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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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碎
老路暫時情況平穩，只是還沒醒來，計瑾瑜看路粲魂不守舍的樣子，帶他去醫院門口的餐廳吃午飯。路粲吃了兩口就放下了：“我吃不下。”
“再努努力。”計瑾瑜語氣溫和，手裏的筷子又塞了一塊肉到他碗裏，“阿姨要回來也得晚上呢，下午可能還有得忙。”
路粲想起電視劇裏守著病人的苦情戲主角都要把自己守到暈倒，打了個寒戰，還是悶頭把碗裏的菜都吃完了。雖然食不知味，但計瑾瑜確保他葷素搭配、補充蛋白質和碳水，又看他喝了一碗湯，路粲抗拒地一推碗，計瑾瑜又不知從哪變出一個碟子——裏面是小小的一塊奶油三角蛋糕。路粲一看時間，確實已經是正午。
“可以先許生日願望，小粲。”計瑾瑜認真地道，“一定會靈驗的。”
路粲盯著它，鄭重地點點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了要老路平安健康的願望，順便也給媽媽補了幾句好話。然後他睜開眼睛，認真地把那塊蛋糕吃完了。
“晚上……晚上媽媽來了不會真給我帶蛋糕吧？”路粲擔心道，“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阿姨說想跟叔叔一塊兒，可能也有用你的好運祝福一下叔叔的意思呢。她如果帶了你就吃，沒帶就裝作忘了。”
路粲想了想，覺得這個處理辦法不錯，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記下了。計瑾瑜起身去結賬，小小的玻璃戒指盒在他的外套內兜裏妥帖地放著，不知什麽時候可以送出。吃一角小蛋糕已經是處在路粲情緒接受範圍極限裏的行為，要再送出一枚精美的戒指恐怕就不太合適。他決定等下午秦溪來了再看看氣氛，一時送不出去就等老路病好了再送也不遲。鍛造過的真心，不該不合時宜，也向來是不會過期的。
走回住院部的路上路粲一直在給自己鼓勁，雖然還不知道要做什麽，但他打定主意絕不讓老路受委屈——回去以後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首先老路在特控病房裏也受不著什麽委屈，其次一應事務都由計瑾瑜包辦了。秦溪走得急，沒交待太多。計瑾瑜先看了她留下的一沓檢查單和筆記，找護士問了一趟回來，把看護註意事項、這幾天需要做的檢查是哪幾個方面、什麽時候出結果都簡潔明了地講給路粲聽，連開水房的位置和要怎麽叫醫院食堂的餐都講得很清楚。
“還要補兩項化驗，我去交錢。”計瑾瑜清點著單子道，“你在這裏守著，好嗎？我辦了就回來，就在一樓，很快。”
路粲下意識想拉住他，但忍住了。他穩重地坐在病房前的長椅上對計瑾瑜點頭：“好。”
計瑾瑜很快地抱了他一下：“沒事，我很快就回來。”
他沒有盯著計瑾瑜的背影看，因為知道計瑾瑜會察覺。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沈重的門拉開、合上，有更輕的腳步聲路過，是換班的護士。他盯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發呆，指紋一圈又一圈的，他想起幼兒園時有一項家庭作業是畫一位家庭成員的指紋，老路說直接用印泥給他摁一個，他說那樣就不是誠實的小朋友，秦溪在一邊幫腔，老路大聲嘆氣，最後還是舉著手讓他畫。每個指頭的指紋有不同，他卻畫不出有什麽區別，認認真真地畫了五個扭曲的螺旋，在外面大刀闊斧地勾一圈綿延的波浪線，就是手。老路看了半天，點評道：“這手一看就抓財，還長壽，好意頭。”
他合上手掌，捂住臉，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感到手背一涼，拿開手看到計瑾瑜，他不禁“咦”了一聲：“這麽快。”
“還好吧，現在市醫院增加了每個部門的收費點，還能電子繳費，挺快的。”計瑾瑜把那個涼了他一下的東西塞到他手裏，“補充糖分。”
一盒葡萄果汁。
路粲確實感到有些渴，拆開吸管，將它戳進了盒子。計瑾瑜的發梢和肩膀都濕漉漉的，他伸手擦了一下：“下雨了？”
“嗯，大雨。這裏面聽不到的。”計瑾瑜繼續道，“單子我剛才順便交給護士了，她們會安排。阿姨請的護工應該一會兒就到，我問了一下，是專門負責一個人的那種護工。”
路粲對此完全沒有概念，不自覺地咬著吸管道：“啊，還有不專門負責一個人的嗎？”
計瑾瑜輕聲解釋道：“有，一個護工負責整個病房甚至幾個病房裏的病人也是有的，這也看病情，有的人病情不太嚴重，基本可以自理，護工就是搭把手的事。當然有很多是預算不夠請太專門的護工，照顧不了那麽盡心……最起碼能在親人不在的時候幫忙看著叫叫醫生護士。”
路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計瑾瑜又補充道：“不過歸根結底護工都是拿錢辦事，難保不會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可以信任的家人朋友能在旁邊守著是最理想的。”
“嗯，這個我懂。”路粲點點頭，低低地嘆了口氣，“唉……辛苦你了計瑾瑜。多虧了你知道這麽多，不然我……”
他的話突然截斷，某些事終於在電光火石般追上了他的腦子。
計瑾瑜固然是很聰明又能幹，幾乎在所有事面前都能迅速而妥當地處理。但對於市醫院的熟悉程度、對於看護危重病人的知識顯然與這些無關。計瑾瑜曾在許多個日夜裏獨自奔走在醫院，辦過無數這樣的手續，為住院和治療費用殫精竭慮，一天比一天更熟悉醫院流程和看護知識，直到……再也不必如此。
像一個長音後終於落下的休止符。
路粲緊緊抓住計瑾瑜的手，立刻道：“對不起計瑾瑜，我不該這麽說……要是你不知道就好了。要是這些知識你從來什麽也不知道就好了。”
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嗚咽，他既後悔又生氣，生自己的氣，又深恨自己笨，不可名狀的悲傷湧上來，將他像擰抹布一樣擰得五臟六腑攪著翻滾。計瑾瑜伸手抱住他，一時也沒有說話，因為被漫長回憶張開的網捕獲的這一瞬間，無論如何也無法矯飾得仿佛已經不在意。
半晌，他輕輕地拍著路粲的背，輕聲道：“會沒事的，叔叔一定會沒事的。我一向直覺很好，我能感受到。”
路粲伸手緊緊抱住他，埋在他懷裏胡亂地點頭，又胡亂地搖頭，脊背不住地顫抖。計瑾瑜懷裏抱著他，垂下眼睛看見被蒼白燈光照亮的一塵不染的醫院瓷磚，錯覺自己是要為七年前那個同樣大雨傾盆的夜晚一哭。
他那時的確沒有哭。一切都消失得太迅速，像有一把巨大的勺子，連悲傷也被從他的軀殼裏舔骨噬皮地挖走。而此時路粲在他的懷裏熱烘烘地胡亂點頭，混雜著含混的語無倫次的小聲訴說，像一顆鮮活的心臟被野蠻地塞了進來。
他嘆出一口痛意般的氣，動作平穩地拍著路粲的背，輕聲重覆道：“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下午一點，護工匆匆趕來，向他們道歉說前一家雇主辦出院耽擱了時間，要等人家清點行李。路粲點點頭，計瑾瑜接過話茬，開始交待註意事項。這位護工是個四十出頭的大姐，體格健壯，問問題也清楚，還有路過的護士與她打招呼，看來是個熟練工，計瑾瑜放心許多，末了又道：“當然，我們也會守在這裏，有您幫忙就更好……”
大姐還沒來得及客氣，他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店裏，他和路粲示意了一下，走到走廊接電話。剛接起來就聽見那邊一陣混亂，鄭苓的聲音匆匆傳來：“餵老板，抱歉打擾你，店裏出事了……”
“什麽事？”
“有個人早上來買店裏的東西，買完就到店門口去砸了，然後又要進來買，我說不賣，他就走了，沒想到過一會兒他帶了三四個人到店裏喊，說我們東西質量不好不給退換，還歧視消費者，來一個顧客說一次……”
“有上次來找麻煩那人嗎？”
“沒有。”
“那店裏現在什麽情況？”
“他們就硬說我們不尊重人，要我們賠償，還要老板親自出面賠罪，孫姐和祝哥擋著不讓他們進門，但別人也進不來呀。我這，我……我知道您和路老板在玩，絕沒有要您回來的意思，就是想問問咱們今天要不先關店？”
計瑾瑜下意識看了走廊門一眼，走遠了兩步道：“你先不急，註意自己的安全要緊，店裏的東西砸了就砸了。孫姐在嗎？你把孫姐叫來，電話給她，我跟她說兩句。”
“哎。”
鄭苓答應著去叫孫姐，計瑾瑜從聽筒裏確實模糊聽到幾個男人的聲音，只聽鄭苓硬邦邦地道：“我們店長要和老板溝通才能決定怎麽賠償，聽不懂嗎？老板在國外，不可能親自來見你們。”
那邊聽筒被接起來，換上一個幹練的女聲：“計老板。”
“孫姐。”計瑾瑜在等待的這幾秒迅速地想了想，“其實我還在本地，但我不能回去。”
“當然不能回來，不可能談判第一輪就答應他們的要求。”孫姐老神在在，“其實我和老祝還擋得住，就是您這店這幾天營業額估計不行了。”
“營業額還是其次，只是我剛走他們就來找事，還點名要見我，這很奇怪。”
孫姐想了想：“現在報警可能只是批評了事，因為他們砸的還是自己買的東西，就算我們有監控，也不能證明他們對我們造成了實質性傷害。”
“所以您和祝哥不用這麽靠譜。可以賣他們一點破綻嗎？最好激怒他們，讓他們砸一些不能賠錢了事的東西，店裏進門正中的那個玻璃屏風看起來是擺設，其實也是商品，純手工，標價六位數。”計瑾瑜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千萬別讓他們動到魚缸啊。”
孫姐一聽樂出了聲：“交給我吧。計老板，你這人有意思，等你回來一塊兒喝酒。”
“好說，我請客。”
掛了電話，計瑾瑜還是覺得心裏有些異樣，假定是付子倫想找他們麻煩，自己不出面很容易做到，花錢雇幾個人就是，知道他們不在店裏也很簡單，只要派人盯幾天就能找到他們的生活軌跡，並且知道他們早上出了門。他感到奇怪的是這個要求，在他們不在時故意制造麻煩把人叫回來固然會造成一點麻煩，但這點小小的麻煩至於做出上述的鋪墊工作嗎？
無論如何，他和路粲不要回去是對的。
回到病房前，路粲問他：“怎麽了？”
“沒事，店裏的一點小事。”計瑾瑜看向護工大姐，“都說得差不多了？”
“嗯，別的都沒什麽，就是剛才我和小路說啊，路先生來得匆忙，可能有些生活用品沒來得及拿。他現在比較虛弱，等情況控制得好一些，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像換洗的睡衣、拖鞋，慣用的水杯、蓋毯這些就可能會用得上，在醫院裏的人哪，看到熟悉的用具也可能會安心，心態好些。”
路粲看著他道：“剛才我給周阿姨打過電話了，讓她收拾東西，但昨天我媽走得急，沒給她留車庫門……”
“那我回去拿。”計瑾瑜道，“你在這兒看著。”
他正要走，路粲拉住他衣擺：“還是讓周姨打車來吧。”
“沒事，你家那邊也不好打車啊，說不定等師傅的時間我也到了。”計瑾瑜轉身摸了摸他頭發，“我很快回來，放心。”
他一直走到走廊開門的地方還是感覺路粲盯著自己看，轉身對他揮了揮手，路粲不知在想什麽，楞了楞才也對他揮揮手。
外面仍舊是鋪天蓋地的大雨，天色黑得嚇人。計瑾瑜不想路粲一起來也有這個原因，即便是開車，這種時候在戶外淋大雨也不是什麽利於心情的體驗。
醫院前主幹道的路口有些堵，他決定繞路。雨聲滂沱，在車窗上砸出小小的水霧，雨刮瘋狂工作，路粲掛在後視鏡上的一條小醜魚玩偶來回晃動。計瑾瑜緊緊盯著前路，不敢開太快，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路粲要著急。
駛上郊區道路時他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餘光一瞥後視鏡，無人的道路上，一輛越野車正向他疾馳而來。他心中一突，電光火石間得到了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讓他們回去，目的不是要他們“到店裏”，而是要他們“在路上”。
他緊盯著前方，猛地一打方向盤，越野車擦著他的向前沖去，又猛地剎車，試圖調頭回來，歪歪扭扭的，似乎開車人十分不熟練，他幾乎覺得自己聽到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計瑾瑜將油門踩到底一路沖出去，這條路大概還有一千五百米才到有交警崗亭的路口，只要能在那之前……
然而後視鏡中，越野車在短暫的亂轉後又向他直沖過來，計瑾瑜匆匆往左前方看了一眼，確認那裏的確如他記憶中一般有山道，打算賭一把引越野車向左拐，然後自己加速直行，理想狀態下它能沖進河道。理智雖然如此，但滂沱的大雨、輪胎摩擦聲、陡峭的山道層疊地壓來，幾乎把這狹小空間裏氧氣抽空。計瑾瑜死死盯著前方，緊握方向盤大口呼吸，窗外是滔天洪水，他是不能投身其中的魚。
兩輛車先後疾馳而去。
離山道越來越近，越野車窮追不止，但它的活動軌跡實在有些奇怪，直追的過程中也經常彎彎扭扭。計瑾瑜想不了太仔細，只能慶幸路粲不在這輛車上，能讓他放心地賭一把。然而打算向山道岔口拐去時他心裏一突——護欄邊有個簡單的車站，頂棚下有一個人。他可以保證避開，越野車卻不一定能。
他只能又一路向前猛沖，祈禱快到交警崗亭，按目前拉開的差距是有可能的。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他已經能看到藍白相間的圓筒形建築。
但瞬間，天旋地轉，碰撞的巨響在耳邊響起，他身體一飄，玻璃碎裂，暴雨湧了進來。
計瑾瑜從短暫的暈眩中醒來，因為在撞車的瞬間他減慢了速度並最大程度地貼緊座位，大概是躲過了致命傷，只是被撞得骨頭疼。一切都與那年何其相似，甚至被大雨澆濕的泥土氣味也是。耳中一片嗡鳴，視線也並不清晰，門癟了，但還能推開。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喘著氣，勉強從安全氣囊裏擠出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幾乎要把他砸碎，胸口傳來陣陣隱痛，他擡手摸了一下，大概是戒指盒碎了。
但……還好。還好內兜有拉鏈，碎片不會掉出去。他回去再補上就好了。想到這裏，他甚至短暫地笑了一下。
大雨又快又急地敲進他腦袋裏，稀釋了他被撞散的思緒。好像應該聯系誰，是嗎？但媽媽剛剛去世了，被他抱在懷裏親自送走了，還需要聯系誰呢？也許是報警。他摸出手機來——還好能開機——按下了一個電話。
滿地狼藉。等待接通的過程中他忍著渾身的疼，憑本能一點點向後車的方向挪去，看見越野車撞扁的車燈和駕駛室裏的人，什麽也看不分明，他使勁地集中註意力，模糊看見一條傷疤，獰笑般刻在那個人的下巴上。
但只有一瞬，視線就被湧下來的血紅覆蓋了。猩艷濃稠，謝幕的幕布一樣。
“……”
手機在電話接通的瞬間砸落在地，與它的主人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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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路暫時情況平穩，只是還沒醒來，計瑾瑜看路粲魂不守舍的樣子，帶他去醫院門口的餐廳吃午飯。路粲吃了兩口就放下了：“我吃不下。”
“再努努力。”計瑾瑜語氣溫和，手裏的筷子又塞了一塊肉到他碗裏，“阿姨要回來也得晚上呢，下午可能還有得忙。”
路粲想起電視劇裏守著病人的苦情戲主角都要把自己守到暈倒，打了個寒戰，還是悶頭把碗裏的菜都吃完了。雖然食不知味，但計瑾瑜確保他葷素搭配、補充蛋白質和碳水，又看他喝了一碗湯，路粲抗拒地一推碗，計瑾瑜又不知從哪變出一個碟子——裏面是小小的一塊奶油三角蛋糕。路粲一看時間，確實已經是正午。
“可以先許生日願望，小粲。”計瑾瑜認真地道，“一定會靈驗的。”
路粲盯著它，鄭重地點點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了要老路平安健康的願望，順便也給媽媽補了幾句好話。然後他睜開眼睛，認真地把那塊蛋糕吃完了。
“晚上……晚上媽媽來了不會真給我帶蛋糕吧？”路粲擔心道，“是不是不太合適啊。”
“阿姨說想跟叔叔一塊兒，可能也有用你的好運祝福一下叔叔的意思呢。她如果帶了你就吃，沒帶就裝作忘了。”
路粲想了想，覺得這個處理辦法不錯，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記下了。計瑾瑜起身去結賬，小小的玻璃戒指盒在他的外套內兜裏妥帖地放著，不知什麽時候可以送出。吃一角小蛋糕已經是處在路粲情緒接受範圍極限裏的行為，要再送出一枚精美的戒指恐怕就不太合適。他決定等下午秦溪來了再看看氣氛，一時送不出去就等老路病好了再送也不遲。鍛造過的真心，不該不合時宜，也向來是不會過期的。
走回住院部的路上路粲一直在給自己鼓勁，雖然還不知道要做什麽，但他打定主意絕不讓老路受委屈——回去以後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首先老路在特控病房裏也受不著什麽委屈，其次一應事務都由計瑾瑜包辦了。秦溪走得急，沒交待太多。計瑾瑜先看了她留下的一沓檢查單和筆記，找護士問了一趟回來，把看護註意事項、這幾天需要做的檢查是哪幾個方面、什麽時候出結果都簡潔明了地講給路粲聽，連開水房的位置和要怎麽叫醫院食堂的餐都講得很清楚。
“還要補兩項化驗，我去交錢。”計瑾瑜清點著單子道，“你在這裏守著，好嗎？我辦了就回來，就在一樓，很快。”
路粲下意識想拉住他，但忍住了。他穩重地坐在病房前的長椅上對計瑾瑜點頭：“好。”
計瑾瑜很快地抱了他一下：“沒事，我很快就回來。”
他沒有盯著計瑾瑜的背影看，因為知道計瑾瑜會察覺。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沈重的門拉開、合上，有更輕的腳步聲路過，是換班的護士。他盯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發呆，指紋一圈又一圈的，他想起幼兒園時有一項家庭作業是畫一位家庭成員的指紋，老路說直接用印泥給他摁一個，他說那樣就不是誠實的小朋友，秦溪在一邊幫腔，老路大聲嘆氣，最後還是舉著手讓他畫。每個指頭的指紋有不同，他卻畫不出有什麽區別，認認真真地畫了五個扭曲的螺旋，在外面大刀闊斧地勾一圈綿延的波浪線，就是手。老路看了半天，點評道：“這手一看就抓財，還長壽，好意頭。”
他合上手掌，捂住臉，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感到手背一涼，拿開手看到計瑾瑜，他不禁“咦”了一聲：“這麽快。”
“還好吧，現在市醫院增加了每個部門的收費點，還能電子繳費，挺快的。”計瑾瑜把那個涼了他一下的東西塞到他手裏，“補充糖分。”
一盒葡萄果汁。
路粲確實感到有些渴，拆開吸管，將它戳進了盒子。計瑾瑜的發梢和肩膀都濕漉漉的，他伸手擦了一下：“下雨了？”
“嗯，大雨。這裏面聽不到的。”計瑾瑜繼續道，“單子我剛才順便交給護士了，她們會安排。阿姨請的護工應該一會兒就到，我問了一下，是專門負責一個人的那種護工。”
路粲對此完全沒有概念，不自覺地咬著吸管道：“啊，還有不專門負責一個人的嗎？”
計瑾瑜輕聲解釋道：“有，一個護工負責整個病房甚至幾個病房裏的病人也是有的，這也看病情，有的人病情不太嚴重，基本可以自理，護工就是搭把手的事。當然有很多是預算不夠請太專門的護工，照顧不了那麽盡心……最起碼能在親人不在的時候幫忙看著叫叫醫生護士。”
路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計瑾瑜又補充道：“不過歸根結底護工都是拿錢辦事，難保不會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可以信任的家人朋友能在旁邊守著是最理想的。”
“嗯，這個我懂。”路粲點點頭，低低地嘆了口氣，“唉……辛苦你了計瑾瑜。多虧了你知道這麽多，不然我……”
他的話突然截斷，某些事終於在電光火石般追上了他的腦子。
計瑾瑜固然是很聰明又能幹，幾乎在所有事面前都能迅速而妥當地處理。但對於市醫院的熟悉程度、對於看護危重病人的知識顯然與這些無關。計瑾瑜曾在許多個日夜裏獨自奔走在醫院，辦過無數這樣的手續，為住院和治療費用殫精竭慮，一天比一天更熟悉醫院流程和看護知識，直到……再也不必如此。
像一個長音後終於落下的休止符。
路粲緊緊抓住計瑾瑜的手，立刻道：“對不起計瑾瑜，我不該這麽說……要是你不知道就好了。要是這些知識你從來什麽也不知道就好了。”
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嗚咽，他既後悔又生氣，生自己的氣，又深恨自己笨，不可名狀的悲傷湧上來，將他像擰抹布一樣擰得五臟六腑攪著翻滾。計瑾瑜伸手抱住他，一時也沒有說話，因為被漫長回憶張開的網捕獲的這一瞬間，無論如何也無法矯飾得仿佛已經不在意。
半晌，他輕輕地拍著路粲的背，輕聲道：“會沒事的，叔叔一定會沒事的。我一向直覺很好，我能感受到。”
路粲伸手緊緊抱住他，埋在他懷裏胡亂地點頭，又胡亂地搖頭，脊背不住地顫抖。計瑾瑜懷裏抱著他，垂下眼睛看見被蒼白燈光照亮的一塵不染的醫院瓷磚，錯覺自己是要為七年前那個同樣大雨傾盆的夜晚一哭。
他那時的確沒有哭。一切都消失得太迅速，像有一把巨大的勺子，連悲傷也被從他的軀殼裏舔骨噬皮地挖走。而此時路粲在他的懷裏熱烘烘地胡亂點頭，混雜著含混的語無倫次的小聲訴說，像一顆鮮活的心臟被野蠻地塞了進來。
他嘆出一口痛意般的氣，動作平穩地拍著路粲的背，輕聲重覆道：“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下午一點，護工匆匆趕來，向他們道歉說前一家雇主辦出院耽擱了時間，要等人家清點行李。路粲點點頭，計瑾瑜接過話茬，開始交待註意事項。這位護工是個四十出頭的大姐，體格健壯，問問題也清楚，還有路過的護士與她打招呼，看來是個熟練工，計瑾瑜放心許多，末了又道：“當然，我們也會守在這裏，有您幫忙就更好……”
大姐還沒來得及客氣，他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店裏，他和路粲示意了一下，走到走廊接電話。剛接起來就聽見那邊一陣混亂，鄭苓的聲音匆匆傳來：“餵老板，抱歉打擾你，店裏出事了……”
“什麽事？”
“有個人早上來買店裏的東西，買完就到店門口去砸了，然後又要進來買，我說不賣，他就走了，沒想到過一會兒他帶了三四個人到店裏喊，說我們東西質量不好不給退換，還歧視消費者，來一個顧客說一次……”
“有上次來找麻煩那人嗎？”
“沒有。”
“那店裏現在什麽情況？”
“他們就硬說我們不尊重人，要我們賠償，還要老板親自出面賠罪，孫姐和祝哥擋著不讓他們進門，但別人也進不來呀。我這，我……我知道您和路老板在玩，絕沒有要您回來的意思，就是想問問咱們今天要不先關店？”
計瑾瑜下意識看了走廊門一眼，走遠了兩步道：“你先不急，註意自己的安全要緊，店裏的東西砸了就砸了。孫姐在嗎？你把孫姐叫來，電話給她，我跟她說兩句。”
“哎。”
鄭苓答應著去叫孫姐，計瑾瑜從聽筒裏確實模糊聽到幾個男人的聲音，只聽鄭苓硬邦邦地道：“我們店長要和老板溝通才能決定怎麽賠償，聽不懂嗎？老板在國外，不可能親自來見你們。”
那邊聽筒被接起來，換上一個幹練的女聲：“計老板。”
“孫姐。”計瑾瑜在等待的這幾秒迅速地想了想，“其實我還在本地，但我不能回去。”
“當然不能回來，不可能談判第一輪就答應他們的要求。”孫姐老神在在，“其實我和老祝還擋得住，就是您這店這幾天營業額估計不行了。”
“營業額還是其次，只是我剛走他們就來找事，還點名要見我，這很奇怪。”
孫姐想了想：“現在報警可能只是批評了事，因為他們砸的還是自己買的東西，就算我們有監控，也不能證明他們對我們造成了實質性傷害。”
“所以您和祝哥不用這麽靠譜。可以賣他們一點破綻嗎？最好激怒他們，讓他們砸一些不能賠錢了事的東西，店裏進門正中的那個玻璃屏風看起來是擺設，其實也是商品，純手工，標價六位數。”計瑾瑜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千萬別讓他們動到魚缸啊。”
孫姐一聽樂出了聲：“交給我吧。計老板，你這人有意思，等你回來一塊兒喝酒。”
“好說，我請客。”
掛了電話，計瑾瑜還是覺得心裏有些異樣，假定是付子倫想找他們麻煩，自己不出面很容易做到，花錢雇幾個人就是，知道他們不在店裏也很簡單，只要派人盯幾天就能找到他們的生活軌跡，並且知道他們早上出了門。他感到奇怪的是這個要求，在他們不在時故意制造麻煩把人叫回來固然會造成一點麻煩，但這點小小的麻煩至於做出上述的鋪墊工作嗎？
無論如何，他和路粲不要回去是對的。
回到病房前，路粲問他：“怎麽了？”
“沒事，店裏的一點小事。”計瑾瑜看向護工大姐，“都說得差不多了？”
“嗯，別的都沒什麽，就是剛才我和小路說啊，路先生來得匆忙，可能有些生活用品沒來得及拿。他現在比較虛弱，等情況控制得好一些，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像換洗的睡衣、拖鞋，慣用的水杯、蓋毯這些就可能會用得上，在醫院裏的人哪，看到熟悉的用具也可能會安心，心態好些。”
路粲看著他道：“剛才我給周阿姨打過電話了，讓她收拾東西，但昨天我媽走得急，沒給她留車庫門……”
“那我回去拿。”計瑾瑜道，“你在這兒看著。”
他正要走，路粲拉住他衣擺：“還是讓周姨打車來吧。”
“沒事，你家那邊也不好打車啊，說不定等師傅的時間我也到了。”計瑾瑜轉身摸了摸他頭發，“我很快回來，放心。”
他一直走到走廊開門的地方還是感覺路粲盯著自己看，轉身對他揮了揮手，路粲不知在想什麽，楞了楞才也對他揮揮手。
外面仍舊是鋪天蓋地的大雨，天色黑得嚇人。計瑾瑜不想路粲一起來也有這個原因，即便是開車，這種時候在戶外淋大雨也不是什麽利於心情的體驗。
醫院前主幹道的路口有些堵，他決定繞路。雨聲滂沱，在車窗上砸出小小的水霧，雨刮瘋狂工作，路粲掛在後視鏡上的一條小醜魚玩偶來回晃動。計瑾瑜緊緊盯著前路，不敢開太快，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路粲要著急。
駛上郊區道路時他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餘光一瞥後視鏡，無人的道路上，一輛越野車正向他疾馳而來。他心中一突，電光火石間得到了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讓他們回去，目的不是要他們“到店裏”，而是要他們“在路上”。
他緊盯著前方，猛地一打方向盤，越野車擦著他的向前沖去，又猛地剎車，試圖調頭回來，歪歪扭扭的，似乎開車人十分不熟練，他幾乎覺得自己聽到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計瑾瑜將油門踩到底一路沖出去，這條路大概還有一千五百米才到有交警崗亭的路口，只要能在那之前……
然而後視鏡中，越野車在短暫的亂轉後又向他直沖過來，計瑾瑜匆匆往左前方看了一眼，確認那裏的確如他記憶中一般有山道，打算賭一把引越野車向左拐，然後自己加速直行，理想狀態下它能沖進河道。理智雖然如此，但滂沱的大雨、輪胎摩擦聲、陡峭的山道層疊地壓來，幾乎把這狹小空間裏氧氣抽空。計瑾瑜死死盯著前方，緊握方向盤大口呼吸，窗外是滔天洪水，他是不能投身其中的魚。
兩輛車先後疾馳而去。
離山道越來越近，越野車窮追不止，但它的活動軌跡實在有些奇怪，直追的過程中也經常彎彎扭扭。計瑾瑜想不了太仔細，只能慶幸路粲不在這輛車上，能讓他放心地賭一把。然而打算向山道岔口拐去時他心裏一突——護欄邊有個簡單的車站，頂棚下有一個人。他可以保證避開，越野車卻不一定能。
他只能又一路向前猛沖，祈禱快到交警崗亭，按目前拉開的差距是有可能的。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他已經能看到藍白相間的圓筒形建築。
但瞬間，天旋地轉，碰撞的巨響在耳邊響起，他身體一飄，玻璃碎裂，暴雨湧了進來。
計瑾瑜從短暫的暈眩中醒來，因為在撞車的瞬間他減慢了速度並最大程度地貼緊座位，大概是躲過了致命傷，只是被撞得骨頭疼。一切都與那年何其相似，甚至被大雨澆濕的泥土氣味也是。耳中一片嗡鳴，視線也並不清晰，門癟了，但還能推開。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喘著氣，勉強從安全氣囊裏擠出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幾乎要把他砸碎，胸口傳來陣陣隱痛，他擡手摸了一下，大概是戒指盒碎了。
但……還好。還好內兜有拉鏈，碎片不會掉出去。他回去再補上就好了。想到這裏，他甚至短暫地笑了一下。
大雨又快又急地敲進他腦袋裏，稀釋了他被撞散的思緒。好像應該聯系誰，是嗎？但媽媽剛剛去世了，被他抱在懷裏親自送走了，還需要聯系誰呢？也許是報警。他摸出手機來——還好能開機——按下了一個電話。
滿地狼藉。等待接通的過程中他忍著渾身的疼，憑本能一點點向後車的方向挪去，看見越野車撞扁的車燈和駕駛室裏的人，什麽也看不分明，他使勁地集中註意力，模糊看見一條傷疤，獰笑般刻在那個人的下巴上。
但只有一瞬，視線就被湧下來的血紅覆蓋了。猩艷濃稠，謝幕的幕布一樣。
“……”
手機在電話接通的瞬間砸落在地，與它的主人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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