速接受了。

展覽布置完畢,門口的接待人員悉數就位,計瑾瑜也在起居室做最後的準備。他的長發以深藍絲綢束起垂在肩上,一身剪裁精細的淺色戧駁領西裝,外套袖口和腰後以深藍色刺繡壓了纖長綺麗的海浪簡化花紋,並以細碎水晶珠點綴,襯得他格外高挑修長、輪廓優美,宛如掬以散落在海面的日光星辰精心勾勒。內裏搭了深藍色絲綢襯衫,淺色領帶上壓了一枚極瑰麗絢爛的橙黃色玻璃胸針,光影流轉間,既像流動的蜜糖,又像燃燒的心臟。

走出去時正好遇上策展人,她看他戴的胸針,又看門口精心裝飾的個展名字,笑著問:“這就是‘愛人的眼睛’嗎?”

計瑾瑜順手調整了門口花籃的位置,也笑道:“您看到他的時候,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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