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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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沒有選擇讓路粲直接打電話過去的原因很簡單，剛才去路寧寧家還感覺一切正常，可見就算出事，也還不是需要同輩親戚幫忙的大事；但路粲的家庭氛圍他很清楚，路粲覺得不對勁，那一定有不對勁的道理，打了電話也許問不出什麽，不如親自看看去。這樣確實會錯過送戒指的時間，但不要緊，這對於路粲來說，一定是更加有必要的事。
路粲沒想這麽多，原本也根本沒想著讓他直接回去，但在方向調轉回城裏的那一刻，他心裏的不安倏忽減輕了許多。一路趕回家，路粲打開門，迎上來的卻只有周阿姨，他更是緊張。
“周姨，我媽我爸呢？”
“先生和太太有事出去了……”周阿姨努力扯起熱情的笑來，但手攥著圍裙角，還是緊張，“呀，今天是小粲的生日！我聽說他們好像有個什麽大生意，所以走得急，晚點會給你打電話的。你吃飯了嗎？阿姨給你做面……”
路粲拉住她的圍裙，固執地看著她，像小時候。她嘆了口氣，眉眼嘴角嘩啦啦地垮下去：“我就說我瞞事情不行的不行的……”
計瑾瑜攬過路粲拍了拍，對周阿姨道：“阿姨，路粲都親自過來了，肯定是知道什麽了。他再這樣沒頭蒼蠅一樣亂轉，生日都要過不好了，對吧？”
周阿姨左思右想，為難地點頭：“是，是。昨晚……是盛小姐過來了。”
“昨晚？盛姐？！”路粲驚奇道，“她來做什麽？”
“這我就不知道，她來的時候看著還正常，太太也說讓我倒茶，我就去了嘛。談了大概半個鐘頭她就走了，她前腳剛走，我要去收拾茶壺的時候就聽到太太在叫人，路總捂著胸口，臉色發青，我趕緊打電話叫了120……”
計瑾瑜心裏一沈，去看路粲，路粲倒好像還好，只是脊背繃緊，像一根弦。
“然後呢？”路粲追問道，“他在哪個醫院？是什麽病？打電話回家了嗎？”
“就昨晚十點多的樣子，劉秘書半夜來拿過一次換洗衣服什麽的，去的哪家醫院我也沒來得及問。”周阿姨皺著眉頭想了想，“不過之前好像有市醫院的專家來家裏做客過，是市醫院吧？”
路粲也茫然地想了想：“是、是吧……肯定就是，那我去市醫院。”
他結論下得很快，緊繃繃地轉身就走，怕再慢一步就要被理智追上似的。計瑾瑜匆匆和周阿姨告別，在前院追上去，語速極快地道：“這樣小粲，我沿主幹道往城裏開，你打電話給阿姨問一下，到這一步了她應該也不會再瞞著你……”
路粲停下來想了想——計瑾瑜不確定他到底想了沒有——點點頭拿出手機，鈴聲卻在這時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出他和秦溪的大頭貼合影，來電顯示：媽媽。
他拿著歡快響著的手機，無助地擡頭看了一眼計瑾瑜。計瑾瑜心裏一揪，他知道這種感覺，不祥的預感接二連三應驗的感覺。但路粲和他不一樣。計瑾瑜雙手握住他的手，凝視著他的眼睛道：“小粲，看著我，深呼吸。”
那雙淺棕色的瞳孔裏的確有一陣是什麽也沒有的，但在看清他以後有了一點錨點。路粲望著他，和著他的節奏慢慢深呼吸，單薄的肩膀像拉緊的弓弦，計瑾瑜感到緊握的那雙手出了薄薄的一層冷汗。他不想教他這些，應對緊張情緒的辦法、快速冷靜下來的訣竅，路粲學這些幹什麽？路粲有父母為他構造的無憂無慮的疆域，這片疆域有輕柔的海風、燦爛的鮮花、偶爾作為調劑的安全冒險，它的守護人終有一天會以和緩的方式離去，而計瑾瑜會接手這裏，讓他永遠無憂無慮下去。世事固然多艱，但不幸並不會落在每個人頭上，不是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計瑾瑜揮掉腦袋中的思緒，抱了抱他：“你別怕，肯定沒事。先接電話，跟阿姨好好說話，問她在哪，我陪你過去，好嗎？我陪著你。她需要你，我們去陪她一起，好嗎？”
最後這句話給了路粲莫大的勇氣，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語氣甚至還很平常：“餵媽媽。”
“小粲，生日快樂。”那邊秦溪的聲音傳來，“不好意思啊，今天打電話晚了，我和你爸爸……”
路粲一吸鼻子，看起來是要哭，計瑾瑜使勁抱了抱他，他深吸一口氣：“你們在哪裏？在哪個醫院我是說？我剛才回家來了你們都不在……我都知道了。你告訴我在哪個醫院。”
他語無倫次，甚至語氣有點硬邦邦的，一定是很不適應說這樣的話。那頭一時沈默，他又慌忙小聲補充對祝福的感謝：“謝謝媽媽。”
秦溪長長地嘆了口氣：“市人民醫院心內科，過來吧。”
開車過去大概要二十分鐘，計瑾瑜壓著限速上限一路疾馳。路粲在副駕駛好半天都沒說話，在他一個急剎停在紅燈面前時突然用一種夢游似的語氣開了口：“計瑾瑜，你說老路不會死了吧？”
“說什麽呢，趕緊呸呸呸。”計瑾瑜語速很快地分析道，“如果真有大事，那阿姨不會還想瞞著你的。他們一直都很尊重你，對吧？”
路粲點點頭，又搖搖頭：“叫120去醫院已經算大事了。”
計瑾瑜試圖岔開話題：“以前叔叔有過什麽心血管方面的疾病嗎？高血壓？”
“有一點，我知道他在吃降血壓的藥，媽媽也經常叫他應酬別喝太多。”路粲回憶著，思路好像也清晰了一些，“計瑾瑜，心內科是看什麽的？心臟嗎？”
“心內科是看心血管疾病的，高血壓、心臟有關的，都有可能。也許叔叔只是和人產生爭執，一時血壓升高引起了頭痛頭暈，以防萬一去醫院查一下。”
當然也可能引發更嚴重的並發癥，但沒有任何必要提。路粲聽完點點頭，望向窗外，眼神似乎又回到了那種迷茫的空白狀態。綠燈亮起，計瑾瑜踩著倒計時啟動了車。
“盛姐……盛姐為什麽要這樣？”
路粲被猛地甩到副駕駛上貼緊，卻混若不覺，半晌才小聲地說了一句話。計瑾瑜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緊盯信號燈，精準地踩著限速線飛馳，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用力到發白。強烈的陽光照得柏油馬路一片慘白，奔向醫院的路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是哪一年的路途。但只走神一瞬，他立刻回神，咬緊了牙開始在心裏整理到醫院要做的事。
不會有事，怎麽可能有事？今天可是路粲的生日。絕對不可能。
飛馳的車流中並不是個祈禱的好地方，但計瑾瑜在心裏毫無章法地瘋狂祈禱，付出一切也可以，他想要路粲的人生不要重蹈他的覆轍，哪怕只有一半……哪怕只有一步、一分、一毫，都絕對不可以。
下車時路粲似乎鎮定了下來，這是他一向的優點，在情緒降臨的當時，他總是能很快甩開。哪怕這些情緒並不會消失，日後也許會追趕上來壓在他的肩頭，讓他某日又痛苦不已，譬如分手時幹脆，六年間對計瑾瑜的怨恨卻是堆疊奔湧——但此時此刻，沒有哭就是沒有哭。
醫院裏總是人來人往，有種身不由己的熱鬧。計瑾瑜迅速確認位置，帶著路粲找去了心內科，正準備讓路粲問問病房時，路粲突然道：“劉叔。”
前臺旁邊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立刻轉過頭來：“小少爺。”
路粲已經顧不上對這個稱呼翻白眼，急道：“老……我爸呢？”
老劉也不多話，向二人點了點頭，帶著他們往走廊外走去：“路總他在這邊。和普通病房不在一起……”
“是VIP嗎？那他還好？沒進手術室？我媽呢？”
老劉頓了頓：“秦總也在那邊，一會兒您就能見到。”
渡城的市醫院計瑾瑜來過許多次，雖然沒有到過心內科，但這些科室的分布構造都有共通之處。VIP病房和普通病房在同一側，穿過前臺、在反方向的是完全單獨的另一個區域。白熾燈光一盞接一盞地打下來，像一種無聲的淹沒。計瑾瑜牽緊了路粲的手往前走，路粲好像也感到了什麽，貼在他身邊，不說話了。
拉開一扇沈重的防火門，又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有另一扇門。防火門在身後關上，暖黃的燈光高高亮起，像驟然進入與世隔絕的空間一般，腳步聲的回音大得令人害怕起來。路粲忍不住還是又問了一遍：“老路他到底怎麽了？”
老劉略微放慢了腳步，語氣盡量和緩地解釋道：“路總他突發心肌梗塞，還好送來及時，已經搶救過來了，這邊是CCU，冠心病監護室。”
“心梗……”路粲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現在……現在怎麽樣了？”
“送進病房應該是情況暫時穩定，可以討論下一步治療方案了。”計瑾瑜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盡揀著好聽的話說，“CCU有最好的設備，能最細致地觀察身體上的變化，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你先別擔心，叔叔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
有最好的設備當然不假，但如果不是一點風吹草動都經不起的身體，何必監控這個？但三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這個方向，只疾步向前走去。
CCU的區域不大，有單獨的前臺，每個病房以玻璃隔開。路粲很容易就找到了秦溪，她看上去還是很體面，穿著成套的套裝和幹凈的皮鞋，只是眉間難掩疲色，身邊的椅子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正在使勁地按自己的太陽穴。
“媽媽。”
路粲小步跑過去，秦溪見到他，站起身來。
“來了？”
其實如今就算穿著高跟鞋，秦溪也只能仰著頭看路粲，但路粲每次遇到難過的事時，好像又會突然變成小孩子。她想伸手拍拍他的頭，路粲卻先伸手抱了抱她。
“媽媽……媽媽你辛苦了。”他使勁抽了抽鼻子，很快放開秦溪，又問道，“老路怎麽樣了？”
秦溪有些意外，但她本就是幹脆利落的人，不用分神去安慰兒子反而是好事。她看了看玻璃裏面：“醫生剛剛去做過檢查，說還行，只是血壓偏高，要做搭橋手術得先把血壓降下來。”
“搭橋手術。”
路粲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秦溪簡單解釋了一下心臟搭橋手術的原理，又補充道：“這個手術已經很成熟，你爸爸的情況也不算嚴重，成功率很高。”
路粲眨眨眼睛，終於小心翼翼地把眼神挪向一直被他刻意避開的玻璃裏面。各種醫療器械像某種巨大的能量輸送裝置，連接著躺在病床上的人。電子屏幕上規律跳動的數字映得病房裏一片死寂的熱鬧，他熟悉的老路只是閉著眼睛，靜靜躺在床上，頭發淩亂，病號服敞開露出貼著電極的胸口，隨身體平穩起伏的管子是呼吸的簡單證明。老路一向是很有氣勢的人，就算被他天天沒大沒小地叫，認真時掃過來一眼也能讓他立刻屏息靜氣。不管發生什麽事，只要老路說“沒事”他就立刻放心地拋到腦後，因為老路就是靠譜的化身，堅如磐石。
可是原來磐石也會躺下的。
秦溪拍了拍他：“沒事，只是現在不是探視時間，不能進去。”
計瑾瑜那句“她需要你”又隨著秦溪的聲音浮上來，路粲立刻道：“肯定沒事的，老路這麽註意養生，會好的會好的。”
“嗯。”
“但怎麽會突然這樣？”路粲又問，“我聽說盛……來家裏了。”
方才解釋病情時都非常鎮定的秦溪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卻露出了非常明顯的痛苦神情，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盛青過來過。”
秦溪覆又坐下，深深嘆了口氣，卻沒立刻開始說。路粲於是坐下，計瑾瑜也貼著他坐下，路粲悄悄往他身邊挪了一點，他輕輕拍了拍路粲的手，一個盡職盡責的安慰劑。
秦溪正要說話，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來電顯示接起來，聽了幾句道：“先不要急，清點剩餘庫存，把工人今天的工資結了讓他們回家。我先讓老劉回去，你們一起盯著法務看合同，我下午就回來。”
她快而清晰地打完這通電話，又對老劉交待了幾件事，讓他先走了。追趕而來的工作將她短暫地從家庭的角色裏拉走，她看了看表，轉頭看向路粲，醫院走廊的燈光打下來，照出眉目鋒利的影子。計瑾瑜突然清晰地感到路粲的淺色瞳孔正是繼承於她，在認真的時候更容易顯示出近乎無機質的質感。
“我有很多事要處理，大概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可以在這裏坐會兒。護工也差不多那時候到，等我走了就麻煩你在這裏守一會兒，反正你也來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呀媽媽，你說話好奇怪。你有事就去忙，老路就交給我。”
秦溪簡單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短短嘆了口氣：“簡單來說，就是盛青坑了我們個大的，廠裏的資金鏈出了很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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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沒想這麽多，原本也根本沒想著讓他直接回去，但在方向調轉回城裏的那一刻，他心裏的不安倏忽減輕了許多。一路趕回家，路粲打開門，迎上來的卻只有周阿姨，他更是緊張。
“周姨，我媽我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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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盛姐？！”路粲驚奇道，“她來做什麽？”
“這我就不知道，她來的時候看著還正常，太太也說讓我倒茶，我就去了嘛。談了大概半個鐘頭她就走了，她前腳剛走，我要去收拾茶壺的時候就聽到太太在叫人，路總捂著胸口，臉色發青，我趕緊打電話叫了120……”
計瑾瑜心裏一沈，去看路粲，路粲倒好像還好，只是脊背繃緊，像一根弦。
“然後呢？”路粲追問道，“他在哪個醫院？是什麽病？打電話回家了嗎？”
“就昨晚十點多的樣子，劉秘書半夜來拿過一次換洗衣服什麽的，去的哪家醫院我也沒來得及問。”周阿姨皺著眉頭想了想，“不過之前好像有市醫院的專家來家裏做客過，是市醫院吧？”
路粲也茫然地想了想：“是、是吧……肯定就是，那我去市醫院。”
他結論下得很快，緊繃繃地轉身就走，怕再慢一步就要被理智追上似的。計瑾瑜匆匆和周阿姨告別，在前院追上去，語速極快地道：“這樣小粲，我沿主幹道往城裏開，你打電話給阿姨問一下，到這一步了她應該也不會再瞞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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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淺棕色的瞳孔裏的確有一陣是什麽也沒有的，但在看清他以後有了一點錨點。路粲望著他，和著他的節奏慢慢深呼吸，單薄的肩膀像拉緊的弓弦，計瑾瑜感到緊握的那雙手出了薄薄的一層冷汗。他不想教他這些，應對緊張情緒的辦法、快速冷靜下來的訣竅，路粲學這些幹什麽？路粲有父母為他構造的無憂無慮的疆域，這片疆域有輕柔的海風、燦爛的鮮花、偶爾作為調劑的安全冒險，它的守護人終有一天會以和緩的方式離去，而計瑾瑜會接手這裏，讓他永遠無憂無慮下去。世事固然多艱，但不幸並不會落在每個人頭上，不是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計瑾瑜揮掉腦袋中的思緒，抱了抱他：“你別怕，肯定沒事。先接電話，跟阿姨好好說話，問她在哪，我陪你過去，好嗎？我陪著你。她需要你，我們去陪她一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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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粲，生日快樂。”那邊秦溪的聲音傳來，“不好意思啊，今天打電話晚了，我和你爸爸……”
路粲一吸鼻子，看起來是要哭，計瑾瑜使勁抱了抱他，他深吸一口氣：“你們在哪裏？在哪個醫院我是說？我剛才回家來了你們都不在……我都知道了。你告訴我在哪個醫院。”
他語無倫次，甚至語氣有點硬邦邦的，一定是很不適應說這樣的話。那頭一時沈默，他又慌忙小聲補充對祝福的感謝：“謝謝媽媽。”
秦溪長長地嘆了口氣：“市人民醫院心內科，過來吧。”
開車過去大概要二十分鐘，計瑾瑜壓著限速上限一路疾馳。路粲在副駕駛好半天都沒說話，在他一個急剎停在紅燈面前時突然用一種夢游似的語氣開了口：“計瑾瑜，你說老路不會死了吧？”
“說什麽呢，趕緊呸呸呸。”計瑾瑜語速很快地分析道，“如果真有大事，那阿姨不會還想瞞著你的。他們一直都很尊重你，對吧？”
路粲點點頭，又搖搖頭：“叫120去醫院已經算大事了。”
計瑾瑜試圖岔開話題：“以前叔叔有過什麽心血管方面的疾病嗎？高血壓？”
“有一點，我知道他在吃降血壓的藥，媽媽也經常叫他應酬別喝太多。”路粲回憶著，思路好像也清晰了一些，“計瑾瑜，心內科是看什麽的？心臟嗎？”
“心內科是看心血管疾病的，高血壓、心臟有關的，都有可能。也許叔叔只是和人產生爭執，一時血壓升高引起了頭痛頭暈，以防萬一去醫院查一下。”
當然也可能引發更嚴重的並發癥，但沒有任何必要提。路粲聽完點點頭，望向窗外，眼神似乎又回到了那種迷茫的空白狀態。綠燈亮起，計瑾瑜踩著倒計時啟動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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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被猛地甩到副駕駛上貼緊，卻混若不覺，半晌才小聲地說了一句話。計瑾瑜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緊盯信號燈，精準地踩著限速線飛馳，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用力到發白。強烈的陽光照得柏油馬路一片慘白，奔向醫院的路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是哪一年的路途。但只走神一瞬，他立刻回神，咬緊了牙開始在心裏整理到醫院要做的事。
不會有事，怎麽可能有事？今天可是路粲的生日。絕對不可能。
飛馳的車流中並不是個祈禱的好地方，但計瑾瑜在心裏毫無章法地瘋狂祈禱，付出一切也可以，他想要路粲的人生不要重蹈他的覆轍，哪怕只有一半……哪怕只有一步、一分、一毫，都絕對不可以。
下車時路粲似乎鎮定了下來，這是他一向的優點，在情緒降臨的當時，他總是能很快甩開。哪怕這些情緒並不會消失，日後也許會追趕上來壓在他的肩頭，讓他某日又痛苦不已，譬如分手時幹脆，六年間對計瑾瑜的怨恨卻是堆疊奔湧——但此時此刻，沒有哭就是沒有哭。
醫院裏總是人來人往，有種身不由己的熱鬧。計瑾瑜迅速確認位置，帶著路粲找去了心內科，正準備讓路粲問問病房時，路粲突然道：“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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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頓了頓：“秦總也在那邊，一會兒您就能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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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略微放慢了腳步，語氣盡量和緩地解釋道：“路總他突發心肌梗塞，還好送來及時，已經搶救過來了，這邊是CCU，冠心病監護室。”
“心梗……”路粲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現在……現在怎麽樣了？”
“送進病房應該是情況暫時穩定，可以討論下一步治療方案了。”計瑾瑜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盡揀著好聽的話說，“CCU有最好的設備，能最細致地觀察身體上的變化，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你先別擔心，叔叔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
有最好的設備當然不假，但如果不是一點風吹草動都經不起的身體，何必監控這個？但三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這個方向，只疾步向前走去。
CCU的區域不大，有單獨的前臺，每個病房以玻璃隔開。路粲很容易就找到了秦溪，她看上去還是很體面，穿著成套的套裝和幹凈的皮鞋，只是眉間難掩疲色，身邊的椅子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正在使勁地按自己的太陽穴。
“媽媽。”
路粲小步跑過去，秦溪見到他，站起身來。
“來了？”
其實如今就算穿著高跟鞋，秦溪也只能仰著頭看路粲，但路粲每次遇到難過的事時，好像又會突然變成小孩子。她想伸手拍拍他的頭，路粲卻先伸手抱了抱她。
“媽媽……媽媽你辛苦了。”他使勁抽了抽鼻子，很快放開秦溪，又問道，“老路怎麽樣了？”
秦溪有些意外，但她本就是幹脆利落的人，不用分神去安慰兒子反而是好事。她看了看玻璃裏面：“醫生剛剛去做過檢查，說還行，只是血壓偏高，要做搭橋手術得先把血壓降下來。”
“搭橋手術。”
路粲茫然地重覆了一遍。秦溪簡單解釋了一下心臟搭橋手術的原理，又補充道：“這個手術已經很成熟，你爸爸的情況也不算嚴重，成功率很高。”
路粲眨眨眼睛，終於小心翼翼地把眼神挪向一直被他刻意避開的玻璃裏面。各種醫療器械像某種巨大的能量輸送裝置，連接著躺在病床上的人。電子屏幕上規律跳動的數字映得病房裏一片死寂的熱鬧，他熟悉的老路只是閉著眼睛，靜靜躺在床上，頭發淩亂，病號服敞開露出貼著電極的胸口，隨身體平穩起伏的管子是呼吸的簡單證明。老路一向是很有氣勢的人，就算被他天天沒大沒小地叫，認真時掃過來一眼也能讓他立刻屏息靜氣。不管發生什麽事，只要老路說“沒事”他就立刻放心地拋到腦後，因為老路就是靠譜的化身，堅如磐石。
可是原來磐石也會躺下的。
秦溪拍了拍他：“沒事，只是現在不是探視時間，不能進去。”
計瑾瑜那句“她需要你”又隨著秦溪的聲音浮上來，路粲立刻道：“肯定沒事的，老路這麽註意養生，會好的會好的。”
“嗯。”
“但怎麽會突然這樣？”路粲又問，“我聽說盛……來家裏了。”
方才解釋病情時都非常鎮定的秦溪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卻露出了非常明顯的痛苦神情，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盛青過來過。”
秦溪覆又坐下，深深嘆了口氣，卻沒立刻開始說。路粲於是坐下，計瑾瑜也貼著他坐下，路粲悄悄往他身邊挪了一點，他輕輕拍了拍路粲的手，一個盡職盡責的安慰劑。
秦溪正要說話，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來電顯示接起來，聽了幾句道：“先不要急，清點剩餘庫存，把工人今天的工資結了讓他們回家。我先讓老劉回去，你們一起盯著法務看合同，我下午就回來。”
她快而清晰地打完這通電話，又對老劉交待了幾件事，讓他先走了。追趕而來的工作將她短暫地從家庭的角色裏拉走，她看了看表，轉頭看向路粲，醫院走廊的燈光打下來，照出眉目鋒利的影子。計瑾瑜突然清晰地感到路粲的淺色瞳孔正是繼承於她，在認真的時候更容易顯示出近乎無機質的質感。
“我有很多事要處理，大概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可以在這裏坐會兒。護工也差不多那時候到，等我走了就麻煩你在這裏守一會兒，反正你也來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呀媽媽，你說話好奇怪。你有事就去忙，老路就交給我。”
秦溪簡單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短短嘆了口氣：“簡單來說，就是盛青坑了我們個大的，廠裏的資金鏈出了很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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