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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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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一天

路粲沒能立刻作出反應,這事比起老路人事不知地躺在病床上好像還沒有那麽大。

“啊。”過了半晌,他出了一聲,作為回應。

計瑾瑜此時謹慎地出聲:“不好意思,我需要回避一下嗎?”

秦溪這回是真的笑了:“不至於,咱家這又不是什麽機密企業,再說你也是咱們家的一份子,遇到事還是一起商量的好。”

盛青曾經也與他們親密如斯——連計瑾瑜都在高中時見過幾次盛青,有時候是她來順道接走路粲,有時候是路粲遇上麻煩了去找她,但大多數時候是聽路粲提起。盛青是秦溪的好友,同時也是廠子裏除路粲父母外資歷最老的合夥人,印象裏她漂亮、親切又可靠,路粲在學校裏惹了事,她幫著從中說和總能圓滿解決,但偶爾也忍不住說他兩句。雖然是路粲父母的同輩人,給人的感覺卻總像一個姐姐,她也不願意路粲叫她阿姨,所以叫姐。

而這樣親密的人,如今也背叛了他們。

計瑾瑜點點頭不再說話,秦溪回歸正題:“之前那批貨,雖然談得不順利,但畢竟合作多年,有交情在,那邊也願意給我們個協商的空間,商量結果就是賠他們一半的款,也讓人家去采購替代品來頂上。剩下的一半就交貨,等我們重新開生產線,滿打滿算是可以給上的……”

車間停產後,秦溪和老路忙得焦頭爛額,既要配合調查,又要安撫工人和合作夥伴,小一些的單子周期也短,所以只能賠錢,固然賠得起,但積在一起對流動資金還是不小的負擔,因此這筆大單子就格外重要。對方是兼做國內與外貿的代銷商,給的利潤一向公道,這次是要定做一批外國品牌的家具,用到的木材處理工藝國內並不常用,為此廠裏還購置了新機器。

出事後盛青自然也幫著處理了不少事,直到她安排的謝罪宴讓對方負責人過敏住院,劉秘書又把看監控發現的事回報給老路,這才把她手上所有的事都停了。她停職時表現得很有風度,檢查生產線、沒註意看新菜單都被解釋成無心之失,但自認無心之失也是失職,願意配合調查。當時重要的是維持工廠運行,況且也不願這麽快定罪,秦溪和老路對她還算客氣,在她走後檢查了她之前負責的工作,都沒有錯漏,暫時回家休息的工人也被安撫得很好。更早之前她負責的生產原料也查了,並沒查出問題,夫妻二人念及與她多年情分,幾乎要相信之前確實都是無心之失——直到停產整頓合格、生產線重開兩周後,也就是昨天,老路突然接到流水線組長的報告:原材料不夠了。

老路吞了兩顆藥就要出門去,誰知盛青突然登門拜訪,仿佛掐著時間,就等這一刻。

“路總你忘了,生產計劃書我寫過多少,什麽時間段會到什麽地步,我最清楚。”盛青在可視門鈴的攝像頭裏一臉平靜,“讓我進去吧,反正你今晚急也調不來這麽多貨。”

是秦溪親自去開的門,她在門廳與自己的多年好友對視,從沒覺得對方這樣陌生過。盛青沒念過大學,為了謀生什麽都幹過,認識她時是個背著泡沫箱賣冰棍的,梳兩根麻花辮,花布襯衫洗得很幹凈,笑起來有個酒窩,說自己的名字是“青色的青”。秦溪找她買冰棍時她總愛說兩句走街串巷聽來的消息,有天還告訴她對面家具店裏買了火油,叫她小心,她笑著沒當回事,當晚就挨了燒。店裏重新恢覆過來以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這個冰棍妹,問她願不願意來店裏幹活。

“那我要當總經理。百貨大樓裏那種挺氣派的穿西裝的主管,聽說都叫經理。”

“這店裏老板帶員工滿打滿算就我跟老路兩個人,還經理。”秦溪笑,“行,經理,讓你當經理行了吧。盛經理。”

盛經理妝容整齊地站在她面前,名牌套裝撐出一身冷淡的氣派。秦溪面無表情地道:“進來吧。”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很尖銳,這裏也的確是不會再有為她準備的拖鞋了。秦溪押送般與她上了二樓會客室,叫了阿姨送茶,又關上了門。

老路陰沈沈地看她半晌,看了一眼腕表:“阿青,解釋一下吧。”

“沒什麽好解釋的。”盛青好整以暇地坐到沙發上,“你們這麽晚發現我還挺意外的,幸虧我收尾工作做得足夠盡心盡力,雖然沒能洗清我的嫌疑——當然我想你們也不會這麽蠢……”

秦溪打斷她:“那批原料外箱數量夠,內容物有一半被掉包,你知情是嗎?”

“對,我知情。”盛青平靜地回答,“你們查完最近的工作,發現我辦得盡心,總會產生一點舊情。這點舊情,用在查材料的時候只對了貨單,不會一個一個開箱檢查就夠了。”

房中沈默半晌,老路扶著老板椅的扶手坐下,還沒開口,盛青又道:“順便宣布一下,我要正式從廠裏離職。”

秦溪怒極反笑:“當然去留隨意,難道我還留著位置求白眼狼回來不成?”

盛青看著她,卻也微笑起來:“這樣正好,你們路家的爛攤子,自己去收拾。”

老路長嘆一口氣:“阿青,何必如此?是我們待遇給得不夠好嗎?你知道我沒有讓路粲接班的打算,這個廠未來的接班人都由你決定。”

“讓我決定有什麽用?我比你們也差不了幾歲,這輩子難道就這樣?”盛青冷笑一聲,“我忙活了大半輩子才明白,這份事業怎麽也不會跟我姓,我拼死拼活,不還得給路粲留一份嗎?多幸運呀,我們小粲,生下來什麽也不用幹,就衣食無憂一輩子……”

“別提我兒子的名字。”秦溪冷冰冰地道,“話說完了就滾,現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來炫耀戰果是嗎?那勞煩快走,我們托你的福,實在忙得很。”

“早該忙的時候,也沒忙多少啊。對了,去年生產資料冗餘那事,其實也是我給錯了數據。”

秦溪皺眉:“不是當時離職的財務?”

“他當然也有錯,不過是我故意讓他拿錯的。虧得你們還賣了兩套房吧?可憐的小粲,再沒過上收租的日子。對了,明天是他生日吧?還得給他準備生日禮物,虧他叫我這麽多年姐……”

“啪”。

她眼睛瞪大、笑容愈深,話音逐漸跳躍高亢起來,淬了毒的針一樣。秦溪終於沒忍住,給了她一巴掌。

“別提我兒子的名字。”秦溪一字一頓地道,“滾出去。”

盛青挨了一巴掌,倒把嘴角掛著的笑都傾瀉出了聲:“哈哈哈哈哈……名字?名字。姓路真是好啊,他生下來就姓路,是你的孩子,什麽都有……”

老路深吸了一口氣,盛青低頭拎包站了起來,臉上隱隱腫起來,漠然地掃了二人一眼,突然湊近了秦溪,神經質般地大聲道:“你在錄音是嗎?那我告訴你,錄音要帶全名才有效,我是盛青,盛、青,青色的青。”

然後她將門一推,咯咯笑著走了。

“之後的事就是這樣。”秦溪喝了路粲擰好遞來的水,緩了緩氣,“她應該和其他人有合作,但我暫時還來不及去查,廠裏事情太多了,得先解決貨的問題。”

“盛……她好像很討厭我。”路粲喃喃地道,隨即又反應過來,急忙補充,“啊,我倒不是為這個傷心,她應該更討厭你倆,對我是恨屋及烏。”

秦溪被他這不上不下的解釋逗笑:“哎呀小粲,你真是媽媽的好兒子,活躍氣氛大王。”

頓了頓,她又道:“我把這些告訴你,是不想你萬一將來遇到自己毫不知情的惡意。”

路粲點點頭,又伸手擁抱了她一下:“我知道的媽媽。”

手機又響起來——實際上講述過程中響了好幾次——秦溪看了一眼,匆匆起身:“好了,我該走了,下午如果有空再回來。你們吃飯了嗎?哦我忘了,你吃了面……好吃吧?對不起,偏偏在你生日這天發生這些事。”

“媽媽你說什麽呀。”路粲站起來送她,還像小時候那樣挽著她的手走過CCU外的醫院走廊,“不是都說生日會比平常有特權一點嗎?那這些事如果遲早都要發生,最好發生在今天。我馬上買個蛋糕來吹蠟燭許願,許願老路馬上健健康康,是個好老路。”

秦溪笑起來,摸摸他的頭:“蛋糕還是可以吃,等我下午回來,給你帶一個,我們跟他一起吃。”

她又看向計瑾瑜:“不好意思啊小計,讓你跟著忙前忙後。之前小粲說想去海邊,跟我吹了好久呢。”

“您都說我是一家人還說這些見外的話。”計瑾瑜道,“叔叔和阿姨平安健康比什麽都要緊,生日一定給他補過。”

“嗯。那拜托你陪他一下,你倆也可以換班,CCU有專門的護士和護工,沒事。”

電梯升上來,秦溪揮揮手,走了。電梯門剛一關上,計瑾瑜就敏銳地察覺到身旁的路粲像暗了一個度——並不明顯,只是靜悄悄地沈默了一下,像100瓦的白熾燈泡突然閃了一下鎢絲。他們靜靜站了一會兒,電梯又響,門打開來,兩個護士拉著一張吊著吊瓶的病床匆匆跑走:“讓一讓讓一讓……”

病床上躺著的是個中年男人,雙眼緊緊閉著,看不出是什麽病。這本也與他們沒有關系,只匆匆擦身,便被拉走了。路粲站在一邊,身體突然抖了一下。計瑾瑜伸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計瑾瑜。”

“在呢。”

身旁的一段走廊有窗,窗外是午後燦爛的陽光,照在海面上是波光粼粼,照在醫院是補充維生素E。路粲擡頭看了看,好像也沒有特別難過似的,只是淺棕色的瞳孔顯得茫然,樹影落進去也變得色淺。他自言自語般地道:“飛機,是不是這時候該降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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