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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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
路粲隔著挺遠就看見老路的病房外椅子上放著一個蛋糕盒，他忍不住蹦了一下。縱然已經熟識這麽多年，計瑾瑜也還是經常為路粲這種極容易的樂觀而心頭一軟，仿佛在海邊和在醫院過生日都沒什麽區別。
市醫院的CCU規定在同一時間段內只能有一個人進去探視，秦溪在裏面，所以路粲隔著玻璃對老路熱烈地招手。老路半靠在病床上對他點點頭，再看見他旁邊的計瑾瑜好像嚇了一跳——腦袋和脖子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的確是挺嚇人。
秦溪跟老路說了幾句話就出來了，對路粲道：“去吧，只有十分鐘了，跟你爸說點輕松的話題。”
“我能有什麽覆雜的話題呀媽媽！”路粲問道，“老路可以吃蛋糕嗎？”
“不行，這幾天只能吃醫生規定的食物。”秦溪拍拍他的肩膀，“等他出院再請他吃吧。”
“行！他只要健康就行。”
路粲進去以前特意把手上的東西整齊放在椅子上，又把計瑾瑜安頓在隔壁的椅子上，囑咐道：“等我啊，我一會兒就出來。”
“嗯，我就在這兒。”
路粲滿懷著對老路的關愛輕輕拉開病房門：“老路——你幹嘛這麽看我？”
老路看起來精神尚可，卻憂心忡忡：“你不是把人家小計打了吧？”
“誰說的！”路粲重重合上了門。
聽到只言片語的秦溪笑了一聲，關切的眼神隨即落到了計瑾瑜身上：“小計，沒事吧？怎麽就過來了呢？”
“沒事，就是一些皮外傷。”
“我聽小粲說還縫針了吧？”秦溪緊緊蹙眉，把他額頭的頭發撥開一點仔細看他，“是不是好疼？”
計瑾瑜對這樣的關心竟感到有些局促，特別認真地解釋道：“真的沒事，阿姨。就縫了幾針，我醒過來的時候都縫好了。”
“你昏睡了七個多小時，我該來看看你的……”秦溪搖搖頭，“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你沒事就是最好的，說來也是我們家連累你，你要是不出門……”
“總要出門的，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呢？”計瑾瑜笑道，“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看還行，但還是多休息，一會兒我帶你們吃好吃的去。你得好好補補，小粲還得托付給你呢。”
計瑾瑜看向玻璃裏面，路粲手舞足蹈地在說些什麽，連躺在病床上的老路看起來都有精神了不少，吹胡子瞪眼的。
“嗯。”計瑾瑜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其實是他照顧我多一些。”
“你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愛睜眼說瞎話。”秦溪一擺手，“反正你們好好的就行。”
路粲一直待到探視時間的最後一分鐘才出來，出來還隔著玻璃沖老路使勁揮手，老路向他們點點頭，示意自己還好。護工大姐也卡著這個時間回來，和他們打了招呼，還特意問了計瑾瑜的情況。
“計先生這樣可不能吃重口味的食物，發物也不要吃，不然疤要好得慢。”
計瑾瑜點點頭：“好，謝謝。”
秦溪拎起蛋糕笑道：“那麻煩你了桂枝，我看他今晚情況應該穩定，麻煩你看著點，有事給我打電話。”
大姐爽朗一笑：“去吧去吧，你們也辛苦。這種時候，病人家屬也最需要休息！好好給小路過個生日。”
路粲道：“謝謝桂姐，桂姐再見。”
走到電梯裏，計瑾瑜才忍不住問道：“護工大姐是……熟人？”
秦溪道：“熟人推薦的。”
路粲道：“一回生二回熟嘛，今天已經見二回了呀！”
計瑾瑜默然，只能點頭稱是。
因為計瑾瑜負傷，所以秦溪做司機。她路上打了幾個電話，其中一個是打給餐廳老板要座位，還囑咐道“我兒子過生日，做點好菜，不要重口不要魚蝦”。
計瑾瑜很覺得是自己給路粲造成了麻煩，但母子二人看上去都覺得此事很正常，他知道她們都是自然而然地為別人著想而已，於是把推辭的話咽了回去。很新奇，雖然是路粲的生日，但好像是他在體會一種小小的，隱秘的新生。
“叔叔那邊……”
計瑾瑜想問“不一起會不會不太好”，但又覺得人家明擺著是不能一起，卡了殼。還好路粲明白，立刻答道：“沒事的啦，他今晚只能先睡覺。剛才他還怪不好意思，覺得妨礙我過生日，特意要我去吃點好吃的。一會兒拍照給他看就好啦！”
計瑾瑜點點頭，路粲卻突然從座位上彈起來：“啊不說我都忘了！”
他猛地把頭插到前座的縫隙間對秦溪告狀：“媽媽你知道老路有多過分嗎？他懷疑計瑾瑜是我打成那樣的！”
“啊？”
“啊。”秦溪忍不住笑出聲，從後視鏡裏看了計瑾瑜一眼，“這得怎麽打才能把人打成這樣啊！”
“就是……不是！我才不會打計瑾瑜呢！”路粲氣哼哼地把頭一扭，“是吧計瑾瑜！”
計瑾瑜想起自己吊了半個月繃帶的手，但那也的確說不上是打，於是點點頭。
十一點半，他們抵達了一家位於市中心公園旁的餐廳，外觀看去是棟曲徑通幽、花木蔥蘢的小樓，竹林影影綽綽中，木質燈籠照亮了毛筆字寫的漆色招牌：嘴大吃八方。
車剛一停穩，一陣爽朗的笑聲便傳來，四十出頭的老板娘一甩腦後的單股麻花辮迎出來：“哎呀秦總，貴客，有失遠迎了。”
秦溪笑罵道：“哪學的這些酸話？擺明是罵我半夜給你找事。”
“冤枉呀！這不聽說小路過生日，我連夜把我們頭牌大廚都叫出來開火了。”麻花辮老板娘親自給他們拉開木門，“小路生日快樂啊！都算姨的。”
“謝謝姨！”
老板娘給安排了個頂上帶圓花窗的雅間，裝潢素凈優雅，還能看見月正當空。路粲一路挽著計瑾瑜，要親自把他放到座位上才安心。然後又去把蛋糕放到桌上，計瑾瑜幫著插了蠟燭，秦溪一看，也把忙個不停的手機放下了。那是個款式傳統的蛋糕，紮實細膩的奶油花邊，鋪著滿滿當當的時令水果，一看便能想象樸素但純正的美味。路粲把它小心翼翼地推到桌子中央。計瑾瑜關了燈，暖黃的蠟燭和瑩白的月光淺淺勾勒出路粲的輪廓，無論明暗，勾勒他的筆觸都不舍得不發光。
秦溪道：“總算趕在十二點前。生日快樂，小粲，這是我說的，也是替你爸爸說的。”
“謝謝爸爸媽媽。”路粲嘿嘿一笑，又把手上的戒指亮在蠟燭光裏，“也謝謝計瑾瑜！其實本來我們要去海邊過的……”
“等事情都辦完了，我們再一起去。”計瑾瑜認真地道，“生日快樂，小粲。你的願望一定都會實現。”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你們都平平安安的。”路粲把計瑾瑜和秦溪輪流認真地看了一遍，肯定般點點頭，“今年生日的KPI已經完成了！”
“怎麽明年還想完成？”秦溪好笑道，“那快吹蠟燭！”
“好好！”路粲鼓起腮幫子使勁一吹，暖黃的燈光熄滅了，月光如銀，照他如拓印。他仿佛真是無所不能，該被記在詩歌中傳頌。
雅間門被猝然推開，菜香湧進來：“哎哎瑤柱牛肉煲要沒地方放嘍——”
燈光大亮，路粲拉住了老板娘不讓走：“姨等會兒！吃蛋糕！”
於是那個不小的水果蛋糕，在留出兩塊以後全被切割瓜分，來送菜的服務員、廚房忙活的廚師、停車場看門的保安，人人有份。路粲剛要把最後一塊送出去，突然被拍了肩膀，他轉頭，計瑾瑜道：“張嘴。”
被塞了滿嘴混著奶油的水蜜桃夾心蛋糕，還是小時候吃的味道，很香甜。
“靴靴。”他含混地道。
計瑾瑜抽走他手上那個碟子：“這是我的。”
路粲拿著他換給自己的那個挖了一勺的，才發現沒給自己留。秦溪笑道：“我正等著看你哭呢，可惜小計善良。”
“我才不哭，全分給你們我也開心。”路粲又挖了一大口，“但留給我我也開心！”
本來老板娘準備的菜就已經足夠豐盛，荷葉燜雞、粉蒸排骨、瑤柱牛肉煲、野米花膠……當然還有小火慢吊雞湯下的一碗生日面。托了蛋糕的福，廚房熱火朝天地自願加班，又端上來一道據說是老板私留的烤乳鴨，肉嫩汁盈，鮮掉舌頭。
這個時間是不該吃飯的，不過計瑾瑜已經熟悉路粲家的風格，甘之如飴地把這頓大餐吃到兩點鐘，還拍了好些喜慶的照片，說好第二天給老路看。
飯畢，老板娘把殘羹冷炙收拾了，又變魔術般端上來一座雕龍畫鳳的茶盤，在旁邊升起小電爐，坐了一壺熱水。
“誒，這大日子，路總沒來嗎？”
秦溪揭開茶碗看了，是以往他們都喝慣的白茶。她對老板娘笑：“他有事。下回就帶他來，讓他好好消費一把。”
“可不叫消費，都是朋友，叫來敘舊。”老板娘笑著走出去，“那不打擾你們了，愛玩到什麽時候玩吧！”
路粲對計瑾瑜解釋道：“這家店早上不營業的，所以沒事。”
計瑾瑜點點頭，表示理解。
窗戶開了半扇，徐徐送進晚風。等水滾過一道，路粲自覺拎起壺來洗了茶，秦溪接過水壺，註滿盞中，清甜微澀的茶香在暴雨後微涼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三只白瓷小杯一列排開，淺金茶湯均勻盛滿，盈盈如月。路粲拿過一盞先推到計瑾瑜面前，又拿了自己的。計瑾瑜不常喝茶，只能照著印象中的樣子淺淺一啜，茶香被高溫凝成一枚針，很是芬芳地刺了一下他的舌尖。
恰逢此時，秦溪敲敲自己的茶盞，輕聲道：“這家店，從前和阿青也總來的。”
路粲沒說話，他知道秦溪還有話沒說完。
“不過想想也是隔了好久，最後一次在這兒吃飯，她提出要做品牌，把生產方向從家具實業轉到適合年輕市場的輕奢家具，工藝簡單，盈利更高。我和你爸爸不同意，我們在這裏不歡而散。”秦溪望著窗外的竹影，“想來這事也有一年了。”
“一年？”路粲嚇了一跳，“感覺去年你們還好好的呀！”
“不能怪你，我和你爸爸也都是這樣認為的。”秦溪笑了，“我太忙了，跟她在廠裏碰不上面，再見面的時候早恢覆正常了。況且我們都認識這麽多年，意見不合的時候多了去了，哪會一個個去解釋？我們的交情……我以為我們的交情，用不著事事都解釋。”
自然有不必字句解釋的知己好友，她們已經這樣度過了三十餘年，卻沒想到原來不是。或者曾經是，那麽是從哪個瞬間開始不是？
“今天仔細一想，才發現是有日子沒跟她來這家店了，這店還是她先發現的呢。”她喝了一口茶，搖搖頭，“不說這個了。她給留下的爛攤子確實夠多的，今天我是提前回來了，之後幾天可能回不來，你爸爸那邊，你就多盯著點。”
路粲掛上一臉擔憂：“我們虧錢很多嗎？”
秦溪點點頭，平靜道：“應該很多。少一半的那種原料進口周期長，現在進也趕不上工期，這樣不僅要賠違約金，其它配合這個需求生產出來的零部件也多半是廢了，都是原料加工，再賣出去也只有做覆合板的份。這些要是放在以前也許還好說，但剛停產整頓推了一批，我就算豁出臉去求，人家也挪不出單子來給我們。”
生意上的事路粲完全是挺熱鬧，只能格外殷勤地加水，還好有計瑾瑜聽得專心致志，並時而恰當地提出問題。
“那通過其它途徑接項目呢？比如一些政府項目的木材生產。”
“一來這種項目不是隨時都有，二來較大的項目結款周期長，對我們眼下的情況作用不大，反而有可能將我們拖垮；三來，再早些時候確實有個合適的項目，但我們沒中，中的是個以前沒聽說過的企業。”秦溪沈吟道，“商場如戰場，這也正常，但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您是懷疑那個企業跟盛女士有關系？”
“這個懷疑沒什麽根據。不過前段時間她突然說家裏急用錢，把自己手上的股份賣給了我們，我們說借錢給她，不用轉讓股權，但她堅決不同意，說親兄弟明算賬，以後有錢了還要找我們買回來。說到這份上，我們也同意了。”
計瑾瑜想了想：“生意出問題以前，這麽做還顯得很講道義。”
路粲“啊”了一聲：“你們不會還多給她錢了吧？”
“在合理範圍內的。”秦溪重重嘆氣，“給都給了，有什麽用。這也就是我和你爸沒多懷疑她的另一個原因。”
計瑾瑜面露猶豫，秦溪道：“小計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不好意思，我問這個可能有點冒昧。為什麽您和叔叔當時不同意呢？鬧到不歡而散，應該是她的方案跟您的理念有沖突吧？”
“不冒昧，這是正常問題。”秦溪認真想了想，“阿青這個人吧，總是很喜歡時髦東西。這當然不是什麽壞事，但見別人做什麽自己也想做什麽，草一樣到處飄，遲早會找不到根在哪裏。廠子開始有點規模以後，她見到新技術、新工藝就想去做，也有一半合用的，另一半就虧錢，這是正常範圍，只是我和你叔叔後來就會自己也去了解，不再全權交給她負責，木工畢竟是我們老本行。”
計瑾瑜點點頭：“技術上的問題確實是需要經驗，不能一蹴而就的。”
“但那次提出的太冒險了，她不僅是想要我們根據國外先鋒藝術家的家具作品去做。還希望空出一條生產線去專門進行。那不只是一條生產線，還要投入技術員、設計師去反覆嘗試，況且那是國外藝術家的作品，我們的設計師和技術員都是按著常規風格去聘請的，要做藝術品牌就意味著在人力上要投入大量成本，這不是我們能做的。”
“嗯，廠裏做的產品還是更偏重實用性吧？外觀普普通通，但使用感受非常完美，我工作室用的那一批桌子，看起來普通，但桌沿的弧度非常適合手工作業時的姿勢，高度調整很容易，坐久了腰不會累，來我那兒的很多客人都誇。”
聽到對自己產品的表揚，秦溪笑容裏的疲憊像海綿裏的水似的一把擠幹凈了：“我們家的東西就是這樣，看著普通，用了就知道，都是老師傅憑經驗做出來的好東西。”
路粲道：“我們家裏用的桌子都是老路親手打的。老路師傅。”
“是嗎？那桌子很簡潔漂亮，放在家裏又大氣，是不會過時的款。”計瑾瑜想了想，“國外藝術家的家具作品，該不會是所謂波浪形的硬沙發、可變形十種功能的櫃子之類的東西吧？”
秦溪一拍巴掌：“還要更過分！什麽全鏤空透光的吊頂櫃，根據日出日落光照變化影子圖案的窗戶格……就算不提做出來要多少成本吧，會有多少人買？”
“是啊。這些聽起來跨度是有些大，而且我還沒見過除了私人訂制，誰將這種家具投入大量生產的。”
“這根本就行不通。阿青她一直就很喜歡時髦東西，她小時候家裏對她不好，從沒穿過什麽好衣服，跟了我以後，有時候得了塊花布我都先留給她。後來廠子做大了，她有錢，自己打扮得漂亮，家裏裝修得也很時髦。小粲記得吧？”
路粲點點頭：“記得呢，她家裏有好大一面藝術家的畫！”
計瑾瑜沒進去過，但也記得盛青家是在一個很時髦的高檔公寓樓，小區裏出入的都是光鮮亮麗的網紅，因此他很長時間內一直以為盛青比他們大不了幾歲。
“她喜歡時髦的東西，對那種有藝術概念的高檔產品更是迷信。我也喜歡漂亮東西啊，但咱有錢就買來用嘛，做生產就不合適。如果咱們是那種能做全國市場的大廠，想這樣也行，但咱們這種不合適。”秦溪嘆了口氣，“其實這麽多年一起走過風風雨雨，這個廠子當然也有她一份，她如果說是要帶走自己的股份另開門戶，我們也絕不會有意見。何必如此呢？”
那被當做保證和信任象征轉讓回來的股權，其實只是一聲要他們全權自負盈虧的譏笑。現在經營狀況岌岌可危，排山倒海般壓到了秦溪的肩上。她半是自嘲地聳聳肩，路粲挪過去，雙臂伸開抱住了她。
“沒事。”她笑著拍拍路粲的胳膊，“說出來心裏好受多了，不然越想越覺得自己蠢。時間也差不多了，回家吧。”
夜更深些，地面又漸漸升騰起了蒸人的熱意，渡城的春夏時節總是如此。計瑾瑜的車還在交警大隊裏，就算不在也爛得令人發指，再加上他也不宜開車，便又是秦溪開車，他和路粲一起回了路家。
“小計下次過來帶點自己的衣服過來，偶爾小住也是需要的嘛。”
計瑾瑜點頭答應了，他們很快解散，各自休息。
房間空調溫度照例低得像冰櫃，路粲用被子圍成堅實的堡壘，這個堡壘裏只有他和計瑾瑜。
在自己從小睡大的房間裏似乎更能安心，他和計瑾瑜說話的聲音也很快就模糊下去。其實說話內容早就前言不搭後語，光問腦袋還疼不疼就問了好幾遍。路粲不再靠著計瑾瑜的手臂，但還是緊緊抓著他的一根手指。計瑾瑜看他睫毛越垂越低，略擡起手去關燈。醫院九點查房，他們八點起床，還有四個小時可以睡。
“……別……”
關燈的手停了，計瑾瑜湊近去聽，小聲道：“小粲？”
“別怕，計瑾瑜。”路粲緊緊拽著他的手指模糊地道，“別怕。”
計瑾瑜半撐著身體看了他一會兒，他說完這句，呼吸平緩下去，徹底墜入了夢鄉。被抓住的那只手輕輕一翻，輕易就感受到無名指上金屬的涼意。路粲不習慣戴首飾，睡前也忘了摘。
滿城的悶熱潮濕讓星鬥看上去也像覆著一層薄薄的膜。但他們在這朦朧熱氣中置身於一方四平八穩的冰天雪地，在這冰天雪地裏有一團溫暖柔軟的鵝絨堡壘，而在鵝絨堡壘裏竟然又有一顆堅硬美麗的心。他找到他，竟然像豌豆公主找到豌豆。
其實要有豌豆，公主才被稱作豌豆公主。
燈光輕柔地熄滅了，輕如一片羽毛，又如羽毛般的吻。
“嗯，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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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隔著挺遠就看見老路的病房外椅子上放著一個蛋糕盒，他忍不住蹦了一下。縱然已經熟識這麽多年，計瑾瑜也還是經常為路粲這種極容易的樂觀而心頭一軟，仿佛在海邊和在醫院過生日都沒什麽區別。
市醫院的CCU規定在同一時間段內只能有一個人進去探視，秦溪在裏面，所以路粲隔著玻璃對老路熱烈地招手。老路半靠在病床上對他點點頭，再看見他旁邊的計瑾瑜好像嚇了一跳——腦袋和脖子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的確是挺嚇人。
秦溪跟老路說了幾句話就出來了，對路粲道：“去吧，只有十分鐘了，跟你爸說點輕松的話題。”
“我能有什麽覆雜的話題呀媽媽！”路粲問道，“老路可以吃蛋糕嗎？”
“不行，這幾天只能吃醫生規定的食物。”秦溪拍拍他的肩膀，“等他出院再請他吃吧。”
“行！他只要健康就行。”
路粲進去以前特意把手上的東西整齊放在椅子上，又把計瑾瑜安頓在隔壁的椅子上，囑咐道：“等我啊，我一會兒就出來。”
“嗯，我就在這兒。”
路粲滿懷著對老路的關愛輕輕拉開病房門：“老路——你幹嘛這麽看我？”
老路看起來精神尚可，卻憂心忡忡：“你不是把人家小計打了吧？”
“誰說的！”路粲重重合上了門。
聽到只言片語的秦溪笑了一聲，關切的眼神隨即落到了計瑾瑜身上：“小計，沒事吧？怎麽就過來了呢？”
“沒事，就是一些皮外傷。”
“我聽小粲說還縫針了吧？”秦溪緊緊蹙眉，把他額頭的頭發撥開一點仔細看他，“是不是好疼？”
計瑾瑜對這樣的關心竟感到有些局促，特別認真地解釋道：“真的沒事，阿姨。就縫了幾針，我醒過來的時候都縫好了。”
“你昏睡了七個多小時，我該來看看你的……”秦溪搖搖頭，“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你沒事就是最好的，說來也是我們家連累你，你要是不出門……”
“總要出門的，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呢？”計瑾瑜笑道，“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看還行，但還是多休息，一會兒我帶你們吃好吃的去。你得好好補補，小粲還得托付給你呢。”
計瑾瑜看向玻璃裏面，路粲手舞足蹈地在說些什麽，連躺在病床上的老路看起來都有精神了不少，吹胡子瞪眼的。
“嗯。”計瑾瑜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其實是他照顧我多一些。”
“你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愛睜眼說瞎話。”秦溪一擺手，“反正你們好好的就行。”
路粲一直待到探視時間的最後一分鐘才出來，出來還隔著玻璃沖老路使勁揮手，老路向他們點點頭，示意自己還好。護工大姐也卡著這個時間回來，和他們打了招呼，還特意問了計瑾瑜的情況。
“計先生這樣可不能吃重口味的食物，發物也不要吃，不然疤要好得慢。”
計瑾瑜點點頭：“好，謝謝。”
秦溪拎起蛋糕笑道：“那麻煩你了桂枝，我看他今晚情況應該穩定，麻煩你看著點，有事給我打電話。”
大姐爽朗一笑：“去吧去吧，你們也辛苦。這種時候，病人家屬也最需要休息！好好給小路過個生日。”
路粲道：“謝謝桂姐，桂姐再見。”
走到電梯裏，計瑾瑜才忍不住問道：“護工大姐是……熟人？”
秦溪道：“熟人推薦的。”
路粲道：“一回生二回熟嘛，今天已經見二回了呀！”
計瑾瑜默然，只能點頭稱是。
因為計瑾瑜負傷，所以秦溪做司機。她路上打了幾個電話，其中一個是打給餐廳老板要座位，還囑咐道“我兒子過生日，做點好菜，不要重口不要魚蝦”。
計瑾瑜很覺得是自己給路粲造成了麻煩，但母子二人看上去都覺得此事很正常，他知道她們都是自然而然地為別人著想而已，於是把推辭的話咽了回去。很新奇，雖然是路粲的生日，但好像是他在體會一種小小的，隱秘的新生。
“叔叔那邊……”
計瑾瑜想問“不一起會不會不太好”，但又覺得人家明擺著是不能一起，卡了殼。還好路粲明白，立刻答道：“沒事的啦，他今晚只能先睡覺。剛才他還怪不好意思，覺得妨礙我過生日，特意要我去吃點好吃的。一會兒拍照給他看就好啦！”
計瑾瑜點點頭，路粲卻突然從座位上彈起來：“啊不說我都忘了！”
他猛地把頭插到前座的縫隙間對秦溪告狀：“媽媽你知道老路有多過分嗎？他懷疑計瑾瑜是我打成那樣的！”
“啊？”
“啊。”秦溪忍不住笑出聲，從後視鏡裏看了計瑾瑜一眼，“這得怎麽打才能把人打成這樣啊！”
“就是……不是！我才不會打計瑾瑜呢！”路粲氣哼哼地把頭一扭，“是吧計瑾瑜！”
計瑾瑜想起自己吊了半個月繃帶的手，但那也的確說不上是打，於是點點頭。
十一點半，他們抵達了一家位於市中心公園旁的餐廳，外觀看去是棟曲徑通幽、花木蔥蘢的小樓，竹林影影綽綽中，木質燈籠照亮了毛筆字寫的漆色招牌：嘴大吃八方。
車剛一停穩，一陣爽朗的笑聲便傳來，四十出頭的老板娘一甩腦後的單股麻花辮迎出來：“哎呀秦總，貴客，有失遠迎了。”
秦溪笑罵道：“哪學的這些酸話？擺明是罵我半夜給你找事。”
“冤枉呀！這不聽說小路過生日，我連夜把我們頭牌大廚都叫出來開火了。”麻花辮老板娘親自給他們拉開木門，“小路生日快樂啊！都算姨的。”
“謝謝姨！”
老板娘給安排了個頂上帶圓花窗的雅間，裝潢素凈優雅，還能看見月正當空。路粲一路挽著計瑾瑜，要親自把他放到座位上才安心。然後又去把蛋糕放到桌上，計瑾瑜幫著插了蠟燭，秦溪一看，也把忙個不停的手機放下了。那是個款式傳統的蛋糕，紮實細膩的奶油花邊，鋪著滿滿當當的時令水果，一看便能想象樸素但純正的美味。路粲把它小心翼翼地推到桌子中央。計瑾瑜關了燈，暖黃的蠟燭和瑩白的月光淺淺勾勒出路粲的輪廓，無論明暗，勾勒他的筆觸都不舍得不發光。
秦溪道：“總算趕在十二點前。生日快樂，小粲，這是我說的，也是替你爸爸說的。”
“謝謝爸爸媽媽。”路粲嘿嘿一笑，又把手上的戒指亮在蠟燭光裏，“也謝謝計瑾瑜！其實本來我們要去海邊過的……”
“等事情都辦完了，我們再一起去。”計瑾瑜認真地道，“生日快樂，小粲。你的願望一定都會實現。”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你們都平平安安的。”路粲把計瑾瑜和秦溪輪流認真地看了一遍，肯定般點點頭，“今年生日的KPI已經完成了！”
“怎麽明年還想完成？”秦溪好笑道，“那快吹蠟燭！”
“好好！”路粲鼓起腮幫子使勁一吹，暖黃的燈光熄滅了，月光如銀，照他如拓印。他仿佛真是無所不能，該被記在詩歌中傳頌。
雅間門被猝然推開，菜香湧進來：“哎哎瑤柱牛肉煲要沒地方放嘍——”
燈光大亮，路粲拉住了老板娘不讓走：“姨等會兒！吃蛋糕！”
於是那個不小的水果蛋糕，在留出兩塊以後全被切割瓜分，來送菜的服務員、廚房忙活的廚師、停車場看門的保安，人人有份。路粲剛要把最後一塊送出去，突然被拍了肩膀，他轉頭，計瑾瑜道：“張嘴。”
被塞了滿嘴混著奶油的水蜜桃夾心蛋糕，還是小時候吃的味道，很香甜。
“靴靴。”他含混地道。
計瑾瑜抽走他手上那個碟子：“這是我的。”
路粲拿著他換給自己的那個挖了一勺的，才發現沒給自己留。秦溪笑道：“我正等著看你哭呢，可惜小計善良。”
“我才不哭，全分給你們我也開心。”路粲又挖了一大口，“但留給我我也開心！”
本來老板娘準備的菜就已經足夠豐盛，荷葉燜雞、粉蒸排骨、瑤柱牛肉煲、野米花膠……當然還有小火慢吊雞湯下的一碗生日面。托了蛋糕的福，廚房熱火朝天地自願加班，又端上來一道據說是老板私留的烤乳鴨，肉嫩汁盈，鮮掉舌頭。
這個時間是不該吃飯的，不過計瑾瑜已經熟悉路粲家的風格，甘之如飴地把這頓大餐吃到兩點鐘，還拍了好些喜慶的照片，說好第二天給老路看。
飯畢，老板娘把殘羹冷炙收拾了，又變魔術般端上來一座雕龍畫鳳的茶盤，在旁邊升起小電爐，坐了一壺熱水。
“誒，這大日子，路總沒來嗎？”
秦溪揭開茶碗看了，是以往他們都喝慣的白茶。她對老板娘笑：“他有事。下回就帶他來，讓他好好消費一把。”
“可不叫消費，都是朋友，叫來敘舊。”老板娘笑著走出去，“那不打擾你們了，愛玩到什麽時候玩吧！”
路粲對計瑾瑜解釋道：“這家店早上不營業的，所以沒事。”
計瑾瑜點點頭，表示理解。
窗戶開了半扇，徐徐送進晚風。等水滾過一道，路粲自覺拎起壺來洗了茶，秦溪接過水壺，註滿盞中，清甜微澀的茶香在暴雨後微涼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三只白瓷小杯一列排開，淺金茶湯均勻盛滿，盈盈如月。路粲拿過一盞先推到計瑾瑜面前，又拿了自己的。計瑾瑜不常喝茶，只能照著印象中的樣子淺淺一啜，茶香被高溫凝成一枚針，很是芬芳地刺了一下他的舌尖。
恰逢此時，秦溪敲敲自己的茶盞，輕聲道：“這家店，從前和阿青也總來的。”
路粲沒說話，他知道秦溪還有話沒說完。
“不過想想也是隔了好久，最後一次在這兒吃飯，她提出要做品牌，把生產方向從家具實業轉到適合年輕市場的輕奢家具，工藝簡單，盈利更高。我和你爸爸不同意，我們在這裏不歡而散。”秦溪望著窗外的竹影，“想來這事也有一年了。”
“一年？”路粲嚇了一跳，“感覺去年你們還好好的呀！”
“不能怪你，我和你爸爸也都是這樣認為的。”秦溪笑了，“我太忙了，跟她在廠裏碰不上面，再見面的時候早恢覆正常了。況且我們都認識這麽多年，意見不合的時候多了去了，哪會一個個去解釋？我們的交情……我以為我們的交情，用不著事事都解釋。”
自然有不必字句解釋的知己好友，她們已經這樣度過了三十餘年，卻沒想到原來不是。或者曾經是，那麽是從哪個瞬間開始不是？
“今天仔細一想，才發現是有日子沒跟她來這家店了，這店還是她先發現的呢。”她喝了一口茶，搖搖頭，“不說這個了。她給留下的爛攤子確實夠多的，今天我是提前回來了，之後幾天可能回不來，你爸爸那邊，你就多盯著點。”
路粲掛上一臉擔憂：“我們虧錢很多嗎？”
秦溪點點頭，平靜道：“應該很多。少一半的那種原料進口周期長，現在進也趕不上工期，這樣不僅要賠違約金，其它配合這個需求生產出來的零部件也多半是廢了，都是原料加工，再賣出去也只有做覆合板的份。這些要是放在以前也許還好說，但剛停產整頓推了一批，我就算豁出臉去求，人家也挪不出單子來給我們。”
生意上的事路粲完全是挺熱鬧，只能格外殷勤地加水，還好有計瑾瑜聽得專心致志，並時而恰當地提出問題。
“那通過其它途徑接項目呢？比如一些政府項目的木材生產。”
“一來這種項目不是隨時都有，二來較大的項目結款周期長，對我們眼下的情況作用不大，反而有可能將我們拖垮；三來，再早些時候確實有個合適的項目，但我們沒中，中的是個以前沒聽說過的企業。”秦溪沈吟道，“商場如戰場，這也正常，但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您是懷疑那個企業跟盛女士有關系？”
“這個懷疑沒什麽根據。不過前段時間她突然說家裏急用錢，把自己手上的股份賣給了我們，我們說借錢給她，不用轉讓股權，但她堅決不同意，說親兄弟明算賬，以後有錢了還要找我們買回來。說到這份上，我們也同意了。”
計瑾瑜想了想：“生意出問題以前，這麽做還顯得很講道義。”
路粲“啊”了一聲：“你們不會還多給她錢了吧？”
“在合理範圍內的。”秦溪重重嘆氣，“給都給了，有什麽用。這也就是我和你爸沒多懷疑她的另一個原因。”
計瑾瑜面露猶豫，秦溪道：“小計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不好意思，我問這個可能有點冒昧。為什麽您和叔叔當時不同意呢？鬧到不歡而散，應該是她的方案跟您的理念有沖突吧？”
“不冒昧，這是正常問題。”秦溪認真想了想，“阿青這個人吧，總是很喜歡時髦東西。這當然不是什麽壞事，但見別人做什麽自己也想做什麽，草一樣到處飄，遲早會找不到根在哪裏。廠子開始有點規模以後，她見到新技術、新工藝就想去做，也有一半合用的，另一半就虧錢，這是正常範圍，只是我和你叔叔後來就會自己也去了解，不再全權交給她負責，木工畢竟是我們老本行。”
計瑾瑜點點頭：“技術上的問題確實是需要經驗，不能一蹴而就的。”
“但那次提出的太冒險了，她不僅是想要我們根據國外先鋒藝術家的家具作品去做。還希望空出一條生產線去專門進行。那不只是一條生產線，還要投入技術員、設計師去反覆嘗試，況且那是國外藝術家的作品，我們的設計師和技術員都是按著常規風格去聘請的，要做藝術品牌就意味著在人力上要投入大量成本，這不是我們能做的。”
“嗯，廠裏做的產品還是更偏重實用性吧？外觀普普通通，但使用感受非常完美，我工作室用的那一批桌子，看起來普通，但桌沿的弧度非常適合手工作業時的姿勢，高度調整很容易，坐久了腰不會累，來我那兒的很多客人都誇。”
聽到對自己產品的表揚，秦溪笑容裏的疲憊像海綿裏的水似的一把擠幹凈了：“我們家的東西就是這樣，看著普通，用了就知道，都是老師傅憑經驗做出來的好東西。”
路粲道：“我們家裏用的桌子都是老路親手打的。老路師傅。”
“是嗎？那桌子很簡潔漂亮，放在家裏又大氣，是不會過時的款。”計瑾瑜想了想，“國外藝術家的家具作品，該不會是所謂波浪形的硬沙發、可變形十種功能的櫃子之類的東西吧？”
秦溪一拍巴掌：“還要更過分！什麽全鏤空透光的吊頂櫃，根據日出日落光照變化影子圖案的窗戶格……就算不提做出來要多少成本吧，會有多少人買？”
“是啊。這些聽起來跨度是有些大，而且我還沒見過除了私人訂制，誰將這種家具投入大量生產的。”
“這根本就行不通。阿青她一直就很喜歡時髦東西，她小時候家裏對她不好，從沒穿過什麽好衣服，跟了我以後，有時候得了塊花布我都先留給她。後來廠子做大了，她有錢，自己打扮得漂亮，家裏裝修得也很時髦。小粲記得吧？”
路粲點點頭：“記得呢，她家裏有好大一面藝術家的畫！”
計瑾瑜沒進去過，但也記得盛青家是在一個很時髦的高檔公寓樓，小區裏出入的都是光鮮亮麗的網紅，因此他很長時間內一直以為盛青比他們大不了幾歲。
“她喜歡時髦的東西，對那種有藝術概念的高檔產品更是迷信。我也喜歡漂亮東西啊，但咱有錢就買來用嘛，做生產就不合適。如果咱們是那種能做全國市場的大廠，想這樣也行，但咱們這種不合適。”秦溪嘆了口氣，“其實這麽多年一起走過風風雨雨，這個廠子當然也有她一份，她如果說是要帶走自己的股份另開門戶，我們也絕不會有意見。何必如此呢？”
那被當做保證和信任象征轉讓回來的股權，其實只是一聲要他們全權自負盈虧的譏笑。現在經營狀況岌岌可危，排山倒海般壓到了秦溪的肩上。她半是自嘲地聳聳肩，路粲挪過去，雙臂伸開抱住了她。
“沒事。”她笑著拍拍路粲的胳膊，“說出來心裏好受多了，不然越想越覺得自己蠢。時間也差不多了，回家吧。”
夜更深些，地面又漸漸升騰起了蒸人的熱意，渡城的春夏時節總是如此。計瑾瑜的車還在交警大隊裏，就算不在也爛得令人發指，再加上他也不宜開車，便又是秦溪開車，他和路粲一起回了路家。
“小計下次過來帶點自己的衣服過來，偶爾小住也是需要的嘛。”
計瑾瑜點頭答應了，他們很快解散，各自休息。
房間空調溫度照例低得像冰櫃，路粲用被子圍成堅實的堡壘，這個堡壘裏只有他和計瑾瑜。
在自己從小睡大的房間裏似乎更能安心，他和計瑾瑜說話的聲音也很快就模糊下去。其實說話內容早就前言不搭後語，光問腦袋還疼不疼就問了好幾遍。路粲不再靠著計瑾瑜的手臂，但還是緊緊抓著他的一根手指。計瑾瑜看他睫毛越垂越低，略擡起手去關燈。醫院九點查房，他們八點起床，還有四個小時可以睡。
“……別……”
關燈的手停了，計瑾瑜湊近去聽，小聲道：“小粲？”
“別怕，計瑾瑜。”路粲緊緊拽著他的手指模糊地道，“別怕。”
計瑾瑜半撐著身體看了他一會兒，他說完這句，呼吸平緩下去，徹底墜入了夢鄉。被抓住的那只手輕輕一翻，輕易就感受到無名指上金屬的涼意。路粲不習慣戴首飾，睡前也忘了摘。
滿城的悶熱潮濕讓星鬥看上去也像覆著一層薄薄的膜。但他們在這朦朧熱氣中置身於一方四平八穩的冰天雪地，在這冰天雪地裏有一團溫暖柔軟的鵝絨堡壘，而在鵝絨堡壘裏竟然又有一顆堅硬美麗的心。他找到他，竟然像豌豆公主找到豌豆。
其實要有豌豆，公主才被稱作豌豆公主。
燈光輕柔地熄滅了，輕如一片羽毛，又如羽毛般的吻。
“嗯，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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