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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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展日當天。雖然路家的生意不偏重於設計，不符合參展標準，但作為本地知名家具廠家，也還是收到了參觀邀請函。秦溪把邀請函遞給他們時欲言又止，路粲看出來了，問道：“媽媽，你是不是還是覺得不太好？”
秦溪沈默片刻，搖搖頭，把邀請函放到了他手裏。
“我大概是老了。”她苦笑道，“再往前二十年，誰敢這麽得罪我，我肯定報覆得比這狠多了。”
“可是這二十年是存在的呀，我都長這麽大了。”路粲握住她的手，認真地道，“雖然她是壞人，但我們也不一定要這樣做。”
“如果我能簡單地認為一個二十年的朋友是壞人就好了。”秦溪拍拍他的手背，語氣像拋出一把墜在綢布上的剪，幹脆地落下去，“但她畢竟是對不起我，沒什麽無辜的。去吧，別幹犯法的事，但最好是把她氣出個好歹來。”
於是路粲和計瑾瑜下午按時到達了會場。其實這麽晚來，起不來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盛青與他太熟，他如果表現得積極反而不正常。本著這一原則，他們進場以後也沒有直奔沈彥的區域，而是拿著宣傳冊沿路看，轉出一副認真考察的姿態來。
會展中心裏順序陳列著各種各樣的家具，鐵藝、木工、陶瓷……應有盡有。端莊經典的傳統家具成套擺放就自有一番氣度，清新簡易的多功能家具也很有意思，可變形收納櫃和可以折疊成魚形狀的消防梯更是讓路粲心動不已。
“我小時候老路也會給我做一點這種會變形的木頭小玩具。”路粲興致勃勃地道，“還有腦袋後面能開個小門藏東西的木頭鳥呢。”
“好厲害。好像沒見到？”
“好多都被我玩壞啦，鎖在倉庫裏。下次回家拿給你看。”
“好。”
路粲折騰完櫃子又去疊那個消防梯：“這個展會還挺有意思的嘛！”
“是很不錯。”計瑾瑜認真地配合他把那個消防梯展開又疊上，“買一個？”
“買一個！”
他們拎著消防梯走向下一個展區，也就是沈彥所在的獨立設計區域。一進入這片感覺氛圍都不一樣了，各個展位孔雀開屏似的大顯身手，沈彥的工作室這回配合季節，帶的是園藝風格的作品，遠遠地就能看見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白色風車狀架子，錯落地擺放著小件擺件，有如風車上的圖案。他們隨著人潮向那邊走，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小粲？”
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樣巧，幸好他們逛得認真，不然恐怕還遇不上她。
來前計瑾瑜還特意叮囑過路粲要記得對盛青表現得生氣一點，其實路粲一口答應下來，卻沒想過怎麽對她生氣。只是轉過身看到她的這一刻，頭頂的燈光冰川一般流下，將他凍得一臉無師自通的漠然。
盛青還是熟悉的樣子，黑色長卷發、鮮艷的口紅，剪裁合體的米灰連身短裙配同色系高跟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有餘。她微微一笑，沒事人似的寒暄道：“你也來逛逛？”
路粲沒回答，計瑾瑜自然更不會。盛青看了一眼他們拎的東西，點點頭道：“像你會喜歡的。”
“盛老板叫住我就為了說這個？”路粲平鋪直敘地道，“我不喜歡見到你，你知道吧？”
盛青吃了個掛落，笑容略淡：“你還真是個少爺。”
“叫了你這麽多年姐，你還跟我不熟？”路粲頭一點，“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計瑾瑜在他身後盡職盡責地做一尊冷漠的背景板，心裏想的卻是他竟然學會指桑罵槐了，了不起。
“看來路總病了是真的？”她道，“都辛苦少爺親自來產品調研了。”
路粲冷笑一聲：“你親自氣病的，還要問我真不真？”
“我沒……”盛青想說什麽，但又截住了話頭，“隨你怎麽想吧。”
“不是隨我怎麽想，事實就是這樣。你沒想害他住院，就可以恩將仇報捅人刀子了嗎？”路粲挑了挑眉毛，“不過他有福氣，現在健康得很。我嘛，就是來玩玩，你也別以為我是來看你的，你的新公司紅火，我媽都知道，不過我們家忙自己的生意都忙不過來，哪有空看別的什麽有的沒的？”
盛青的柳葉眉立刻斜成一個八字。
“行了，沒空跟你閑聊。別再來找我，不想看見你。”
路粲拉著計瑾瑜幹脆轉身就走。他們一路掠過好幾家展位，沈彥站在他的白色風車邊，遠遠地就對他們做出翹首以盼的樣子。
“幹得好。”計瑾瑜小聲道。
“別說話。”路粲小聲怒斥，“我怕我一會兒就要不生氣了！”
他怒氣沖沖地擰著眉頭，非常投入地在生氣，活像一位入戲很快出戲困難的老戲骨。但老戲骨很快又擔心地道：“她會來嗎？會來吧？”
“會。你放心吧，沒問題。”
匆匆說完，好險沒把沈彥的展位走過頭，但也因此有種恰到好處的“為了它停下了”的感覺。沈彥看到他們，一臉禮貌的職業微笑迎上來，低聲噴吐道：“睡得挺好？睡起來還吃了個滿漢全席才來的是吧？”
“挺好挺好，吃的生煎包。”路粲胡亂道，“快給我放PPT。”
這展臺主打田園風光，大屏幕自然也要利用起來作為布景的一部分，播片也是特意配合主題做的，以淺色系為主。因此Jade的作品展示突然出現時，就先有了深暖色光的差別，引人註目，連白色風車也似乎映上了淺淺的木色花紋。路粲雖然是按預定去看，但放大數倍的手稿線條似乎有了生命一般，叫人不禁想象它成為實物，真的坐落在一座午後的花園或是雨時的窗前的景象。這並不實用的設計，卻因為它自身的美麗，突然擁有了足以在凝視中生長的生命。
“好漂亮。”
路粲脫口而出，聽見有一個人也與他一同說出了口。他猛甩回頭：“你怎麽老來啊？”
盛青沖他一笑，卻越過他，朝著沈彥道：“能給我介紹一下這個系列的產品嗎？”
朱紅顏色的指尖指著的正是那刻著鏤空詩句的椅子。
沈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悅神色：“當然當然。這位是我們新近合作的歸國藝術家Jade，作品風格輕靈，哦，剛好他這次也親自過來了，我請他來和二位介紹一下。”
他到展位臨時搭成的隔間後面轉了一圈，帶出來一位樣貌的確唬人的“設計師”。此男儀表堂堂，穿著簡單，破牛仔褲配破T恤，脖子上戴一條木頭片吊墜，有種似是而非的藝術家氣質。
“兩位好。”他笑容可掬，“很感謝諸位欣賞我的作品。有什麽都可以問。”
盛青直截了當：“您的設計有成品可以看麽？”
“您現在看的這一組概念設計圖沒有，正在規劃中。”他微微一笑，“其實我是上個月剛回國，借用沈先生的平臺，也是想尋找一位可以將設計圖變為現實的合作夥伴。”
他將展示中的作品一一介紹，盛青越聽越是眼睛放光。
“巧了，也許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呢。”盛青笑道，“您還有別的作品嗎？我希望……”
路粲打斷道：“等一下。”
眾人齊齊轉頭過來，路粲表情空白了半秒，沖計瑾瑜一甩頭，計瑾瑜迅速接上：“您的作品思路是讓光影也成為生活家具的一部分，這讓我覺得有點熟悉。您是否認識……”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代班藝術家訝異地接戲：“您認識他？”
“之前在恩師的展上有幸見過他。”計瑾瑜略一彎腰，“我有幸師從陳仰之老師。”
“玻璃大師！怪不得。”他興致勃勃，“要說對光影的理解，玻璃藝術當然形式更多樣。那您身邊這位是？”
“我爸有一個家具廠。”路粲言簡意賅，“廠子辦了二十幾年，規模很大，現在想開發新方向的產品，我覺得你做的東西特別可愛，要是能在我們家生產就好了。”
盛青道：“恕我直言，令尊那個老古董恐怕理解不了這種作品的可貴之處。”
“他理解不了是因為有人講不明白。”路粲聳肩，“而且你拿不下項目是因為那不是你家的錢，我想怎麽做，他還管得了我？”
“你根本就不懂怎麽做產品。”
“我爸懂產品，我男朋友懂藝術家啊。”路粲眨眨眼睛，“我什麽也不用會，但我能保證你跟我合作能拿到最多的資源，也能和專業的人合作。”
gay於男藝術家來說正是一種身份的認證。眼見這位Jade看路粲和計瑾瑜的神情都親切了不少，盛青立刻道：“我們同樣有十分專業的生產線和豐富的實體化生產經驗，而且我們的首席產品顧問可以為您虛位以待，今後想合作哪位藝術家，全由您說了算。”
這話丟出去的瞬間空氣寂靜了一秒。路粲冷笑一聲：“畫大餅誰不會，姐，你別嘴張太大讓風給嗆死。我還說他要來就保證明天掛盧浮宮去呢，敢簽合同嗎你？”
“一味的鬥氣沒有任何意義。”盛青笑道，“我想誰也不會覺得開不出更好的條件就攻擊競爭對手的人值得合作吧？”
計瑾瑜不溫不火地向代班藝術家道：“我向您保證，我的愛人非常率性可愛，他除了具有直覺般的審美能力，還絕不會做出自己無法兌現的承諾。”
氣氛劍拔弩張，沈彥招待完一波客人正趕上打圓場：“這樣，幾位，Jade既然找我做中間人，要不你們雙方把聯系方式留下？我明天就走，但他還打算在渡城待一段時間，你們可以再接洽看看嘛……”
他話音未落，路粲立刻把名片塞進了Jade手裏：“下午你就可以去我們家廠子參觀。”
在沈彥八風不動的賠笑下，Jade也與二人交換了提前準備好的名片。盛青一邊遞出精心設計的鏤花名片一邊道：“勸你還是過幾天帶人家去，免得看見你家趕工趕得人仰馬翻。”
“對了，還沒告訴你呢。”路粲不理她，只對Jade道，“這位美女是我爸帶出來的徒弟，可惜學到半路就想自己開山，我家目前確實被她害得挺忙。你看著辦吧。”
說罷看也不看盛青，帶著計瑾瑜揚長而去。
十分鐘後，計瑾瑜和路粲坐在車裏，架在中間的備用手機響起提示音：“盛青”申請添加您為好友。
此後一周裏的事情要簡單很多。計瑾瑜通過社交軟件和盛青交談，繼續展現Jade的實力，並恰到好處地透露出對掌握話語權的渴望和對私人定制項目的興趣，這並不難模仿，在他想推掉不喜歡的產品時，他尤其是一位堅持個人審美的乙方。
這期間，計瑾瑜也在小心試探，確保他編造的身份沒有破綻。盛青在調查這位藝術家時一定會找到那個他準備好的網頁，當然他也為那個胡謅的“陳仰之展覽上見過的老師”準備好了極簡風介紹頁面，除了寫上幾個很難查到具體名單但確有其獎的獎項，還編了兩個不存在的獎並做了全套介紹網頁。要不是時間來不及，計瑾瑜甚至試圖給它們申請幾個官方賬號。這些要忽悠資深業內人士並不容易，但要瞞過一知半解的人就堪稱天衣無縫，而且盛青文化水平不高，付家也並非藝術圈起家，給她的人很可能沒有相關背景——如果有，她在交談時多少也會帶上那個人。
當然，在交談中“Jade”也沒有忘記說起一次路家給他開出的優渥條件，以此成功讓盛青承諾給這個項目的資金數額再度上漲。
這個賬號同時也在另一個手機上登錄，以供另一個人每天查看一次。那位有模有樣的Jade在這一周裏就負責住在酒店好吃好喝地打游戲並日結工資。他真名沈楓，是沈彥的親戚，沈彥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他以前是偵探小說社的，邏輯思維很縝密。”
也不知道這能作為什麽憑證，但沈楓就這樣被強行留下了。不僅留下，甚至給Jade這個角色寫人物小傳。路粲瞪著眼睛看了半天，遞給計瑾瑜，計瑾瑜看完，點頭道：“很到位，明天就按這個演。”
“明天？這麽快？”
計瑾瑜點點頭，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盛青邀請Jade前往“葵園”會所面談的消息。
沈楓一目十行地看完，眉頭越挑越高：“不會要我明天就簽合同吧？”
“不會，在生意談妥前總要吃上幾次飯，這也是正常。”計瑾瑜道，“如果她一直要求你簽約，你可以很憂郁地說她逼得太緊壓力太大，還可以哭。我們藝術家情緒不穩定很正常。”
沈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人物小傳上又添新筆：“我記住了。”
計瑾瑜把賬號完全交給了他，這種私密性強的會所可能帶安檢，因此他們沒有費心考慮針孔攝像頭，只在手機裏裝了個隱蔽的實時□□。實在碰上難回答的問題，計瑾瑜會提供文字提示，沈楓可以用智能手表同步。
翌日，盛青派了車到酒店來接，沈楓換了個顏色的破T恤和破牛仔褲出席。計瑾瑜和路粲在家裏實時收聽。
他們聊天的內容乏善可陳，無非就是聊菜品和設計，這些在沈楓的人物小傳上都有詳盡描述。而且他們之前在線上聊得“頗為投緣”，今天只是增進感情罷了，席間談話氛圍很輕松。盛青講了三分鐘的企業理念，末了又道：“我真的非常希望您來和我們一起工作。您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全新秩序。”
“您別看我這樣，我在國外也是修夠了學分的。”沈楓懶洋洋地道，“您之前反覆和我說預算充足，今天看到葵園的樣子，想必所言不虛。不過您又說這是新公司……”
“葵園是背靠萬春的。”盛青簡單解釋道。
“那個做智能家電的萬春？”
“對。萬春的付總在發展科技行業的同時，也很註重傳統家具工藝的發展，所以委派我來開拓這片藍海。您就是我非常想要爭取的合作對象……”
“副總？他跟正總合不來嗎？”
盛青楞了楞，解釋道：“是單人旁一個寸的‘付’。付總就是正總。”
“好像冷笑話……”沈楓兀自樂不可支了一陣，清清嗓子，“不好意思。”
“沒事，這是我們的秘密。”盛青輕快地笑起來，“其實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也以為他是副的。”
碗碟聲響了一陣，這小宴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之後他們進入雅間，開始品茶。路粲已經不耐煩了——他們已經在書房吃完了一頓午飯——他打起哈欠，起身到樓下和Leo玩去了。計瑾瑜隔著窗戶和他揮了揮手，調出設計圖來畫。
沈楓這時又問道：“這麽說，您是覺得在原來的公司不能實現抱負？”
計瑾瑜略擡了頭。
盛青頓了頓，答道：“我和前東家的恩怨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的。不過我跟您投緣，不怕您覺得我是在故意上他們的眼藥——那就是個家族企業，他們看似會信任你，給你資源，但你突然有一天會發現之前的同行是因為你恰好與他們同方向而已，當你想走上其它方向，他們馬上會拋下你。您瞧，現在他又派兒子來拉攏您，其實這都是我在的時候留下的企劃方案。我才是對這一切更有想法的那個人。”
計瑾瑜看了看門外，慶幸這段沒讓路粲聽到，不然路粲非得立刻打車去罵她一頓不可。
那頭，沈楓也慢悠悠地做出了他的回答：“很多事都是這樣的吧？”
盛青沒做聲，他繼續道：“我做課題作業也經常和人意見不合，不合就換合作夥伴嘍，重要的是我的作品能不能完成。您說對嗎？”
“我們真是投緣，我真恨不得立刻跟您合作。”盛青語帶笑意，“那麽我夠格做您的合作夥伴嗎？”
沈楓短暫地沈默，計瑾瑜快速思考，在對話框裏敲下了“Jade先生……”並發送。這是他們事先做的簡單約定，“J先生”開頭表示肯定，“Jade先生”開頭表示推辭，反正智能手表的屏幕也只能顯示這麽幾個字。
很快，沈楓沈吟道：“您當然是夠格的。但我也很感興趣，如果有一天我們的方向不再一致，您會拋棄我嗎？”
“我不確定。”盛青依然是語氣誠懇的，“但我會在那之前給您足夠多的報酬，讓您覺得這個風險是值得冒的。”
“我明白了。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吧。”沈楓道，“請原諒，我下午得去聽一聽那邊給的報酬，是否更值得冒險。”
這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推心置腹，能讓盛青展示她的大度。她爽朗地笑起來：“好的，我派人送您過去吧？”
“不了，太明目張膽。”
一陣桌椅推拉聲和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他們似乎走出了房間。這時突然傳來一陣遙遠的喧嘩，兩人都沒說話，那喧嘩很快又靜下去了，悠揚的音樂重回周圍。
“那是……？”
“沒什麽。”盛青道，“大概是一位犯了胃病的客人，我們大堂經理會處理。”
沈楓沒再說什麽。伴隨著腳步聲，逐漸出現了潺潺流水聲，應該是門口的噴泉。
“盛總這裏也有很多漂亮的木雕，今天真是不虛此行。”沈楓突然開口讚揚道，“這噴泉旁邊的鳥和蝴蝶真像活的。是用了傳統工藝嗎？”
“是。”盛青似乎不欲多言，“以前留下的一些習慣罷了。這些比起您的作品，都是雕蟲小技。”
計瑾瑜敲出幾個字：“誇我們。”
沈楓懶洋洋的聲音再次傳來：“那我更想去見見您的前東家了，單純就是好奇什麽地方讓人恨成這樣也忘不掉。……您別緊張，我對您的報酬還是很心動的。搞藝術也不能喝露水啊，也許夠多的錢就能打敗好奇心呢？”
盛青假意嘆氣：“我可真希望是這樣，您如果主意有變，可一定要告訴我，我會開出更多的報酬。”
沈楓大笑起來，盛青也笑，一時間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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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展日當天。雖然路家的生意不偏重於設計，不符合參展標準，但作為本地知名家具廠家，也還是收到了參觀邀請函。秦溪把邀請函遞給他們時欲言又止，路粲看出來了，問道：“媽媽，你是不是還是覺得不太好？”
秦溪沈默片刻，搖搖頭，把邀請函放到了他手裏。
“我大概是老了。”她苦笑道，“再往前二十年，誰敢這麽得罪我，我肯定報覆得比這狠多了。”
“可是這二十年是存在的呀，我都長這麽大了。”路粲握住她的手，認真地道，“雖然她是壞人，但我們也不一定要這樣做。”
“如果我能簡單地認為一個二十年的朋友是壞人就好了。”秦溪拍拍他的手背，語氣像拋出一把墜在綢布上的剪，幹脆地落下去，“但她畢竟是對不起我，沒什麽無辜的。去吧，別幹犯法的事，但最好是把她氣出個好歹來。”
於是路粲和計瑾瑜下午按時到達了會場。其實這麽晚來，起不來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盛青與他太熟，他如果表現得積極反而不正常。本著這一原則，他們進場以後也沒有直奔沈彥的區域，而是拿著宣傳冊沿路看，轉出一副認真考察的姿態來。
會展中心裏順序陳列著各種各樣的家具，鐵藝、木工、陶瓷……應有盡有。端莊經典的傳統家具成套擺放就自有一番氣度，清新簡易的多功能家具也很有意思，可變形收納櫃和可以折疊成魚形狀的消防梯更是讓路粲心動不已。
“我小時候老路也會給我做一點這種會變形的木頭小玩具。”路粲興致勃勃地道，“還有腦袋後面能開個小門藏東西的木頭鳥呢。”
“好厲害。好像沒見到？”
“好多都被我玩壞啦，鎖在倉庫裏。下次回家拿給你看。”
“好。”
路粲折騰完櫃子又去疊那個消防梯：“這個展會還挺有意思的嘛！”
“是很不錯。”計瑾瑜認真地配合他把那個消防梯展開又疊上，“買一個？”
“買一個！”
他們拎著消防梯走向下一個展區，也就是沈彥所在的獨立設計區域。一進入這片感覺氛圍都不一樣了，各個展位孔雀開屏似的大顯身手，沈彥的工作室這回配合季節，帶的是園藝風格的作品，遠遠地就能看見一座足有一人多高的白色風車狀架子，錯落地擺放著小件擺件，有如風車上的圖案。他們隨著人潮向那邊走，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小粲？”
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樣巧，幸好他們逛得認真，不然恐怕還遇不上她。
來前計瑾瑜還特意叮囑過路粲要記得對盛青表現得生氣一點，其實路粲一口答應下來，卻沒想過怎麽對她生氣。只是轉過身看到她的這一刻，頭頂的燈光冰川一般流下，將他凍得一臉無師自通的漠然。
盛青還是熟悉的樣子，黑色長卷發、鮮艷的口紅，剪裁合體的米灰連身短裙配同色系高跟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有餘。她微微一笑，沒事人似的寒暄道：“你也來逛逛？”
路粲沒回答，計瑾瑜自然更不會。盛青看了一眼他們拎的東西，點點頭道：“像你會喜歡的。”
“盛老板叫住我就為了說這個？”路粲平鋪直敘地道，“我不喜歡見到你，你知道吧？”
盛青吃了個掛落，笑容略淡：“你還真是個少爺。”
“叫了你這麽多年姐，你還跟我不熟？”路粲頭一點，“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計瑾瑜在他身後盡職盡責地做一尊冷漠的背景板，心裏想的卻是他竟然學會指桑罵槐了，了不起。
“看來路總病了是真的？”她道，“都辛苦少爺親自來產品調研了。”
路粲冷笑一聲：“你親自氣病的，還要問我真不真？”
“我沒……”盛青想說什麽，但又截住了話頭，“隨你怎麽想吧。”
“不是隨我怎麽想，事實就是這樣。你沒想害他住院，就可以恩將仇報捅人刀子了嗎？”路粲挑了挑眉毛，“不過他有福氣，現在健康得很。我嘛，就是來玩玩，你也別以為我是來看你的，你的新公司紅火，我媽都知道，不過我們家忙自己的生意都忙不過來，哪有空看別的什麽有的沒的？”
盛青的柳葉眉立刻斜成一個八字。
“行了，沒空跟你閑聊。別再來找我，不想看見你。”
路粲拉著計瑾瑜幹脆轉身就走。他們一路掠過好幾家展位，沈彥站在他的白色風車邊，遠遠地就對他們做出翹首以盼的樣子。
“幹得好。”計瑾瑜小聲道。
“別說話。”路粲小聲怒斥，“我怕我一會兒就要不生氣了！”
他怒氣沖沖地擰著眉頭，非常投入地在生氣，活像一位入戲很快出戲困難的老戲骨。但老戲骨很快又擔心地道：“她會來嗎？會來吧？”
“會。你放心吧，沒問題。”
匆匆說完，好險沒把沈彥的展位走過頭，但也因此有種恰到好處的“為了它停下了”的感覺。沈彥看到他們，一臉禮貌的職業微笑迎上來，低聲噴吐道：“睡得挺好？睡起來還吃了個滿漢全席才來的是吧？”
“挺好挺好，吃的生煎包。”路粲胡亂道，“快給我放PPT。”
這展臺主打田園風光，大屏幕自然也要利用起來作為布景的一部分，播片也是特意配合主題做的，以淺色系為主。因此Jade的作品展示突然出現時，就先有了深暖色光的差別，引人註目，連白色風車也似乎映上了淺淺的木色花紋。路粲雖然是按預定去看，但放大數倍的手稿線條似乎有了生命一般，叫人不禁想象它成為實物，真的坐落在一座午後的花園或是雨時的窗前的景象。這並不實用的設計，卻因為它自身的美麗，突然擁有了足以在凝視中生長的生命。
“好漂亮。”
路粲脫口而出，聽見有一個人也與他一同說出了口。他猛甩回頭：“你怎麽老來啊？”
盛青沖他一笑，卻越過他，朝著沈彥道：“能給我介紹一下這個系列的產品嗎？”
朱紅顏色的指尖指著的正是那刻著鏤空詩句的椅子。
沈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悅神色：“當然當然。這位是我們新近合作的歸國藝術家Jade，作品風格輕靈，哦，剛好他這次也親自過來了，我請他來和二位介紹一下。”
他到展位臨時搭成的隔間後面轉了一圈，帶出來一位樣貌的確唬人的“設計師”。此男儀表堂堂，穿著簡單，破牛仔褲配破T恤，脖子上戴一條木頭片吊墜，有種似是而非的藝術家氣質。
“兩位好。”他笑容可掬，“很感謝諸位欣賞我的作品。有什麽都可以問。”
盛青直截了當：“您的設計有成品可以看麽？”
“您現在看的這一組概念設計圖沒有，正在規劃中。”他微微一笑，“其實我是上個月剛回國，借用沈先生的平臺，也是想尋找一位可以將設計圖變為現實的合作夥伴。”
他將展示中的作品一一介紹，盛青越聽越是眼睛放光。
“巧了，也許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呢。”盛青笑道，“您還有別的作品嗎？我希望……”
路粲打斷道：“等一下。”
眾人齊齊轉頭過來，路粲表情空白了半秒，沖計瑾瑜一甩頭，計瑾瑜迅速接上：“您的作品思路是讓光影也成為生活家具的一部分，這讓我覺得有點熟悉。您是否認識……”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代班藝術家訝異地接戲：“您認識他？”
“之前在恩師的展上有幸見過他。”計瑾瑜略一彎腰，“我有幸師從陳仰之老師。”
“玻璃大師！怪不得。”他興致勃勃，“要說對光影的理解，玻璃藝術當然形式更多樣。那您身邊這位是？”
“我爸有一個家具廠。”路粲言簡意賅，“廠子辦了二十幾年，規模很大，現在想開發新方向的產品，我覺得你做的東西特別可愛，要是能在我們家生產就好了。”
盛青道：“恕我直言，令尊那個老古董恐怕理解不了這種作品的可貴之處。”
“他理解不了是因為有人講不明白。”路粲聳肩，“而且你拿不下項目是因為那不是你家的錢，我想怎麽做，他還管得了我？”
“你根本就不懂怎麽做產品。”
“我爸懂產品，我男朋友懂藝術家啊。”路粲眨眨眼睛，“我什麽也不用會，但我能保證你跟我合作能拿到最多的資源，也能和專業的人合作。”
gay於男藝術家來說正是一種身份的認證。眼見這位Jade看路粲和計瑾瑜的神情都親切了不少，盛青立刻道：“我們同樣有十分專業的生產線和豐富的實體化生產經驗，而且我們的首席產品顧問可以為您虛位以待，今後想合作哪位藝術家，全由您說了算。”
這話丟出去的瞬間空氣寂靜了一秒。路粲冷笑一聲：“畫大餅誰不會，姐，你別嘴張太大讓風給嗆死。我還說他要來就保證明天掛盧浮宮去呢，敢簽合同嗎你？”
“一味的鬥氣沒有任何意義。”盛青笑道，“我想誰也不會覺得開不出更好的條件就攻擊競爭對手的人值得合作吧？”
計瑾瑜不溫不火地向代班藝術家道：“我向您保證，我的愛人非常率性可愛，他除了具有直覺般的審美能力，還絕不會做出自己無法兌現的承諾。”
氣氛劍拔弩張，沈彥招待完一波客人正趕上打圓場：“這樣，幾位，Jade既然找我做中間人，要不你們雙方把聯系方式留下？我明天就走，但他還打算在渡城待一段時間，你們可以再接洽看看嘛……”
他話音未落，路粲立刻把名片塞進了Jade手裏：“下午你就可以去我們家廠子參觀。”
在沈彥八風不動的賠笑下，Jade也與二人交換了提前準備好的名片。盛青一邊遞出精心設計的鏤花名片一邊道：“勸你還是過幾天帶人家去，免得看見你家趕工趕得人仰馬翻。”
“對了，還沒告訴你呢。”路粲不理她，只對Jade道，“這位美女是我爸帶出來的徒弟，可惜學到半路就想自己開山，我家目前確實被她害得挺忙。你看著辦吧。”
說罷看也不看盛青，帶著計瑾瑜揚長而去。
十分鐘後，計瑾瑜和路粲坐在車裏，架在中間的備用手機響起提示音：“盛青”申請添加您為好友。
此後一周裏的事情要簡單很多。計瑾瑜通過社交軟件和盛青交談，繼續展現Jade的實力，並恰到好處地透露出對掌握話語權的渴望和對私人定制項目的興趣，這並不難模仿，在他想推掉不喜歡的產品時，他尤其是一位堅持個人審美的乙方。
這期間，計瑾瑜也在小心試探，確保他編造的身份沒有破綻。盛青在調查這位藝術家時一定會找到那個他準備好的網頁，當然他也為那個胡謅的“陳仰之展覽上見過的老師”準備好了極簡風介紹頁面，除了寫上幾個很難查到具體名單但確有其獎的獎項，還編了兩個不存在的獎並做了全套介紹網頁。要不是時間來不及，計瑾瑜甚至試圖給它們申請幾個官方賬號。這些要忽悠資深業內人士並不容易，但要瞞過一知半解的人就堪稱天衣無縫，而且盛青文化水平不高，付家也並非藝術圈起家，給她的人很可能沒有相關背景——如果有，她在交談時多少也會帶上那個人。
當然，在交談中“Jade”也沒有忘記說起一次路家給他開出的優渥條件，以此成功讓盛青承諾給這個項目的資金數額再度上漲。
這個賬號同時也在另一個手機上登錄，以供另一個人每天查看一次。那位有模有樣的Jade在這一周裏就負責住在酒店好吃好喝地打游戲並日結工資。他真名沈楓，是沈彥的親戚，沈彥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他以前是偵探小說社的，邏輯思維很縝密。”
也不知道這能作為什麽憑證，但沈楓就這樣被強行留下了。不僅留下，甚至給Jade這個角色寫人物小傳。路粲瞪著眼睛看了半天，遞給計瑾瑜，計瑾瑜看完，點頭道：“很到位，明天就按這個演。”
“明天？這麽快？”
計瑾瑜點點頭，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盛青邀請Jade前往“葵園”會所面談的消息。
沈楓一目十行地看完，眉頭越挑越高：“不會要我明天就簽合同吧？”
“不會，在生意談妥前總要吃上幾次飯，這也是正常。”計瑾瑜道，“如果她一直要求你簽約，你可以很憂郁地說她逼得太緊壓力太大，還可以哭。我們藝術家情緒不穩定很正常。”
沈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人物小傳上又添新筆：“我記住了。”
計瑾瑜把賬號完全交給了他，這種私密性強的會所可能帶安檢，因此他們沒有費心考慮針孔攝像頭，只在手機裏裝了個隱蔽的實時□□。實在碰上難回答的問題，計瑾瑜會提供文字提示，沈楓可以用智能手表同步。
翌日，盛青派了車到酒店來接，沈楓換了個顏色的破T恤和破牛仔褲出席。計瑾瑜和路粲在家裏實時收聽。
他們聊天的內容乏善可陳，無非就是聊菜品和設計，這些在沈楓的人物小傳上都有詳盡描述。而且他們之前在線上聊得“頗為投緣”，今天只是增進感情罷了，席間談話氛圍很輕松。盛青講了三分鐘的企業理念，末了又道：“我真的非常希望您來和我們一起工作。您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全新秩序。”
“您別看我這樣，我在國外也是修夠了學分的。”沈楓懶洋洋地道，“您之前反覆和我說預算充足，今天看到葵園的樣子，想必所言不虛。不過您又說這是新公司……”
“葵園是背靠萬春的。”盛青簡單解釋道。
“那個做智能家電的萬春？”
“對。萬春的付總在發展科技行業的同時，也很註重傳統家具工藝的發展，所以委派我來開拓這片藍海。您就是我非常想要爭取的合作對象……”
“副總？他跟正總合不來嗎？”
盛青楞了楞，解釋道：“是單人旁一個寸的‘付’。付總就是正總。”
“好像冷笑話……”沈楓兀自樂不可支了一陣，清清嗓子，“不好意思。”
“沒事，這是我們的秘密。”盛青輕快地笑起來，“其實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也以為他是副的。”
碗碟聲響了一陣，這小宴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之後他們進入雅間，開始品茶。路粲已經不耐煩了——他們已經在書房吃完了一頓午飯——他打起哈欠，起身到樓下和Leo玩去了。計瑾瑜隔著窗戶和他揮了揮手，調出設計圖來畫。
沈楓這時又問道：“這麽說，您是覺得在原來的公司不能實現抱負？”
計瑾瑜略擡了頭。
盛青頓了頓，答道：“我和前東家的恩怨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的。不過我跟您投緣，不怕您覺得我是在故意上他們的眼藥——那就是個家族企業，他們看似會信任你，給你資源，但你突然有一天會發現之前的同行是因為你恰好與他們同方向而已，當你想走上其它方向，他們馬上會拋下你。您瞧，現在他又派兒子來拉攏您，其實這都是我在的時候留下的企劃方案。我才是對這一切更有想法的那個人。”
計瑾瑜看了看門外，慶幸這段沒讓路粲聽到，不然路粲非得立刻打車去罵她一頓不可。
那頭，沈楓也慢悠悠地做出了他的回答：“很多事都是這樣的吧？”
盛青沒做聲，他繼續道：“我做課題作業也經常和人意見不合，不合就換合作夥伴嘍，重要的是我的作品能不能完成。您說對嗎？”
“我們真是投緣，我真恨不得立刻跟您合作。”盛青語帶笑意，“那麽我夠格做您的合作夥伴嗎？”
沈楓短暫地沈默，計瑾瑜快速思考，在對話框裏敲下了“Jade先生……”並發送。這是他們事先做的簡單約定，“J先生”開頭表示肯定，“Jade先生”開頭表示推辭，反正智能手表的屏幕也只能顯示這麽幾個字。
很快，沈楓沈吟道：“您當然是夠格的。但我也很感興趣，如果有一天我們的方向不再一致，您會拋棄我嗎？”
“我不確定。”盛青依然是語氣誠懇的，“但我會在那之前給您足夠多的報酬，讓您覺得這個風險是值得冒的。”
“我明白了。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吧。”沈楓道，“請原諒，我下午得去聽一聽那邊給的報酬，是否更值得冒險。”
這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推心置腹，能讓盛青展示她的大度。她爽朗地笑起來：“好的，我派人送您過去吧？”
“不了，太明目張膽。”
一陣桌椅推拉聲和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他們似乎走出了房間。這時突然傳來一陣遙遠的喧嘩，兩人都沒說話，那喧嘩很快又靜下去了，悠揚的音樂重回周圍。
“那是……？”
“沒什麽。”盛青道，“大概是一位犯了胃病的客人，我們大堂經理會處理。”
沈楓沒再說什麽。伴隨著腳步聲，逐漸出現了潺潺流水聲，應該是門口的噴泉。
“盛總這裏也有很多漂亮的木雕，今天真是不虛此行。”沈楓突然開口讚揚道，“這噴泉旁邊的鳥和蝴蝶真像活的。是用了傳統工藝嗎？”
“是。”盛青似乎不欲多言，“以前留下的一些習慣罷了。這些比起您的作品，都是雕蟲小技。”
計瑾瑜敲出幾個字：“誇我們。”
沈楓懶洋洋的聲音再次傳來：“那我更想去見見您的前東家了，單純就是好奇什麽地方讓人恨成這樣也忘不掉。……您別緊張，我對您的報酬還是很心動的。搞藝術也不能喝露水啊，也許夠多的錢就能打敗好奇心呢？”
盛青假意嘆氣：“我可真希望是這樣，您如果主意有變，可一定要告訴我，我會開出更多的報酬。”
沈楓大笑起來，盛青也笑，一時間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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