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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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光洋流
藝術館位於觀海視野開闊的一片山崖上，本身造型就極有設計感，遠看像一枚佇立在天空中的雪白海螺。路粲和陳明珰到達時，正好遇見夕陽向西徐行，為它鍍上一層金橙色的光。
下車時映入眼簾的是一面極為氣派的熱帶花花墻，老路和秦溪來不了，這是他們送來的祝福，與那曼妙線條組成的展館正是相得益彰。
陳明珰換了一襲大紅色無袖晚禮服，配了整套珍珠首飾，但肩挎一個單反包。路粲要幫她拿，被她攔了：“我自己的寶貝自己的拿。再說你那衣服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別一會兒又皺了。”
路粲撇嘴。他偶爾去老路的酒會會穿正裝，但也就是走個過場，其實穿得十分隨便。今天在陳明珰的監督下穿了邊緣繡金銀花紋的燈籠袖絲綢襯衫和深藍色西裝褲，多的死活不願再穿，嫌熱。陳明珰左看右看，又給他加了同色系的正裝背帶和底座雕成海浪形狀、嵌藍色坦桑石的波洛領帶，好歹顯得像正裝，又不落俗套，反而有種優雅輕巧的俏皮勁。還好計瑾瑜給他帶的衣服其實都布料輕薄，並不算熱。
“很配你的戒指呀！”陳明珰這天第三十八次端詳他的戒指並讚美道，“這設計好漂亮……”
“謝謝。”他第三十八次道謝，並左右晃了晃手，“真的很像海浪和小魚在動！”
接待處位於“海螺”的尾部，來賓大多都在此處等候，到齊了也不過十來個人，沒見到計瑾瑜的人影。有認識的人互相打招呼、交流近況，沈彥也過來和他握手並搶先自我介紹：“我是沈……”
“沈彥你好。”路粲笑瞇瞇地點頭，“你過來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沈彥忙不疊道，“我感動得都要流眼淚了。”
“展覽還沒開始，現在哭是不是有點早啊。”
“不是因為這個。”
“？”
他們在這邊閑談，陳明珰看到陳仰之，跑過去打了個招呼，又回來了。
“你不陪你爸爸嗎？”
“他有他的朋友，我也有我的朋友。”陳明珰肩膀撞了他一下，“誒，采訪一下你，你即將出席愛人的生平第一場藝術展，有什麽感想嗎？”
“感想嗎？”
路粲認真地看周圍一圈——這靠近入口的地方，竟然出奇地簡樸。
四壁由純色玻璃板拼接裝飾，但折射的與其說是色彩，不如說是形狀。置身其中，會發現它非常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以堅硬質地表現柔軟，已是一種舉重若輕的炫技。這紙的折痕隱約地交錯，指向入口處的展覽名字：愛人的眼睛。
玻璃板上的字是手寫痕跡，落款也是一條簡筆畫小魚，它看起來很簡單，像隨手用鉛筆在素描紙上寫下的字。這是每天都出現在他眼前的筆跡，組織出無數漂亮的言語，但唯獨這一封，像從多年前的枝頭飄然落下，今日方才展開在他眼前。
“我不知道。”路粲輕聲回答道，“就是突然……突然覺得好懷念。”
室內的燈光突然暗下去，墻上亮著的光帶延伸向展廳內。眾人安靜下來，不見計瑾瑜，卻先聞其聲。
“辛苦各位，百忙之中前來參加我的個展開幕。請原諒我沒有親自來迎接各位，這關系到展覽的體驗感，需要各位跟隨我的解說自己走完展覽路線，來到終點。屆時我們可以盡情暢談。在場各位都是我的親朋好友，請原諒我這一點小小的無理要求。”計瑾瑜的聲音從音響中清晰穩定地傳來，和緩如念詩，“在開始之前，我還需要簡單介紹一下這場個展。其實關於個展，我一直是很迷茫的。我從不覺得自己有足夠高的天分，可以做出足以向人展示的作品——啊，我的老師一定要罵我了。”
他剛好地停頓了一下，這讓陳仰之的一句“胡說八道！”格外清晰。周圍響起善意的哄笑。
略帶笑意的聲音又在音響裏響起：“但這是真的，我一直認為藝術家需要有自己的內核，然後才有要表達的東西，從前的我對這一點是迷茫的，因此自然也找不到自己的主題。很幸運的是，我似乎終於找到了它。
“這場個展的主題叫做‘愛人的眼睛’。這並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眼睛’，而是心理層面上的。我試著去想象和心愛的人一起看到的風景，也想象他看到的風景，盡量地去捕捉當時的情緒、瞬間的溫度……最終創作出了屬於我的作品。它們具有極其私人的情緒，但也說不定，我們的情緒在某些時刻是共通的，如同此時此刻，我們正沐浴同一片晚風。
“接下來，請大家進入展廳。”
展廳內很寬敞，鋪有厚厚的地毯，十幾人走上去也沒有聲響。展廳動線大致是波浪線，以吸光材料作出隔斷，確保每件展品的周圍都只有展品本身的折射光，以更加凸顯它們在光影上的細節表現。
第一件展品竟是一株半人多高的玻璃樹，青翠枝葉融合如湧動的海浪，縫隙間游著一尾鮮艷的小醜魚，精致又不乏活潑感，在燈光下瑩然生輝。
路粲走到它面前時，計瑾瑜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這是一株香樟樹，香樟是渡城種植最多的樹，也是我高中時，在我們的教室窗外茂盛生長的一種樹，每到夏天，沙沙的聲音像海浪一樣。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就好像魚在樹梢也覺得自己能呼吸。”
路粲笑起來，他當然也記得高中時自己書包上掛著一條小醜魚。
第二件，雙層玻璃磚中夾著剔透的深藍色唱片圖案，形如唱片盒。這“唱片”的刻紋由藍紫色玻璃描就，層層暈染如繡球，從外向裏描出的線條，遠看又像旋轉樓梯的變形。
“這是在繡球花盛開的盛夏適合聽到的音樂。假如在夏天的夜晚遇到停電，大家會做什麽？我想如果能牽著愛人的手在黑暗裏聽歌，無論那是什麽歌，都會成為我這一生最愛的歌。”
路粲眨眨眼睛。他們的海島旅行會持續一個月，因為SUMMERTIME要來開演唱會，他們決定一起等。
第三件是由玻璃碎片組成的一幅拼貼，顏色晦暗處如凝固的血，明亮處卻又璀璨如金。大輪廓是一顆心，但內裏的裂痕卻形如骨骼。路粲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當然也有破碎和受傷的時候。”計瑾瑜輕巧地道，“不過這在人生裏很正常。愛能將我們修補完整，不是嗎？”
接下來是一只頂端堆了個荔枝的、半融化的淺藍色冰淇淋碗。
一片裝在不規則鏡面裏的有如湖泊的星河倒影。
一尾只由黑色線條勾勒神態的玻璃虎鯨。
一串連綿不斷的情詩字跡。
……
這些藝術品對鑒賞家而言有其價值，也能讓普通觀眾得到純粹的美學感受，或是想起自己的故事——這從他們小聲的交談中就可以聽出。
而路粲聽不到別人的故事，他專註地沿著這條道路前進，仿佛把他們的時間又從頭再走了一遍。他眼底微微發酸，但更多的是期待，仿佛從沒經歷過這一切一般，只要知道終點是計瑾瑜在等，他就可以漫無芥蒂地走下去。
如此走過了大約四十分鐘，路粲第一個走進了最後的展廳。這裏有整塊的面海玻璃落地窗，正是這“海螺”的腔室。在越過一座鮮有的寫實風格的笨蛋金毛犬雕塑後，路粲的眼前出現了要找的人。計瑾瑜站在夕陽稀薄的粉紫餘暉中，宛如從五光十色的繁世間拓出了一筆芝蘭玉樹，向他輕輕地低下頭來。
路粲笑起來：“你好好看。”
計瑾瑜輕聲回答道：“你也是。”
賓客漸次地集中進來，計瑾瑜擡頭確認，這次不必再用話筒：“歡迎各位來到展覽的尾聲。”
眾人鼓起掌，又很快平息。因為“尾聲”意味著還有尾聲，更因為他身後自天花板垂下一塊及地的綢布，等待揭開。
“非常感謝各位的配合，這場展覽雖然充滿我個人感情的展示，但我也希望它能帶給各位美好的回憶，想起被愛、或是有所愛的珍貴心情。”計瑾瑜向前走了一步，“不過接下來的展品，就是我完全的私心了。我曾經想送給我的愛人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的設計圖是我畫的，非常認真地考量了工藝、風格，最後做出了非常漂亮的成品。它現在已經戴在我的愛人手上了，他也非常喜歡。
“不過其實，我真正想做的是戒指盒。一個極盡工藝、考慮到最微小的折射角度的精美戒指盒。”
他拉下幕布，路粲呼吸微微一窒。在他呼出一口氣的同時，身後的人也吐出了輕聲的驚嘆。幕布後展露出一道自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大的玻璃置景，螺旋的柔美的海浪波紋、各類海洋魚組成的魚群、舒展的珊瑚和海草交織盤繞，落地窗外微薄的夕陽照上去也像折射萬千細碎光芒，叫它熠熠生光、色彩斑斕，像一片浮空的盛夏之海。
路粲不曾見過那只戒指盒完整時的樣子，但他現在知道了。
“這戒指盒沒有顏色，但設計成了可以折射盒內寶石光輝的角度。也就是說，如果把藍寶石戒指放進去，那麽從外觀看上去，整個盒子都會是藍色的。”計瑾瑜後退兩步站進螺旋的最下首，那魚群上立刻映出了他身上深藍和淺銀的顏色，“這件作品當然也是有寓意的。這只盒子就像我一樣，雕琢再精美，也是沒有色彩的空殼，只有懷抱折射源的時候，才能擁有顏色。”
陳仰之這時卻突然開了口：“有一些東西是破碎後才能折射出顏色的，玻璃是如此，有一類人也是如此。”
計瑾瑜笑起來：“您不愧是把我從懸崖面前拉回來的好老師。
“是，盡管這件事很難接受，但也許有的東西，就是破碎後才顯示出了更完整的樣子。我的第一件作品，就是從碎玻璃片中，拼湊出了一條魚。而我回首往昔才明白，早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借著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是藉由他的眼睛和心靈，我才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美麗，而那些美麗的碎片堆砌成了我，最終讓我得以成為我。”
路粲站在最前首，計瑾瑜歪了歪頭，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相合。
“所以最後，我做了另一件東西。其實今天是我們重逢的紀念日，我有一件禮物想送給我的愛人，可以嗎？”
路粲靜靜地與他對視，計瑾瑜站在光裏，連垂下的發絲都閃閃地發光，他胸口的金色胸針在折射的光輝中閃動如燃燒，他站在代替寶石的位置，已經不再靠折射，而是自己披上了一層顏色。路粲彎著眼睛笑起來。
陳明珰立刻伸長了相機鏡頭，沈彥在後頭鼓掌，大喝一聲：“好！”
眾人的鼓掌和慶賀聲像浪潮一般，將他猛地推了上去——或者說從更久以前，就有什麽從這時間的縫隙裏伸出手來，將他們狠狠地推到了一起。計瑾瑜笑著接住撲上去的路粲，他是鮮活的、可愛的，眼睛熠熠如楓糖的，就像自己胸口的心臟一樣，永遠滾燙生輝。
“那枚戒指的寶石下有一個小小的空槽，可以再放置一個厚度不超過1毫米的小東西。”計瑾瑜張開手，“這是一片很小很小的心，非常簡單、非常脆弱。你願意收下它嗎？”
果然是很小很小的，幾乎能看出掌紋的心。楓糖顏色的薄片，像從他的胸口剔下薄薄一層，做成這樣一個心。
路粲又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他感到它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可以跳動在他的心口。節拍逐漸地鼓動，愈演愈烈。
“我真的有這麽好嗎？”他半晌小聲問道。
“當然有，你是最好的。”計瑾瑜也低頭答道，“我愛你。”
路粲擡起頭來凝視他，淺色的瞳孔濕漉漉的。
“我也愛你。”
計瑾瑜笑著吻他的睫毛：“那我是不是可以當做這是‘我願意’？”
“我當然願意啦！”
“砰”地一聲響，有人拉開了禮炮，落下漫天紛揚的晶亮銀屑。
路粲笑起來，向他伸出左手，無名指上的寶石藍盈盈的。計瑾瑜輕輕捏開寶石後的隱藏卡扣，底座“嗒”地一聲輕響，彈了起來。他小心地把那片小小的心放了進去，再度合好。路粲立刻將手攥緊，抵在了他胸口上。
“現在我們是完整的了，是不是？”
計瑾瑜笑起來：“從再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是了。”
現在他們都被卷在那座波光粼粼的海浪裏了。夕陽墜入玻璃色海，星鬥盤旋如游魚，恰如此時此夜，永遠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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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館位於觀海視野開闊的一片山崖上，本身造型就極有設計感，遠看像一枚佇立在天空中的雪白海螺。路粲和陳明珰到達時，正好遇見夕陽向西徐行，為它鍍上一層金橙色的光。
下車時映入眼簾的是一面極為氣派的熱帶花花墻，老路和秦溪來不了，這是他們送來的祝福，與那曼妙線條組成的展館正是相得益彰。
陳明珰換了一襲大紅色無袖晚禮服，配了整套珍珠首飾，但肩挎一個單反包。路粲要幫她拿，被她攔了：“我自己的寶貝自己的拿。再說你那衣服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別一會兒又皺了。”
路粲撇嘴。他偶爾去老路的酒會會穿正裝，但也就是走個過場，其實穿得十分隨便。今天在陳明珰的監督下穿了邊緣繡金銀花紋的燈籠袖絲綢襯衫和深藍色西裝褲，多的死活不願再穿，嫌熱。陳明珰左看右看，又給他加了同色系的正裝背帶和底座雕成海浪形狀、嵌藍色坦桑石的波洛領帶，好歹顯得像正裝，又不落俗套，反而有種優雅輕巧的俏皮勁。還好計瑾瑜給他帶的衣服其實都布料輕薄，並不算熱。
“很配你的戒指呀！”陳明珰這天第三十八次端詳他的戒指並讚美道，“這設計好漂亮……”
“謝謝。”他第三十八次道謝，並左右晃了晃手，“真的很像海浪和小魚在動！”
接待處位於“海螺”的尾部，來賓大多都在此處等候，到齊了也不過十來個人，沒見到計瑾瑜的人影。有認識的人互相打招呼、交流近況，沈彥也過來和他握手並搶先自我介紹：“我是沈……”
“沈彥你好。”路粲笑瞇瞇地點頭，“你過來辛苦啦！”
“不辛苦不辛苦。”沈彥忙不疊道，“我感動得都要流眼淚了。”
“展覽還沒開始，現在哭是不是有點早啊。”
“不是因為這個。”
“？”
他們在這邊閑談，陳明珰看到陳仰之，跑過去打了個招呼，又回來了。
“你不陪你爸爸嗎？”
“他有他的朋友，我也有我的朋友。”陳明珰肩膀撞了他一下，“誒，采訪一下你，你即將出席愛人的生平第一場藝術展，有什麽感想嗎？”
“感想嗎？”
路粲認真地看周圍一圈——這靠近入口的地方，竟然出奇地簡樸。
四壁由純色玻璃板拼接裝飾，但折射的與其說是色彩，不如說是形狀。置身其中，會發現它非常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以堅硬質地表現柔軟，已是一種舉重若輕的炫技。這紙的折痕隱約地交錯，指向入口處的展覽名字：愛人的眼睛。
玻璃板上的字是手寫痕跡，落款也是一條簡筆畫小魚，它看起來很簡單，像隨手用鉛筆在素描紙上寫下的字。這是每天都出現在他眼前的筆跡，組織出無數漂亮的言語，但唯獨這一封，像從多年前的枝頭飄然落下，今日方才展開在他眼前。
“我不知道。”路粲輕聲回答道，“就是突然……突然覺得好懷念。”
室內的燈光突然暗下去，墻上亮著的光帶延伸向展廳內。眾人安靜下來，不見計瑾瑜，卻先聞其聲。
“辛苦各位，百忙之中前來參加我的個展開幕。請原諒我沒有親自來迎接各位，這關系到展覽的體驗感，需要各位跟隨我的解說自己走完展覽路線，來到終點。屆時我們可以盡情暢談。在場各位都是我的親朋好友，請原諒我這一點小小的無理要求。”計瑾瑜的聲音從音響中清晰穩定地傳來，和緩如念詩，“在開始之前，我還需要簡單介紹一下這場個展。其實關於個展，我一直是很迷茫的。我從不覺得自己有足夠高的天分，可以做出足以向人展示的作品——啊，我的老師一定要罵我了。”
他剛好地停頓了一下，這讓陳仰之的一句“胡說八道！”格外清晰。周圍響起善意的哄笑。
略帶笑意的聲音又在音響裏響起：“但這是真的，我一直認為藝術家需要有自己的內核，然後才有要表達的東西，從前的我對這一點是迷茫的，因此自然也找不到自己的主題。很幸運的是，我似乎終於找到了它。
“這場個展的主題叫做‘愛人的眼睛’。這並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眼睛’，而是心理層面上的。我試著去想象和心愛的人一起看到的風景，也想象他看到的風景，盡量地去捕捉當時的情緒、瞬間的溫度……最終創作出了屬於我的作品。它們具有極其私人的情緒，但也說不定，我們的情緒在某些時刻是共通的，如同此時此刻，我們正沐浴同一片晚風。
“接下來，請大家進入展廳。”
展廳內很寬敞，鋪有厚厚的地毯，十幾人走上去也沒有聲響。展廳動線大致是波浪線，以吸光材料作出隔斷，確保每件展品的周圍都只有展品本身的折射光，以更加凸顯它們在光影上的細節表現。
第一件展品竟是一株半人多高的玻璃樹，青翠枝葉融合如湧動的海浪，縫隙間游著一尾鮮艷的小醜魚，精致又不乏活潑感，在燈光下瑩然生輝。
路粲走到它面前時，計瑾瑜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這是一株香樟樹，香樟是渡城種植最多的樹，也是我高中時，在我們的教室窗外茂盛生長的一種樹，每到夏天，沙沙的聲音像海浪一樣。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就好像魚在樹梢也覺得自己能呼吸。”
路粲笑起來，他當然也記得高中時自己書包上掛著一條小醜魚。
第二件，雙層玻璃磚中夾著剔透的深藍色唱片圖案，形如唱片盒。這“唱片”的刻紋由藍紫色玻璃描就，層層暈染如繡球，從外向裏描出的線條，遠看又像旋轉樓梯的變形。
“這是在繡球花盛開的盛夏適合聽到的音樂。假如在夏天的夜晚遇到停電，大家會做什麽？我想如果能牽著愛人的手在黑暗裏聽歌，無論那是什麽歌，都會成為我這一生最愛的歌。”
路粲眨眨眼睛。他們的海島旅行會持續一個月，因為SUMMERTIME要來開演唱會，他們決定一起等。
第三件是由玻璃碎片組成的一幅拼貼，顏色晦暗處如凝固的血，明亮處卻又璀璨如金。大輪廓是一顆心，但內裏的裂痕卻形如骨骼。路粲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當然也有破碎和受傷的時候。”計瑾瑜輕巧地道，“不過這在人生裏很正常。愛能將我們修補完整，不是嗎？”
接下來是一只頂端堆了個荔枝的、半融化的淺藍色冰淇淋碗。
一片裝在不規則鏡面裏的有如湖泊的星河倒影。
一尾只由黑色線條勾勒神態的玻璃虎鯨。
一串連綿不斷的情詩字跡。
……
這些藝術品對鑒賞家而言有其價值，也能讓普通觀眾得到純粹的美學感受，或是想起自己的故事——這從他們小聲的交談中就可以聽出。
而路粲聽不到別人的故事，他專註地沿著這條道路前進，仿佛把他們的時間又從頭再走了一遍。他眼底微微發酸，但更多的是期待，仿佛從沒經歷過這一切一般，只要知道終點是計瑾瑜在等，他就可以漫無芥蒂地走下去。
如此走過了大約四十分鐘，路粲第一個走進了最後的展廳。這裏有整塊的面海玻璃落地窗，正是這“海螺”的腔室。在越過一座鮮有的寫實風格的笨蛋金毛犬雕塑後，路粲的眼前出現了要找的人。計瑾瑜站在夕陽稀薄的粉紫餘暉中，宛如從五光十色的繁世間拓出了一筆芝蘭玉樹，向他輕輕地低下頭來。
路粲笑起來：“你好好看。”
計瑾瑜輕聲回答道：“你也是。”
賓客漸次地集中進來，計瑾瑜擡頭確認，這次不必再用話筒：“歡迎各位來到展覽的尾聲。”
眾人鼓起掌，又很快平息。因為“尾聲”意味著還有尾聲，更因為他身後自天花板垂下一塊及地的綢布，等待揭開。
“非常感謝各位的配合，這場展覽雖然充滿我個人感情的展示，但我也希望它能帶給各位美好的回憶，想起被愛、或是有所愛的珍貴心情。”計瑾瑜向前走了一步，“不過接下來的展品，就是我完全的私心了。我曾經想送給我的愛人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的設計圖是我畫的，非常認真地考量了工藝、風格，最後做出了非常漂亮的成品。它現在已經戴在我的愛人手上了，他也非常喜歡。
“不過其實，我真正想做的是戒指盒。一個極盡工藝、考慮到最微小的折射角度的精美戒指盒。”
他拉下幕布，路粲呼吸微微一窒。在他呼出一口氣的同時，身後的人也吐出了輕聲的驚嘆。幕布後展露出一道自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大的玻璃置景，螺旋的柔美的海浪波紋、各類海洋魚組成的魚群、舒展的珊瑚和海草交織盤繞，落地窗外微薄的夕陽照上去也像折射萬千細碎光芒，叫它熠熠生光、色彩斑斕，像一片浮空的盛夏之海。
路粲不曾見過那只戒指盒完整時的樣子，但他現在知道了。
“這戒指盒沒有顏色，但設計成了可以折射盒內寶石光輝的角度。也就是說，如果把藍寶石戒指放進去，那麽從外觀看上去，整個盒子都會是藍色的。”計瑾瑜後退兩步站進螺旋的最下首，那魚群上立刻映出了他身上深藍和淺銀的顏色，“這件作品當然也是有寓意的。這只盒子就像我一樣，雕琢再精美，也是沒有色彩的空殼，只有懷抱折射源的時候，才能擁有顏色。”
陳仰之這時卻突然開了口：“有一些東西是破碎後才能折射出顏色的，玻璃是如此，有一類人也是如此。”
計瑾瑜笑起來：“您不愧是把我從懸崖面前拉回來的好老師。
“是，盡管這件事很難接受，但也許有的東西，就是破碎後才顯示出了更完整的樣子。我的第一件作品，就是從碎玻璃片中，拼湊出了一條魚。而我回首往昔才明白，早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借著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是藉由他的眼睛和心靈，我才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美麗，而那些美麗的碎片堆砌成了我，最終讓我得以成為我。”
路粲站在最前首，計瑾瑜歪了歪頭，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相合。
“所以最後，我做了另一件東西。其實今天是我們重逢的紀念日，我有一件禮物想送給我的愛人，可以嗎？”
路粲靜靜地與他對視，計瑾瑜站在光裏，連垂下的發絲都閃閃地發光，他胸口的金色胸針在折射的光輝中閃動如燃燒，他站在代替寶石的位置，已經不再靠折射，而是自己披上了一層顏色。路粲彎著眼睛笑起來。
陳明珰立刻伸長了相機鏡頭，沈彥在後頭鼓掌，大喝一聲：“好！”
眾人的鼓掌和慶賀聲像浪潮一般，將他猛地推了上去——或者說從更久以前，就有什麽從這時間的縫隙裏伸出手來，將他們狠狠地推到了一起。計瑾瑜笑著接住撲上去的路粲，他是鮮活的、可愛的，眼睛熠熠如楓糖的，就像自己胸口的心臟一樣，永遠滾燙生輝。
“那枚戒指的寶石下有一個小小的空槽，可以再放置一個厚度不超過1毫米的小東西。”計瑾瑜張開手，“這是一片很小很小的心，非常簡單、非常脆弱。你願意收下它嗎？”
果然是很小很小的，幾乎能看出掌紋的心。楓糖顏色的薄片，像從他的胸口剔下薄薄一層，做成這樣一個心。
路粲又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他感到它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可以跳動在他的心口。節拍逐漸地鼓動，愈演愈烈。
“我真的有這麽好嗎？”他半晌小聲問道。
“當然有，你是最好的。”計瑾瑜也低頭答道，“我愛你。”
路粲擡起頭來凝視他，淺色的瞳孔濕漉漉的。
“我也愛你。”
計瑾瑜笑著吻他的睫毛：“那我是不是可以當做這是‘我願意’？”
“我當然願意啦！”
“砰”地一聲響，有人拉開了禮炮，落下漫天紛揚的晶亮銀屑。
路粲笑起來，向他伸出左手，無名指上的寶石藍盈盈的。計瑾瑜輕輕捏開寶石後的隱藏卡扣，底座“嗒”地一聲輕響，彈了起來。他小心地把那片小小的心放了進去，再度合好。路粲立刻將手攥緊，抵在了他胸口上。
“現在我們是完整的了，是不是？”
計瑾瑜笑起來：“從再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是了。”
現在他們都被卷在那座波光粼粼的海浪裏了。夕陽墜入玻璃色海，星鬥盤旋如游魚，恰如此時此夜，永遠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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