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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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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夢

計瑾瑜做了一個滿是陽光的夢。

是初中放學的某一天,夕陽正正好好延伸到窗外。他跑到家門口,想起今天也是期末考試發成績單的日子,在書包裏果然找到了滿分的成績單和紅通通的獎狀,媽媽看了一定很高興。他走進家門,媽媽剛好出來,穿著一條帶橘黃小花的棉布裙子,手裏端著一只描了牡丹花的帶蓋搪瓷缸。

“小瑾回來啦?正好,快看今天有什麽?”媽媽笑盈盈地在餐桌上放下搪瓷缸,催促道,“先把書包放下,去洗手。”

他洗了手出來,看見媽媽已經把獎狀貼到了墻上,那裏有滿滿一墻,剛好補上最後幾塊空缺。

“我們小瑾真厲害,等你上高中,客廳都要貼不下了。”

媽媽摸摸他的頭,手掌很柔軟,又很溫暖。他那時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了,不好意思再抱著媽媽撒嬌,只是重重地點頭以示保證。

餐桌上今天放的花是梔子,沾著露珠,喜氣洋洋地擠在一只玻璃瓶裏。他揭開搪瓷缸的蓋子,冰涼的水珠滾落下去,裏頭是滿滿一缸荔枝糖水,白白胖胖的去核荔枝剔透如玉,晶亮的糖水裏浮著雪白的百合片和鮮紅的枸杞。

“今天你生日,有荔枝糖水,還有一大堆好菜,你就等著大飽口福吧。”媽媽神秘地笑著指指廚房,“明天還放暑假,就別學習啦。咱們去游樂場好不好?”

“我不想去游樂場,我想去新華書店。”計瑾瑜道,“市中心開了一家好大的,報紙上說是全省最大的書店。我想看小說。”

“好,聽你的。”媽媽爽快地答應了,“可以挑三本你喜歡的買。”

其實有一本就可以,如果沒有特別喜歡的,就不買。他暗暗盤算著用力點頭:“好,謝謝媽媽。”

“那就說好啦。我去端菜。”

媽媽走向廚房,門要合上的瞬間,窗外突然傳來大聲的蟬鳴,計瑾瑜剛舀起一勺糖水,還沒來得及吃,突然慌張地站起來,自己也不知道慌什麽,說著“媽媽我來幫你”一把拉開了廚房門。

“鈴——”

上課鈴響了。教室黑板頂上掛起了三百天的高考倒計時,窗戶裏填著大片濃綠的香樟樹影,陽光如火中流銀般從間隙清脆地灑下。路粲在他身邊哀嚎了一聲,嘟囔道:“怎麽又是數學課!”

十七歲的路粲,不高興要更誇張,轉筆把筆掉到地上都要氣得把課桌踢一腳。夏天天熱,電風扇轉得用力也顯得徒勞,班主任不在的時候路粲就不穿外套,他彎下腰的時候能透過薄薄的T恤看到纖細又筆直的脊骨。計瑾瑜替他把桌子拉回來,他擡頭時卻又會撞到桌角,計瑾瑜伸手一墊,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就撞到他手裏。

“哎呀,不好意思,你手很疼吧。”路粲擡頭看他的時候已經完全忘了還在生轉筆失敗的氣——或是那一下子就把氣結束了——笑瞇瞇地靠到他肩膀上蹭,“計瑾瑜你真好。”

按常理來說計瑾瑜是會避開他的,但這次沒有,因為他覺得教室裏的其他人不會看見。數學老師開始在黑板上寫下需要覆習的公式和當堂練習,交一個才能走一個。計瑾瑜掃了一眼,對路粲道:“今天的簡單,你也會做。”

“我不會。”路粲癟著嘴耍賴,“你替我做嘛。”

難道高考也要我替你考?不知為什麽,計瑾瑜卻沒有說出口。他笑起來,把路粲的本子拿過去:“好啊。”

“真的假的?你對我也太好了吧——計瑾瑜我最愛你了。”

計瑾瑜低頭寫題,路粲偷偷看了數學老師一眼,認為數學老師並沒有要轉頭的意思,就湊過去親了計瑾瑜一下,又趴在他肩上看他寫字,語氣很讚嘆地道:“你寫字真好看啊。你會給我寫信嗎?”

“好啊,你想要我寫什麽?”

“寫什麽都可以,寫你今天看到什麽,寫你又想我了,寫我們要永遠在一起……”路粲說著說著被自己肉麻得說不下去,趴在他肩上狂笑,“哎呀其實也不用啦,我們每天都在一起。”

喧鬧的蟬鳴又掀起來。計瑾瑜心裏空空一落,像一塊拼圖掉入無盡深淵。他停下筆,轉頭看著路粲,認真地道:“我會給你寫的,我一定……”

路粲好像被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笑起來:“幹嘛呀,我知道。那我等著收你的信呀。”

他的眼睛迎著陽光,像化了的焦糖。

突然頭上傳來銳痛,他轉頭一看,是教室窗戶的鐵窗被風一吹,重重拍到了他頭上。路粲又驚訝地瞪大了雙眼,他伸出手去拉他,想說……

雨聲滂沱,砸得窗外的電動車此起彼伏地尖叫。

計瑾瑜努力睜開眼,好不容易才聚上焦,花了一點時間確認眼前是醫院的天花板。視線再一轉,他看到了路粲。這幾乎讓他覺得自己還在夢中。一夢大半生,前塵歲月流水似的沖刷。媽媽和路粲,都是快樂而無憂無慮的樣子,琥珀一樣被封在他的夢裏運轉。

但眼前路粲不是快樂而無憂無慮的,他看上去失魂落魄極了,是計瑾瑜根本想象不出來的樣子。路粲死死盯著他的胸口,好像被施了什麽定身魔法一般一動不動,魂不守舍,還沒發現他醒了。穿的衣服還是上午那一件,計瑾瑜無從判斷時間過了多久。

他往聲帶運了一點氣,姑且先開口道:“……小粲。”

非常虛弱的聲音,卻如驚天炸雷一般把路粲從椅子上炸了起來。他瞪大眼睛看著計瑾瑜,怔怔地眨了眨眼,然後眼淚湧了出來。

“計瑾瑜……計瑾瑜你醒啦?沒事,沒事的醫生說你沒什麽大事……”路粲手足無措,不敢碰他,也不擦眼淚,就直挺挺地站著匯報,“嗚嗚嗚嗚嗚就是頭上縫了幾針,那個人已經抓走了,警察說在搶救……計瑾瑜我不能,你不在我怎麽辦啊計瑾瑜……”

計瑾瑜眨眨眼睛,這一點微小的動作也扯得他頭皮很痛,但必須如此,不然他也要落淚,也許是為猝然地與不可覆得的歲月重逢,也許是為讓路粲自己猝然孤獨地面對這一切。

“沒事、沒事……別怕,小粲。”他虛弱地道,“別怕,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他的手擡起來,路粲握住它,猛烈地點頭,眼淚沾濕了他的衣袖。

“當然,當然。我們當然要永遠在一起啊計瑾瑜。”路粲哭著道,“你不能死,你都還沒有……都還沒有自己跟我求婚!”

握著他的手上有一圈冰涼的堅硬烙印,那枚鑲嵌藍寶石的小小魚群正戴在路粲的無名指上。的確很好看,襯他的手,尺碼也合適。

“我才不會死。”

計瑾瑜努力擡手要給他擦眼淚,他搶先一步抽出一張紙胡亂擦完了。計瑾瑜笑了一下:“不過對不起,送給你的方式一點也不浪漫。”

“那等你好了重新送一次,我當不知道。”路粲垂下眼睛道,“那個盒子好漂亮啊,是你給我做的對不對?罰你好了修一下。”

“沒問題,大人。”計瑾瑜眼神落到戒指上,忍不住伸出拇指摩挲了它一下,“小粲,謝謝你。”

“什麽亂七八糟的呀!”路粲又要哭,“不準說這種臨終遺言一樣的話!”

“好好好,我不說了……”計瑾瑜正色道,“今天是幾號?”

“今天還沒過完呢。”路粲拉著他一只手按了床頭鈴,“我先叫醫生。”

“那你來得好快,我還以為聯系上你需要一點時間呢。”

“你說什麽啊,是你自己打電話給我的啊。”路粲驚奇地道,“雖然你沒說話,但我當時……覺得心裏突突的,搜了一下你的手機定位,就找過去了。”

計瑾瑜沈默了一下,又笑起來。

“你笑什麽?”

“我剛才又想說臨終遺言一樣的話,忍住了,沒說。”

路粲臉上掛著亂七八糟的淚痕,但還是狠狠白了他一眼。

醫生很快就來了,問完計瑾瑜頭暈不暈、有沒有什麽異常感覺之類的問題後,點點頭:“還好,胸骨有一些挫傷,頭上也有外裂傷,但內臟和腦沒什麽問題,這個級別的車禍,是萬幸中的萬幸啊。”

計瑾瑜點頭道了謝,醫生又笑:“縫針的傷口要小心點看著,一周別碰水,會發炎。我們呢是傾向於剃了頭發縫的,他非說你要破相了會不敢見人,我還特意挑的美容針。小夥子,一會兒看看滿不滿意哈。”

計瑾瑜看了一眼路粲,路粲扭過頭去不看他。他對醫生笑:“滿意,滿意。”

“別的麽就是要註意休息,下周再來覆查一次。”

路粲道:“就這樣?”

“就這樣啊,你還盼著出事不成。”

“那當然沒!謝謝醫生,遇到您這種大神醫是我們大大的福氣!”

醫生被逗笑了,又仔細交待了一下開的藥和後續護理的註意事項:“行了我還忙,一會兒警察要來問話,問完你們可以自己走,有不舒服隨時再來醫院。”

醫生離開後,計瑾瑜摸了摸自己額頭上厚厚一層的醫用紗布。路粲猶豫了一下,小聲解釋道:“剃禿了一塊多難看啊,像清朝人……”

“你果然是貪圖我的美色。”計瑾瑜哀嘆道。

“嗯嗯嗯……是是是。”

路粲不想跟他計較,計瑾瑜變本加厲,眼睫向下一垂,小扇子一樣忽忽悠悠:“那我要是毀容了,你還愛我嗎?”

路粲忍了兩秒鐘,轉身要出去:“我這就叫醫生來給你剃了。”

“誒別別……”計瑾瑜往後一躺,“痛。”

路粲立刻又回來了,轉身的磕絆都不打。

“哪裏痛?”

計瑾瑜還沒說話,房裏很快又進來了一男一女兩位警察,向他們敬禮、出示了證件。

路粲圍著他的腦袋仿佛摸西瓜一般摸了一遍,確認他沒事,這才介紹道:“這是張警官和何警官,負責你被撞的事。”

站在前頭的是女警察,約莫三十歲左右,理著幹練的短發。她對計瑾瑜點點頭:“您好計先生,我們是晨湖派出所的民警,因為犯罪嫌疑人涉及毒駕,所以案件從交警支隊移交到了我們這裏。聽醫生說您狀況還好,所以我們想問一點案發當時的情況。”

路粲睜大了眼睛,看來也是第一次聽說毒駕這件事。計瑾瑜平靜地答道:“好,您請問。”

年輕的男警察打開錄音筆和筆記本。張警官道:“血液檢測的準確結果我們也是剛剛拿到,現在已經拘留了……您沒事吧?”

計瑾瑜在病床邊上摸索了一下,路粲忙幫他按了一下支起病床的開關,可惜幫忙沒到底,不知道要按停止鍵,計瑾瑜被病床硬是撐成了九十度直角,顯得精神奕奕。

“……沒事,您請說。”

“嗯。先跟您說一下,撞您的人叫做付子倫。”

路粲沒忍住“哼”了一聲,計瑾瑜也並不意外的樣子。張警官看了他們的反應,問道:“是熟人?”

“熟的。”計瑾瑜簡單介紹了一下他們的關系,又詳細說了前段時間被他找上門來找麻煩的事,“中午的時候,其實我店裏也出事了,但我沒有回去,還以為是在那邊等著找我們麻煩,沒想到這一出門,被他撞了。”

張警官點點頭,回頭對何警官交待了幾句,他“唰唰”地記。

“對了,計先生聽說肇事者是毒駕的時候好像並不意外,是有什麽發現嗎?”

“他開車的軌跡很詭異,會東拐西扭,所以其實我也挺難躲的。”計瑾瑜苦笑了一下,“當時是想起碼到交警崗亭那裏去……”

“原來是這樣,我們會核實沿路監控,這可能對他的量刑裁定有輔助作用。您確實也到了交警崗亭,而且聽說您傷不重,說明您的自我保護措施都很到位。”

路粲低下頭去,計瑾瑜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張警官見狀道:“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毒駕傷人可以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具體的情況等再調查後我們會與您聯系。”

說完兩人對他們點點頭,也退出了病房。路粲楞了一會兒才道:“該怎麽說呢?我剛才又想說,還好你有知識了。”

“確實是‘還好’啊。”計瑾瑜笑著搖了搖他的手,“要是我之後沒有去學那些自我保護的知識,今天不就撞爛了。”

“呸呸呸!不許說。”

“呸呸呸。”

“你餓不餓?應該餓了吧,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計瑾瑜看了表,是晚上九點多。他感受了一下身上纏繃帶的地方,除了胸口還有點痛,其它也沒什麽。

“算了,我們一起去吧。”

路粲擔心地看他:“你沒事嗎?我背你吧?”

“好感動啊,我也希望我有事……哎喲別打別打,真沒事。醫生不是也說了嗎?”

路粲看他站起來,反覆捏著他的胳膊腿確認了好幾遍才點頭:“好吧,好怕你的骨頭又出什麽事。”

檢查完路粲也不讓他動手自己收拾東西,計瑾瑜站在一邊看他收拾自己的外套、病歷單等,感覺很新奇。他身上的短袖T恤是新的,應該是在附近商場買的,胸口、脖子、胳膊都纏著繃帶,腿上也有,確實萬幸沒傷到骨頭,沒上夾板。

路粲收拾完東西,遞給他一個嶄新的黃色小狗飯盒,大概也是臨時買來的。他打開一看,是那只戒指盒的玻璃碎片。在失去精心設計的構造後,它只是一堆無色的尖銳零碎。

“我連碎點點都撿出來了,應該沒少什麽吧?”

計瑾瑜伸出指尖碰了碰:“沒少。等忙完這一陣,我去工坊把它拼好,肯定給你一個超級漂亮的。”

“嗯。”路粲低著頭道,“戒指也要你重新給我戴一次!”

“那你先還我,我裝好再送你。”

“不要,戴一天少一天。”

計瑾瑜笑:“什麽歪理。”

“正理!”

他們誰也沒提重新做一個盒子這樣的話,雖然那樣應該要簡單得多。但必須是原來的,不是就不行。路粲最後把那個小狗飯盒也收好塞進包裏,一手抱著他的外套,一手挽著他,他們一起走出了病房。

計瑾瑜突然想起:“誒對了,那叔叔的東西呢?”

“周姨送來啦。我媽本來也要來看你來著,但她剛到醫院就聽說老路的血壓降下來了,就先過去了,你別介意啊。”

計瑾瑜當然不可能介意,反而高興地道:“血壓降下來了?那應該很快會做手術了吧。”

“嗯嗯,聽說也有很大可能會醒過來。”路粲笑起來,“說不定今晚還可以一起吃蛋糕!你想吃什麽?我說飯,要不我們去休息室點外賣……”

手機突然響起,路粲接起來聽了兩句,喊出了聲:“老路醒了?!”

他喊完立刻壓低聲音:“真的?真的?太好了!計瑾瑜也醒了,不用不用,一會兒我們就過來……”

掛了電話,他在原地小小跳了一下,簡直仿佛恨不得蹦一圈:“你聽到了吧計瑾瑜?”

“嗯,聽到了。太好了。”計瑾瑜也笑,理了理他的頭發,“只要人還在,一切都好說。”

“是啊!我現在覺得什麽要破產,人還活著才是最好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倆都會有後福的!就算我們一起去睡大街也挺好的。”路粲美滋滋地道,“你不會讓我睡大街的吧?”

“當然不會了,咱們Leo也不會同意的。”

“是哦。你也沒什麽大事,這可太好了!”

路粲越想越高興,手舞足蹈,手裏的東西倒是一個沒掉,穩當得很。

“我感覺我的運氣可能就用在這種地方了。”計瑾瑜突然道,“千鈞一發,總也死不了。”

“不是啦,是我保佑你!”路粲認真地道,“我之前特意又許願把你健健康康的也加上了。所以你的運氣就安心用在抽獎上吧,你的生命安全我已經提過申請了。”

“生日願望用在叔叔阿姨身上很好,用在我身上不會有點虧嗎?”

“買二贈一,老天爺應該會通融一下吧?”路粲握住他的手,直直凝視著他,“如果當時我知道就好了,我要是……在你身邊就好了。”

走過兩棟樓之間的回廊時,雨聲漸漸停了,雲層間露出一點微薄的銀月,那滂沱的雨勢已經遠去,仿佛一場長夢,終於醒來。

計瑾瑜笑起來,把他額邊亂糟糟的頭發仔細地理順:“我暈倒前,其實沒有想起你。”

路粲怔了一下,他繼續道:“但我下意識地給你打了電話。小粲,我想我那時沒有想起你是因為怕你不來。”

因為已經分不清時間的針腳落在哪一寸,他在遭遇相似的疼痛時不敢想,不能想——恰如許許多多個午夜夢回他反覆提醒自己的那樣。

“我肯定會來啊!”路粲有點生氣,“就算是那時候……我也會來!”

“嗯,你來了,你會來的。”計瑾瑜伸手抱他,“現在我知道了。謝謝你,小粲。”

路粲埋在他肩頭鼻子一酸,條件反射地想揍他,但抱著一堆東西,只能悶聲道:“不客氣,小心眼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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