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利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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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一周後，老路的情況平穩，也排上了有名專家的隊，準備進行手術了。
秦溪說盡量趕過來，倒是老路說廠裏的事要緊，有孩子陪著就行。秦溪在視頻裏直點頭：“你要等我回來。”
“那當然。不等你我等誰？”老路看起來有些愧疚，“就是辛苦你一個人在外面忙，我倒在這裏躲懶。”
秦溪毫不留情：“這倒是。早說了讓你註意飲食鍛煉身體，看看，我是不是說得對？”
“說得對，說得對……”
路粲湊過來道：“媽媽你放心吧，做了手術我也不會讓他瞎吃東西的！”
連進來收單子的護士都笑了：“你們家感情真好。”
護工大姐麻利地把記錄單按時間遞給護士，也接話道：“好著呢，路先生可有福氣啦，手術肯定也會順利。”
路先生頻頻點頭：“借您吉言。”
本來路粲應該心情同樣放松地送老路進手術室，因為計瑾瑜已經向他詳細解釋過每個數據代表的意思，也明白老路現在的情況是度過了危險期，手術由有名的心內科專家操刀，更是不可能出錯。但要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名字時，他仍然覺得筆遲遲落不下去。
醫生大概見多了這樣的，也不催促，任憑他來回地讀“我理解此手術可能發生的風險”。計瑾瑜正要說話，他一咬牙，“刷刷”地把所有地方的簽名都簽完了，把單子交給醫生，說了“謝謝”，然後迅速走出了辦公室。
計瑾瑜跟出去，他回頭就抱過來，鴕鳥似的，語氣倒很肯定：“老路會沒事的。”
“肯定沒事。”
路粲又迅速放開他，把他從頭到肩膀摸了一遍確認：“沒壓到你吧？”
“沒有，哪有這麽脆弱，不是剛換了藥嗎？醫生也說我好多了。”
“沒有啊他不是還說你腦門上那個傷口要註意不然就破相了……”
“那是開我玩笑呢，他以為我很在意。”
路粲想了三秒，半信半疑：“這樣啊。”
他最近總是這樣，因為不習慣自己身邊的人突然進入破損狀態，所以經常後知後覺地反省自己，又馬上一樣樣去改。計瑾瑜對他伸出右手，他乖乖地把左手放上去，他們牽著手回到老路的病房門前。
“一定會沒事的，叔叔會健健康康的。”
“嗯。”
手術次日早上九點開始，足足做了六個小時。一切順利。
老路緊閉雙眼被推回了病房，看著氣色還好。路粲幾乎要喜極而泣，但終究還是喜氣洋洋占了上風，跟著醫生去聽術後註意事項比聽高考報考指南還認真。計瑾瑜本來要跟他一起，但來了電話，就沒跟進去。掛了電話，路粲也出來了，他關切道：“都還好吧？”
“都很好！就是要註意飲食，先住院一周觀察一下。”路粲手上拿著一疊單子，“還有一些藥要吃，等下直接拿給護士就行。”
計瑾瑜點點頭，仿佛在想什麽的樣子，不時地拿出手機來看。路粲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今天是拆線的日子吧？你等一下等媽媽來了我就陪你去。”
“啊？”
計瑾瑜楞了一下，一看日期還真是。他在想的另有其事，但路粲正急著回去看老路的情況，他也就沒提。老路這次送進了普通VIP病房，秦溪沒多久就到了，她剛結束外地的事就馬不停蹄地開著車趕回來，多少有些風塵仆仆，但老路睜開眼看到她，還是如釋重負地笑了。他半張臉罩在氧氣罩下，只能看嘴張合發現他在說話。秦溪緊張地湊過去聽。
“這不是天堂吧？我都見到仙女了。”
秦溪用來擦汗的濕紙巾還掛在額頭上，忍不住罵了他一句：“氣都喘不勻三口說這個。”
大概是麻醉還沒完全過，老路看了她幾秒，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秦溪坐在他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把額頭上的濕紙巾扯下來，又就著擦了擦臉。
路粲站在病房靠門口的地方，沒去打擾父母的相見。看沒什麽用得著他的地方，他悄悄走出病房，找到門口的計瑾瑜：“走，拆線去。”
一路上計瑾瑜又是若有所思，拆完線都還心不在焉。醫生問他什麽他都點頭稱是，直到他看見路粲表情不對才反應過來：“……什麽？您說什麽？”
“我說，小夥子，是不是對這個疤不滿意啊？”醫生故意拖長了聲音，“老頭子年紀大了，手歪也是難免的哈。”
計瑾瑜連忙定睛去看鏡子，額頭是有一條疤延伸至發際線邊緣，但作為被炸裂飛出的玻璃碎片劃傷的傷口而言其實挺平整，可以想見再養一些時日就幾乎看不出，鏡中這張漂亮的臉，甚至還會因為有道瓷裂般隱約蜿蜒的疤痕，更能討愛人憐惜。
“滿意，滿意。”計瑾瑜忙不疊道，“您技術好著呢。”
老醫生“嗯”了一聲，又囑咐良多，放他們走了。
走在走廊上，路粲一樣樣地清點要做的事：“胸骨也要覆查，下午兩點去拍片子……”
計瑾瑜突然拉住了他：“小粲。”
“嗯？”路粲轉過頭來擔心地看著他，“還是痛嗎？你別擔心，有疤你也最帥了……”
“不是說這個。”計瑾瑜笑了一下，“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他說後半句的語氣頗有些正經，路粲也忍不住站定：“你說。”
計瑾瑜躊躇了一下，說道：“我前幾天……聽到你和阿姨打電話，說打算把幾處房產賣了。是不是流動資金很緊？”
路粲打電話從來不避著他，也不奇怪他知道：“嗯，畢竟要先把賠款賠上，拉到新單子也得有成本錢嘛。廠裏的資金鏈一動大了就關系到工人的生計，我媽就想先把房子賣掉兩套。”
“一時買家也不好找吧？”
“估計得降價吧。”路粲嘆了口氣，“怎麽啦？你放心吧，我們住的那套不會賣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計瑾瑜看著他的眼睛道，“我想把我租的那套買下來。”
路粲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搞清楚以後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啊計瑾瑜，你哪來的錢？”
“我算了幾天，剛夠全款買下來。”計瑾瑜翻手機銀行給他看，“不過我只參考了一下附近在售的地段，具體價格要看阿姨的報價。啊，還有，這個月全款付了可能就只能你來買家裏的菜……”
他計算的語氣平常得好像不是要買一棟市中心的洋樓而是要買一棵白菜。路粲按下手機罵他：“什麽亂七八糟的。房子肯定能賣出去啊！籌資金也不是只從這一邊，只是房子涉及到財產所以媽媽會問我而已。工作室才開起來，你都還沒開始回本……”
“小粲，我是認真計算過的。”計瑾瑜握住他的手，哄小孩一樣耐心的語氣，“首先我的存款夠，其次我還有收入來源，除了固定的版權費，店裏收支目前是平衡的，我打算趁著這一個月網上有流量開一批新品預售，我對自己的生意有評估。老師前幾天還問我去不去商業藝術展，我厚著臉皮一去，馬上就有小幾十萬。”
路粲清楚事情未必像他說的這樣事事順利，但在算數功夫上一向說不過他，只能搖頭：“這都是你自己掙的辛苦錢，現在還不是沒有辦法的時候。”
“我的錢就要在你需要的時候用，不然我真不知道掙錢還能幹什麽。”計瑾瑜握起他的手，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無名指的指環，眼神溫柔，語氣誠懇得近乎哀求，“就當那是我買來送給我們的婚房好不好？那裏有海洋墻和你的魚缸，我想要它寫著你的名字。”
四月的陽光玻璃糖紙一樣貼在走廊窗戶上，他手上的戒指閃著小滴瑩瑩的藍色光暈。路粲看看它，又擡頭看看計瑾瑜。實在是很英俊的一張臉，精巧又深邃的骨相占盡了光的便宜，纖薄的眼睛最漂亮，看他時垂下來，煙柳一樣纖柔。
計瑾瑜的頭腦很好，知識學一遍就懂，考試輕易得高分，能上醫科大學，藝術天分很強，想做生意收益就不錯，跨領域像喝水一樣簡單。但這些對他而言原來都不重要——這是重逢後路粲才知道的事。其實剝去社會用來定義“優秀”的所有外殼，計瑾瑜是極度脆弱的，他對自己從來都不珍惜，一旦不能對愛的人有用，就會消散。基於這個原則，無論是名校的學歷還是來之不易的大筆錢財，或是一張好看的臉，他全都不在乎。拋去的姿態有多輕巧，被需要的渴望就有多強烈。
路粲看他半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上那條疤，像纖細的溫熱的根系。計瑾瑜沒有躲，他眨眨眼睛，把細碎的光暈眨了回去。
“計瑾瑜。”
“嗯？”
“我是很愛你的，你知道吧？世界上我最愛你了。”
計瑾瑜看著他的眼睛笑起來。同時把他扣在懷裏，下巴抵到他頭頂一頓猛蹭：“我也愛你。”
“輕點……輕點！你胸口還有繃帶！”路粲推他，“你總不能又沒錢又沒命吧！”
計瑾瑜笑了一陣：“那你同意了？”
“嗯。”路粲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是我跟你說的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倒過來也是一樣。你願意這樣對我，其實我很高興。”
計瑾瑜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乖。”
路粲想了想，又補充道：“而且那棟房子應該會升值的！”
“嗯。”計瑾瑜笑，“不過大概我是不會把它賣掉了。”
傍晚時老路醒來了，秦溪跟他閑聊了一會兒，開始揀著好的情況說：“還是爭取來了幾個單子，明天就安排工人開工。還有那批特殊材料，總算是托人問到一家出口品牌也有用，應該能以成本價再盤出去，這樣好歹能撐到第一批單子做完。至於賠償款，我已經讓人掛了幾套房子出去……”
“媽媽。”一直在旁邊裝深沈的路粲突然說話，“我有事要說。”
秦溪很少聽到他這樣認真，納罕道：“你說。”
老路也看過來。
“那個……”
路粲簡單地把計瑾瑜要買房的事說了，秦溪馬上就要拒絕，但計瑾瑜又用上百分之一百二的誠懇語氣，闡述將它作為婚房的重要性。
“這倒不是別的什麽問題。”秦溪苦笑，“那個房子，本來我們就打算送你們的。”
“那我省下了買房的錢，攢的買房錢也用不到了啊。”計瑾瑜從善如流，“家裏需要，給家裏用正好。”
老路擺擺手，路粲上前把他的手按下，宣布道：“真的，從第一次重逢他就說在攢首付錢，特別想買房。這事我也同意了的，錢在計瑾瑜兜裏他燒得慌。大不了降點價賣嘛！”
秦溪和老路猶豫再三，只是又來了電話，是對方律師通知索賠事宜，按頂格要的。秦溪掛了電話，同意了。
“小計，你回去再考慮考慮，後天之前，你要有壓力都可以不買。這是叔叔阿姨的事……”
“也是路粲的事。”計瑾瑜溫和地道，“路粲的事當然也是我的事，阿姨，咱們不說客套話。”
秦溪欲言又止，點點頭。老路躺在床上也是十分感動，從氧氣罩下努力地道：“那我們兒子就……賣給你了……”
“你說什麽老路？”路粲大聲地道，“你是不是把房子和兒子說錯了？”
第二天計瑾瑜就和秦溪去辦了過戶，房子寫在他和路粲名下。本來他只想寫路粲一個人的名字，但秦溪不同意，一定要按合夥買房的形式把他的名字寫上去。
資金壓力減輕，秦溪要忙的事還是不少，只是心裏更有底，忙起來也有勁，終日地不見人影。老路住院這一周裏路粲簡直進行了比這輩子加起來都還要多的社交活動，全是老路的老夥計、老朋友送慰問來，還好醫院不準這麽多人進，還有計瑾瑜幫著八面玲瓏地擋人，這個“叔叔”那個“大姐”叫得親切，張秘書則負責將聯系方式、來訪時間和送的東西都仔細記下，篩選一道後給秦溪和老路看過，再悄悄將探視時間通知一兩位確是親朋的，單獨會面。
起先兩天總有人打聽計瑾瑜的身份，計瑾瑜都敷衍過去，之後終於由老路向他們宣布，那個年輕有為的小夥子是他的幹兒子。路粲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還是忍不住嘀咕：“反正都知道我的性取向了。”
張秘書在一邊笑著解釋道：“路總這是怕他們覺得二位沒有後代，硬要塞自己的孩子來過繼，特別是遠房的親戚，這種事很多。”
路粲想了想那一群熱愛討論下一代接班人的叔叔伯伯，也覺得頗有道理，轉臉就饒有興趣地跑去計瑾瑜面前犯欠：“我是四月生的，你要叫我哥哥。”
計瑾瑜道：“咱們家從今天起有這個規矩了？”
“那當然了！你別想耍賴，叫我哥哥。”
“是嗎？我的八月是比你早一年的八月啊。”計瑾瑜抓住要跑的路粲，“叫哥哥。”
“我不……”
兩個穿警服的身影走上樓梯，打斷了他們在走廊上的這段扭打。計瑾瑜放開路粲，和來人打招呼：“張警官，何警官。”
二人向他敬禮，照例是張警官負責講。
“我們調查清楚了路上的監控，犯罪嫌疑人在你出醫院路口以前蹲守了三個小時左右，你出發後立刻跟上，可以肯定交通事故他負全責，而且可以控告故意傷害罪。我們還發現你在盡力逃走的途中，也盡量繞開了人群。”張警官目露敬佩，“感謝您對其他普通市民的保護。”
計瑾瑜笑道：“也沒想這麽多，我就是不想傷害別人，正常人要撞別人都會有很大心理負擔的吧？”
張警官點點頭：“您除了善良，也很聰明，能在這麽緊急的情況下做出正確的決定，並不容易。”
路粲知道現場有多慘，越聽計瑾瑜多聰明就越恨不得親自扒了付子倫的皮，聞言也只急切地問：“那警官，付子倫可以判刑吧？”
“按理來說可以。但他現在情況很不穩定，還在戒毒所接受戒毒治療，等他情況穩定一些以後，會立刻安排他出庭，具體時間法院會通知。”張警官回答完又轉向計瑾瑜，“對了，我們這次來也是為了他的事。他吸毒的年代久遠，據二位上次的講述，懷疑從高中時期就有吸毒史，搬去外省以後有兩次犯罪記錄，但都是偷竊這樣的違法行為，金額也並不大，而在回到渡城不久後，就犯下了這種罪，我們懷疑……”
計瑾瑜道：“懷疑他是回到渡城以後覆吸的？”
張警官點點頭：“所以我們希望也摸排一下他身後的毒品供應鏈，想問問二位能不能再想起什麽。”
路粲使勁思索：“我跟他也就是高中同學啊，那時候也只是聽他說‘大哥能帶著發財’什麽的……大哥總不是個什麽特殊稱謂吧？”
不管是不是，何警官都姑且先記下來了。張警官點點頭，又拿出一個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的證物，是半張邊緣焦黑的手寫便簽條：“我們在他車子裏發現了這個，可以清晰辨認的字是‘勝堂’，請問二位有什麽印象嗎？”
計瑾瑜和路粲都仔細地看了那張紙條，字寫得歪斜，要他們說，能認出是“勝堂”都不容易。
“德勝堂？”路粲想了想，“原來附中是有個地方叫德勝堂，不過前幾年就拆了啊。”
張警官道：“也有可能是‘月生’，或者之類的單字。”
計瑾瑜也沒什麽頭緒，但表示記下了，會回去找認識的人再問問。張警官點點頭：“那就辛苦二位。計先生身體沒事了吧？”
“沒事了，托我愛人的福。”
張警官驚詫的神情只露出一瞬，很快變為一個親切的笑容：“那就好，希望二位健康平安。”
看著兩位警察走下樓的背影，路粲小聲道：“你幹嘛突然說這個啊！”
“我看有人好像很不滿意沒能對叔叔伯伯宣布，就讓和藹的人民警察充當一下這個角色吧。”計瑾瑜一臉無辜，“你不喜歡嗎？”
路粲想了想，老實道：“還蠻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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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溪說盡量趕過來，倒是老路說廠裏的事要緊，有孩子陪著就行。秦溪在視頻裏直點頭：“你要等我回來。”
“那當然。不等你我等誰？”老路看起來有些愧疚，“就是辛苦你一個人在外面忙，我倒在這裏躲懶。”
秦溪毫不留情：“這倒是。早說了讓你註意飲食鍛煉身體，看看，我是不是說得對？”
“說得對，說得對……”
路粲湊過來道：“媽媽你放心吧，做了手術我也不會讓他瞎吃東西的！”
連進來收單子的護士都笑了：“你們家感情真好。”
護工大姐麻利地把記錄單按時間遞給護士，也接話道：“好著呢，路先生可有福氣啦，手術肯定也會順利。”
路先生頻頻點頭：“借您吉言。”
本來路粲應該心情同樣放松地送老路進手術室，因為計瑾瑜已經向他詳細解釋過每個數據代表的意思，也明白老路現在的情況是度過了危險期，手術由有名的心內科專家操刀，更是不可能出錯。但要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名字時，他仍然覺得筆遲遲落不下去。
醫生大概見多了這樣的，也不催促，任憑他來回地讀“我理解此手術可能發生的風險”。計瑾瑜正要說話，他一咬牙，“刷刷”地把所有地方的簽名都簽完了，把單子交給醫生，說了“謝謝”，然後迅速走出了辦公室。
計瑾瑜跟出去，他回頭就抱過來，鴕鳥似的，語氣倒很肯定：“老路會沒事的。”
“肯定沒事。”
路粲又迅速放開他，把他從頭到肩膀摸了一遍確認：“沒壓到你吧？”
“沒有，哪有這麽脆弱，不是剛換了藥嗎？醫生也說我好多了。”
“沒有啊他不是還說你腦門上那個傷口要註意不然就破相了……”
“那是開我玩笑呢，他以為我很在意。”
路粲想了三秒，半信半疑：“這樣啊。”
他最近總是這樣，因為不習慣自己身邊的人突然進入破損狀態，所以經常後知後覺地反省自己，又馬上一樣樣去改。計瑾瑜對他伸出右手，他乖乖地把左手放上去，他們牽著手回到老路的病房門前。
“一定會沒事的，叔叔會健健康康的。”
“嗯。”
手術次日早上九點開始，足足做了六個小時。一切順利。
老路緊閉雙眼被推回了病房，看著氣色還好。路粲幾乎要喜極而泣，但終究還是喜氣洋洋占了上風，跟著醫生去聽術後註意事項比聽高考報考指南還認真。計瑾瑜本來要跟他一起，但來了電話，就沒跟進去。掛了電話，路粲也出來了，他關切道：“都還好吧？”
“都很好！就是要註意飲食，先住院一周觀察一下。”路粲手上拿著一疊單子，“還有一些藥要吃，等下直接拿給護士就行。”
計瑾瑜點點頭，仿佛在想什麽的樣子，不時地拿出手機來看。路粲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今天是拆線的日子吧？你等一下等媽媽來了我就陪你去。”
“啊？”
計瑾瑜楞了一下，一看日期還真是。他在想的另有其事，但路粲正急著回去看老路的情況，他也就沒提。老路這次送進了普通VIP病房，秦溪沒多久就到了，她剛結束外地的事就馬不停蹄地開著車趕回來，多少有些風塵仆仆，但老路睜開眼看到她，還是如釋重負地笑了。他半張臉罩在氧氣罩下，只能看嘴張合發現他在說話。秦溪緊張地湊過去聽。
“這不是天堂吧？我都見到仙女了。”
秦溪用來擦汗的濕紙巾還掛在額頭上，忍不住罵了他一句：“氣都喘不勻三口說這個。”
大概是麻醉還沒完全過，老路看了她幾秒，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秦溪坐在他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把額頭上的濕紙巾扯下來，又就著擦了擦臉。
路粲站在病房靠門口的地方，沒去打擾父母的相見。看沒什麽用得著他的地方，他悄悄走出病房，找到門口的計瑾瑜：“走，拆線去。”
一路上計瑾瑜又是若有所思，拆完線都還心不在焉。醫生問他什麽他都點頭稱是，直到他看見路粲表情不對才反應過來：“……什麽？您說什麽？”
“我說，小夥子，是不是對這個疤不滿意啊？”醫生故意拖長了聲音，“老頭子年紀大了，手歪也是難免的哈。”
計瑾瑜連忙定睛去看鏡子，額頭是有一條疤延伸至發際線邊緣，但作為被炸裂飛出的玻璃碎片劃傷的傷口而言其實挺平整，可以想見再養一些時日就幾乎看不出，鏡中這張漂亮的臉，甚至還會因為有道瓷裂般隱約蜿蜒的疤痕，更能討愛人憐惜。
“滿意，滿意。”計瑾瑜忙不疊道，“您技術好著呢。”
老醫生“嗯”了一聲，又囑咐良多，放他們走了。
走在走廊上，路粲一樣樣地清點要做的事：“胸骨也要覆查，下午兩點去拍片子……”
計瑾瑜突然拉住了他：“小粲。”
“嗯？”路粲轉過頭來擔心地看著他，“還是痛嗎？你別擔心，有疤你也最帥了……”
“不是說這個。”計瑾瑜笑了一下，“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他說後半句的語氣頗有些正經，路粲也忍不住站定：“你說。”
計瑾瑜躊躇了一下，說道：“我前幾天……聽到你和阿姨打電話，說打算把幾處房產賣了。是不是流動資金很緊？”
路粲打電話從來不避著他，也不奇怪他知道：“嗯，畢竟要先把賠款賠上，拉到新單子也得有成本錢嘛。廠裏的資金鏈一動大了就關系到工人的生計，我媽就想先把房子賣掉兩套。”
“一時買家也不好找吧？”
“估計得降價吧。”路粲嘆了口氣，“怎麽啦？你放心吧，我們住的那套不會賣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計瑾瑜看著他的眼睛道，“我想把我租的那套買下來。”
路粲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搞清楚以後瞪大了眼睛：“你瘋了啊計瑾瑜，你哪來的錢？”
“我算了幾天，剛夠全款買下來。”計瑾瑜翻手機銀行給他看，“不過我只參考了一下附近在售的地段，具體價格要看阿姨的報價。啊，還有，這個月全款付了可能就只能你來買家裏的菜……”
他計算的語氣平常得好像不是要買一棟市中心的洋樓而是要買一棵白菜。路粲按下手機罵他：“什麽亂七八糟的。房子肯定能賣出去啊！籌資金也不是只從這一邊，只是房子涉及到財產所以媽媽會問我而已。工作室才開起來，你都還沒開始回本……”
“小粲，我是認真計算過的。”計瑾瑜握住他的手，哄小孩一樣耐心的語氣，“首先我的存款夠，其次我還有收入來源，除了固定的版權費，店裏收支目前是平衡的，我打算趁著這一個月網上有流量開一批新品預售，我對自己的生意有評估。老師前幾天還問我去不去商業藝術展，我厚著臉皮一去，馬上就有小幾十萬。”
路粲清楚事情未必像他說的這樣事事順利，但在算數功夫上一向說不過他，只能搖頭：“這都是你自己掙的辛苦錢，現在還不是沒有辦法的時候。”
“我的錢就要在你需要的時候用，不然我真不知道掙錢還能幹什麽。”計瑾瑜握起他的手，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無名指的指環，眼神溫柔，語氣誠懇得近乎哀求，“就當那是我買來送給我們的婚房好不好？那裏有海洋墻和你的魚缸，我想要它寫著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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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的頭腦很好，知識學一遍就懂，考試輕易得高分，能上醫科大學，藝術天分很強，想做生意收益就不錯，跨領域像喝水一樣簡單。但這些對他而言原來都不重要——這是重逢後路粲才知道的事。其實剝去社會用來定義“優秀”的所有外殼，計瑾瑜是極度脆弱的，他對自己從來都不珍惜，一旦不能對愛的人有用，就會消散。基於這個原則，無論是名校的學歷還是來之不易的大筆錢財，或是一張好看的臉，他全都不在乎。拋去的姿態有多輕巧，被需要的渴望就有多強烈。
路粲看他半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上那條疤，像纖細的溫熱的根系。計瑾瑜沒有躲，他眨眨眼睛，把細碎的光暈眨了回去。
“計瑾瑜。”
“嗯？”
“我是很愛你的，你知道吧？世界上我最愛你了。”
計瑾瑜看著他的眼睛笑起來。同時把他扣在懷裏，下巴抵到他頭頂一頓猛蹭：“我也愛你。”
“輕點……輕點！你胸口還有繃帶！”路粲推他，“你總不能又沒錢又沒命吧！”
計瑾瑜笑了一陣：“那你同意了？”
“嗯。”路粲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是我跟你說的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倒過來也是一樣。你願意這樣對我，其實我很高興。”
計瑾瑜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乖。”
路粲想了想，又補充道：“而且那棟房子應該會升值的！”
“嗯。”計瑾瑜笑，“不過大概我是不會把它賣掉了。”
傍晚時老路醒來了，秦溪跟他閑聊了一會兒，開始揀著好的情況說：“還是爭取來了幾個單子，明天就安排工人開工。還有那批特殊材料，總算是托人問到一家出口品牌也有用，應該能以成本價再盤出去，這樣好歹能撐到第一批單子做完。至於賠償款，我已經讓人掛了幾套房子出去……”
“媽媽。”一直在旁邊裝深沈的路粲突然說話，“我有事要說。”
秦溪很少聽到他這樣認真，納罕道：“你說。”
老路也看過來。
“那個……”
路粲簡單地把計瑾瑜要買房的事說了，秦溪馬上就要拒絕，但計瑾瑜又用上百分之一百二的誠懇語氣，闡述將它作為婚房的重要性。
“這倒不是別的什麽問題。”秦溪苦笑，“那個房子，本來我們就打算送你們的。”
“那我省下了買房的錢，攢的買房錢也用不到了啊。”計瑾瑜從善如流，“家裏需要，給家裏用正好。”
老路擺擺手，路粲上前把他的手按下，宣布道：“真的，從第一次重逢他就說在攢首付錢，特別想買房。這事我也同意了的，錢在計瑾瑜兜裏他燒得慌。大不了降點價賣嘛！”
秦溪和老路猶豫再三，只是又來了電話，是對方律師通知索賠事宜，按頂格要的。秦溪掛了電話，同意了。
“小計，你回去再考慮考慮，後天之前，你要有壓力都可以不買。這是叔叔阿姨的事……”
“也是路粲的事。”計瑾瑜溫和地道，“路粲的事當然也是我的事，阿姨，咱們不說客套話。”
秦溪欲言又止，點點頭。老路躺在床上也是十分感動，從氧氣罩下努力地道：“那我們兒子就……賣給你了……”
“你說什麽老路？”路粲大聲地道，“你是不是把房子和兒子說錯了？”
第二天計瑾瑜就和秦溪去辦了過戶，房子寫在他和路粲名下。本來他只想寫路粲一個人的名字，但秦溪不同意，一定要按合夥買房的形式把他的名字寫上去。
資金壓力減輕，秦溪要忙的事還是不少，只是心裏更有底，忙起來也有勁，終日地不見人影。老路住院這一周裏路粲簡直進行了比這輩子加起來都還要多的社交活動，全是老路的老夥計、老朋友送慰問來，還好醫院不準這麽多人進，還有計瑾瑜幫著八面玲瓏地擋人，這個“叔叔”那個“大姐”叫得親切，張秘書則負責將聯系方式、來訪時間和送的東西都仔細記下，篩選一道後給秦溪和老路看過，再悄悄將探視時間通知一兩位確是親朋的，單獨會面。
起先兩天總有人打聽計瑾瑜的身份，計瑾瑜都敷衍過去，之後終於由老路向他們宣布，那個年輕有為的小夥子是他的幹兒子。路粲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還是忍不住嘀咕：“反正都知道我的性取向了。”
張秘書在一邊笑著解釋道：“路總這是怕他們覺得二位沒有後代，硬要塞自己的孩子來過繼，特別是遠房的親戚，這種事很多。”
路粲想了想那一群熱愛討論下一代接班人的叔叔伯伯，也覺得頗有道理，轉臉就饒有興趣地跑去計瑾瑜面前犯欠：“我是四月生的，你要叫我哥哥。”
計瑾瑜道：“咱們家從今天起有這個規矩了？”
“那當然了！你別想耍賴，叫我哥哥。”
“是嗎？我的八月是比你早一年的八月啊。”計瑾瑜抓住要跑的路粲，“叫哥哥。”
“我不……”
兩個穿警服的身影走上樓梯，打斷了他們在走廊上的這段扭打。計瑾瑜放開路粲，和來人打招呼：“張警官，何警官。”
二人向他敬禮，照例是張警官負責講。
“我們調查清楚了路上的監控，犯罪嫌疑人在你出醫院路口以前蹲守了三個小時左右，你出發後立刻跟上，可以肯定交通事故他負全責，而且可以控告故意傷害罪。我們還發現你在盡力逃走的途中，也盡量繞開了人群。”張警官目露敬佩，“感謝您對其他普通市民的保護。”
計瑾瑜笑道：“也沒想這麽多，我就是不想傷害別人，正常人要撞別人都會有很大心理負擔的吧？”
張警官點點頭：“您除了善良，也很聰明，能在這麽緊急的情況下做出正確的決定，並不容易。”
路粲知道現場有多慘，越聽計瑾瑜多聰明就越恨不得親自扒了付子倫的皮，聞言也只急切地問：“那警官，付子倫可以判刑吧？”
“按理來說可以。但他現在情況很不穩定，還在戒毒所接受戒毒治療，等他情況穩定一些以後，會立刻安排他出庭，具體時間法院會通知。”張警官回答完又轉向計瑾瑜，“對了，我們這次來也是為了他的事。他吸毒的年代久遠，據二位上次的講述，懷疑從高中時期就有吸毒史，搬去外省以後有兩次犯罪記錄，但都是偷竊這樣的違法行為，金額也並不大，而在回到渡城不久後，就犯下了這種罪，我們懷疑……”
計瑾瑜道：“懷疑他是回到渡城以後覆吸的？”
張警官點點頭：“所以我們希望也摸排一下他身後的毒品供應鏈，想問問二位能不能再想起什麽。”
路粲使勁思索：“我跟他也就是高中同學啊，那時候也只是聽他說‘大哥能帶著發財’什麽的……大哥總不是個什麽特殊稱謂吧？”
不管是不是，何警官都姑且先記下來了。張警官點點頭，又拿出一個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的證物，是半張邊緣焦黑的手寫便簽條：“我們在他車子裏發現了這個，可以清晰辨認的字是‘勝堂’，請問二位有什麽印象嗎？”
計瑾瑜和路粲都仔細地看了那張紙條，字寫得歪斜，要他們說，能認出是“勝堂”都不容易。
“德勝堂？”路粲想了想，“原來附中是有個地方叫德勝堂，不過前幾年就拆了啊。”
張警官道：“也有可能是‘月生’，或者之類的單字。”
計瑾瑜也沒什麽頭緒，但表示記下了，會回去找認識的人再問問。張警官點點頭：“那就辛苦二位。計先生身體沒事了吧？”
“沒事了，托我愛人的福。”
張警官驚詫的神情只露出一瞬，很快變為一個親切的笑容：“那就好，希望二位健康平安。”
看著兩位警察走下樓的背影，路粲小聲道：“你幹嘛突然說這個啊！”
“我看有人好像很不滿意沒能對叔叔伯伯宣布，就讓和藹的人民警察充當一下這個角色吧。”計瑾瑜一臉無辜，“你不喜歡嗎？”
路粲想了想，老實道：“還蠻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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