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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在沙沙聲響中醒來，還以為是窗外的樟樹，仔細一聽是水滴砸玻璃的聲音——渡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
他揉揉眼睛，身邊的床已經空了，床頭櫃上照例留下一張簡筆畫，畫了一片下雨的草地，Leo在蹦蹦跳跳地撲蝴蝶，畫得很嚴謹，他們的後院趕在初春來臨前被改成了一片草坪，Leo的體型也比前幾個月大了一小圈，這是今天很有可能發生的真實場景。想到這個，就令人感到醒來也如酣眠般幸福。
路粲下床去，拉開電腦桌下的一個抽屜，裏頭有一本活頁的大尺寸相冊，用來裝計瑾瑜給他留的畫和信件，積攢了大半年，還是有了一些厚度。這本子是路粲買的，硬殼兒的，封面是漸變的藍色。雖然這其實不像他會做的事——他連自己身份證在哪都不知道，每次出門必補辦——但他察覺到計瑾瑜其實挺不把自己親手做的東西當回事，只要他願意收下並給出反饋，就覺得禮物本身不再有價值。路粲不喜歡這樣，所以自己買了本活頁本來裝。
最近計瑾瑜都很忙，早出晚歸地去工廠看貨，晚上回來還幫他看看小程序的邏輯問題，路粲有時候坐在他旁邊看他認真地改他的文檔，有一瞬間總覺得他們還坐在高三的教室裏。不過他覺得自己有進步，這不僅體現在文檔寫得比當年好一點，還體現在他知道計瑾瑜在忙著給他做生日禮物，但他學會了裝不知道。
玻璃乍一看是相差不多的，無非就是透明的顏色、冰涼的質地。但在略懂一些的人看來確實又是各有不同，有的玻璃耐熱性強，適宜做日常用品，有的玻璃質地軟，適宜塑形。而計瑾瑜構想裏的戒指盒需要很高的折光率，才能在完全透明的情況下又有璀璨效果，他仔細比對，最後選了一種水晶玻璃。
計瑾瑜早看出路粲想問他生日禮物的事，就等著他來問，沒想到還是憋了一陣。想到路粲故意挪開眼神的樣子他就忍不住笑，差點把火候弄錯。拉開加熱爐的門，時間剛好，他戴上隔熱面罩和手套，取出了玻璃坯。
水晶玻璃顧名思義，質地極為純凈，加熱軟化時也有種格外燦爛的橘紅，隔熱鏡片濾掉傷害視網膜的赤色，留下一點燃燒的橘黃，像愛人的眼睛。
先要大致塑形，調整成理想的大小和形狀就需要不少時間，然後需要再次調溫，再仔細造型。計瑾瑜按步驟仔細進行，他想要做一枚內裏二十四面折射、外層四面圓角的盒子，可打開的一面置於底部，上設珊瑚形狀的底座和魚群組成的戒環固定架，魚尾做特殊雕刻處理，使其折射光時形成清晰的顏色。
這個設計圖他做了很久，還建模計算了折光率和折射點，此刻開始實施，竟是意外地平靜。他該緊張的，畢竟是闊別多年又給路粲親手做生日禮物，況且多年前的那一次做得還不夠好。
路粲喜歡過節日，生日自然也是要慶祝。高二開學時收集班級信息表，計瑾瑜看了他的生日，翻了高一用的考勤記錄本，發現那天他果然是翹課。
該不該送他禮物？計瑾瑜考慮了好幾天。一來路粲雖然因為高一那件事與他走近了很多，但路粲從沒說過自己的生日，要問他怎麽知道的，他答不上來；二來路粲身邊肯定不缺送他禮物的人，他司空見慣的那些東西，計瑾瑜也一樣都買不起。
但他的顧慮被解決得簡直不要太快。某天放學時他正收拾東西，路粲手撐著他的桌沿鄭重地宣布：“計瑾瑜，下個月18號是我的生日，你要送我禮物啊。你不要買，我要你做的，行嗎？”
計瑾瑜頓了頓，他忙忙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啊，但是他們送我的都是買的，其實我就想收到一個手工的……行嗎？我知道你很忙！半成品也可以啊，就拼一個積木也可以……”
他目光游移，背後的教室窗戶裏鋪著早春的天光樹影，那拙劣的借口可愛得像從樹葉裏搖下來的。計瑾瑜點點頭：“好啊。”
後來的確是做了個積木。計瑾瑜自己畫的結構圖，從薄木片開始做部件，打磨了半個月，做成了一艘尾部推進扇可以轉動的小潛水艇，頂上做了魚鰭，風扇啟動時尾部會有一點輕微的擺動效果，做擺件還算看得過去，至少也強於大部分市面上的簡易積木——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路粲生日那天的放學後，計瑾瑜把它裝在精美的禮物盒裏送了出去。路粲拆開時特別驚喜，一蹦三尺高，用盡他畢生所學把計瑾瑜誇了一分鐘左右，然後興高采烈地將那個小風扇一推。不熟悉的嘎吱聲響起時計瑾瑜就已經覺得不妙，他只試過一次，確認可以轉動就小心地停下了，此時運氣之神好像短暫地將他拋棄，隨著風扇的轉動，精致的尾部結構“哢啦”一聲脫落下來。
“啊。”計瑾瑜皺緊眉頭，懊惱得甚至小聲喊了出來，“抱歉，我再拿回……”
他的話被路粲的笑聲打斷了，路粲笑得甚至趴在他肩膀上抖：“哈哈哈哈哈啊……計瑾瑜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挫敗！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計瑾瑜緊繃的神經又松散下來，他順應心情嘆了口氣，路粲笑得更大聲了。
“謝謝你！我特別特別喜歡。”
終於笑完，路粲抹掉笑出來的眼淚，珍重地把它裝回小盒子裏，計瑾瑜阻止道：“我再拿回去修一下。”
“不要，現在是我的了！送了我的就不準拿回去。”路粲迅速把盒子蓋好，笑瞇瞇地道，“你做得特別特別好！是買的半成品嗎？好精細啊。”
“是我自己做的。”
“靠！”路粲瞪大眼睛，“自己做的？用木板自己做的？”
“嗯。”
“啊啊啊你對我也太好了吧！計瑾瑜你真好！”盒子背在書包裏，路粲走路都變小心了，他眼睛亮閃閃地發問，“你怎麽做的啊？你畫圖紙了嗎？”
“是啊。”
計瑾瑜免不得又簡單解釋了幾句，路粲又是一陣驚嘆的大呼小叫。他們一起走出附中的後門去，樟樹沙沙地將夕陽搖散抖下來，落在路粲的發梢，他看起來金燦燦的。計瑾瑜突然想到他今年沒有翹課。
那年的夏天他們在一起了。高三送的生日禮物就要保險很多，是一本他畫的海洋圖冊，翻動時有游動的效果。高三忙得連喝水都要抽空，路粲對他抽出時間來畫這本圖冊的行為十分感動，足足誇了一個月，想起來就要誇兩句，並以犒勞他辛苦為說辭請他吃了很多飯。
大學時他的收入有增加，立刻以購買的商品為主，手工制品為輔。這些禮物雖然在路粲這邊的家裏了無痕跡，但回他和父母的家裏去那次，計瑾瑜發現都在，一件也不少，包括那個斷了尾巴的潛水艇也好好地放在玻璃櫃裏，膠水溢出來的痕跡歪七扭八，可見修補它的人多想它永遠不要壞。
也許這就是此刻沒有感到緊張的原因吧？那是送給路粲的東西。只要捧出真心，路粲就絕不會讓它落地，永遠都會不遺餘力地誇獎和珍惜每一分別人為他作出的努力。
計時器“叮”地輕響，計瑾瑜瞥了一眼時鐘，決定今天先收尾。玻璃工藝是精細活兒，他的右手臂終究受過傷，不能長時間作業。日常生活倒是沒問題，偶有輕微抖動也不影響什麽，但用力久了就要不受控，需要及時休息。值得慶幸的是他如今工作的地方不是手術臺，沒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他收拾好東西，走向停車場的路上給路粲打了個電話，占線。他心中劃過一絲異樣感，但仔細想又沒有道理，路粲很經常給認識的人打電話，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路粲在接周聰的電話。
“蔡奕和他偶然認識的？”路粲奇道，“周聰，我也不至於這麽傻吧？”
“真的，路，你聽我說。”周聰誠懇地道，“這個付子倫原來是付家的私生子，這個事兒你知道吧？”
“知道。”雖然也剛知道不久。
“這個付子倫啊，在他父親去世以後跟他媽媽去了外地，好像還因為什麽事兒進了局子，把他媽氣得身體不好了，倆人就回渡城來養病。但看病需要錢啊，付子倫又游手好閑，沒什麽掙錢的本事，就去那種比較特殊的地下場所……就跟蔡奕認識了。”
“賭博啊？”
“咳。”周聰急忙又給自己表功，“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勁才查出來的，蔡奕那小子根本就不敢說實話，查出來我第一時刻就告訴你了！”
“那他們怎麽會到我這兒來的啊？”
“這個……聽說是付子倫在網上看到了計先生的一些報道，還有探店什麽的拍到了臉吧，就問蔡奕知不知道在哪兒，蔡奕雖然是腦子笨了點，但確實沒想到你在那兒，更沒想到那是你家的店，真的是巧合。”
路粲仔細回憶了一下，蔡奕的確是沒有道理知道計瑾瑜和他的關系，頂多知道他有個男朋友而已。
“我已經批評他了，讓他少跟這種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聽說付子倫現在還想著回去分財產，老爺子留的遺產原本也有他一份，只是沒搶過他大哥。現在缺錢了，估計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
路粲一聽這些充滿腐朽氣息的八卦就腦袋疼，耐著性子聽完道：“謝謝啊周聰。”
“哎喲這都哪跟哪，我保證以後蔡奕不會再來找你們麻煩了。至於那個付子倫……你多小心吧。”
“知道了，謝謝。”
路粲掛了電話，仔細想了想付子倫能對他們做什麽，他應該不敢去店裏直接找事，畢竟之前被路粲警告過，附近有警察的威懾比什麽都管用；至於其它的搗亂就很難預測，找個機會提醒計瑾瑜多裝幾個攝像頭吧。
多思考一會兒路粲就累得長嘆一口氣，更重要的是他竟罕見地覺得有些懊惱。如果不是他，計瑾瑜原本跟付子倫是不會有什麽交集的，都怪他高中不學好，交一些壞朋友。但這事也不能全怪他，就算都是狐朋狗友，也多的是只當米蟲不惹禍的！沒用的東西才當惹禍的米蟲。
這麽想著他又精神起來，立刻給老路去了電話：“老路，給我介紹幾個保鏢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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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免不得又簡單解釋了幾句，路粲又是一陣驚嘆的大呼小叫。他們一起走出附中的後門去，樟樹沙沙地將夕陽搖散抖下來，落在路粲的發梢，他看起來金燦燦的。計瑾瑜突然想到他今年沒有翹課。
那年的夏天他們在一起了。高三送的生日禮物就要保險很多，是一本他畫的海洋圖冊，翻動時有游動的效果。高三忙得連喝水都要抽空，路粲對他抽出時間來畫這本圖冊的行為十分感動，足足誇了一個月，想起來就要誇兩句，並以犒勞他辛苦為說辭請他吃了很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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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此刻沒有感到緊張的原因吧？那是送給路粲的東西。只要捧出真心，路粲就絕不會讓它落地，永遠都會不遺餘力地誇獎和珍惜每一分別人為他作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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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好東西，走向停車場的路上給路粲打了個電話，占線。他心中劃過一絲異樣感，但仔細想又沒有道理，路粲很經常給認識的人打電話，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路粲在接周聰的電話。
“蔡奕和他偶然認識的？”路粲奇道，“周聰，我也不至於這麽傻吧？”
“真的，路，你聽我說。”周聰誠懇地道，“這個付子倫原來是付家的私生子，這個事兒你知道吧？”
“知道。”雖然也剛知道不久。
“這個付子倫啊，在他父親去世以後跟他媽媽去了外地，好像還因為什麽事兒進了局子，把他媽氣得身體不好了，倆人就回渡城來養病。但看病需要錢啊，付子倫又游手好閑，沒什麽掙錢的本事，就去那種比較特殊的地下場所……就跟蔡奕認識了。”
“賭博啊？”
“咳。”周聰急忙又給自己表功，“這可是我費了好大勁才查出來的，蔡奕那小子根本就不敢說實話，查出來我第一時刻就告訴你了！”
“那他們怎麽會到我這兒來的啊？”
“這個……聽說是付子倫在網上看到了計先生的一些報道，還有探店什麽的拍到了臉吧，就問蔡奕知不知道在哪兒，蔡奕雖然是腦子笨了點，但確實沒想到你在那兒，更沒想到那是你家的店，真的是巧合。”
路粲仔細回憶了一下，蔡奕的確是沒有道理知道計瑾瑜和他的關系，頂多知道他有個男朋友而已。
“我已經批評他了，讓他少跟這種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聽說付子倫現在還想著回去分財產，老爺子留的遺產原本也有他一份，只是沒搶過他大哥。現在缺錢了，估計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
路粲一聽這些充滿腐朽氣息的八卦就腦袋疼，耐著性子聽完道：“謝謝啊周聰。”
“哎喲這都哪跟哪，我保證以後蔡奕不會再來找你們麻煩了。至於那個付子倫……你多小心吧。”
“知道了，謝謝。”
路粲掛了電話，仔細想了想付子倫能對他們做什麽，他應該不敢去店裏直接找事，畢竟之前被路粲警告過，附近有警察的威懾比什麽都管用；至於其它的搗亂就很難預測，找個機會提醒計瑾瑜多裝幾個攝像頭吧。
多思考一會兒路粲就累得長嘆一口氣，更重要的是他竟罕見地覺得有些懊惱。如果不是他，計瑾瑜原本跟付子倫是不會有什麽交集的，都怪他高中不學好，交一些壞朋友。但這事也不能全怪他，就算都是狐朋狗友，也多的是只當米蟲不惹禍的！沒用的東西才當惹禍的米蟲。
這麽想著他又精神起來，立刻給老路去了電話：“老路，給我介紹幾個保鏢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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