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魂不散
關燈
小
中
大
陰魂不散
廠裏的事後來似乎還是解決了。路粲只知道是找了個老路和客戶之間的熟人做說客，具體怎麽解決的，計瑾瑜沒問，他也說不了太清楚。左右他家做的是實體產業，根基深厚，縱使一時經營不善，也不至於跌到谷底，據路粲說就是“他倆總有辦法”。
“也是。”
“而且我很厲害啊，我有收入。”路粲得意地道，“等他們忙完這一陣告訴他們，讓老路請我們吃飯慶祝一下。”
“好啊，你還可以給他們買一點禮物，他們肯定很高興。”計瑾瑜在火裏細致地調整著玻璃的顏色答道，“不過你也別太累著了，做得出來就放店裏賣，不想做就別做，你要開開心心的才好。”
路粲轉頭看他。因為明火不能直視，所以他在工作間外延伸出的一個小露臺上坐著，只能看到計瑾瑜的背影。聽鄭苓說前天店裏來客人問觀景缸能不能做定制的，計瑾瑜一口回絕了，路粲問他，他也是這麽說——“你本來做這個就是為了開心，做什麽定制啊？不做。”
眼下他正在為了一個私人定制的胸針調試第四片花瓣的顏色，噴火器裏的火苗發出“呼呼”聲。天氣逐漸熱起來了，即便會開空調，離火這麽近想必也還是熱。路粲道：“那你呢？”
“我什麽？”
“你開心嗎？”
計瑾瑜緊盯著火，把玻璃拿出來稍微冷卻，確認了顏色又拿回去塑形：“你都陪我工作了，我當然開心啊。”
路粲撇嘴，換了個話題：“下午是不是要去藝術廣場那兒啊？”
“嗯，去周聰那兒看看，提一提留個位置送個展品過去什麽的。”
計瑾瑜記得秦溪的話，還是和周聰、沈鳴二人保持了聯系——他隱約察覺到給路粲兜底的這個世界是由各種延伸的關系織成的網。這二位也不是不識趣的人，特別是周聰，立刻就邀請他去藝術廣場“蒞臨指導”。指導當然不至於，但可以去誇兩句，再送點合襯的工藝品過去。至於沈鳴，最好的機會還是等訂婚宴送個合他未婚妻眼緣的禮，到時候再說。
“那我們去那邊吃飯吧！吃火鍋。”
“好啊，等下我定位置。順便去家具城看看工作臺，你幫我挑幾個。”
“去家具城幹嘛呀，回家挑幾個拉來唄，防火的也有得是。”
“這不是怕不收我的錢……”
“放在那兒反正也要拉到家具城，你要做冤大頭自己去。”路粲喊道，“你好了沒！我餓了！”
“好了，這就好。”計瑾瑜迅速把手上的工作暫時收尾，“我去開車。”
下樓前路粲又看了一眼他放在冷卻臺的花，擰起眉頭道：“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麽？”
距離路粲的生日還有一個多月。他生在四月中，標準的白羊座。
“嗯……秘密。總要給你一個驚喜啊。”
“又這麽說！那最好是給我一個驚喜。”
“遵命。”
計瑾瑜笑著親了他一下，轉身時卻有一點淡淡的愁。應付人際關系、張羅工作室業務，這些事雖然繁瑣，但安排起來也沒什麽難的，大概也只用得掉百分之十的腦細胞，最近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一閑下來就在使勁思考送路粲生日禮物的事——他想好了要送什麽，可問題是，哪裏才能挑到合適的？
-戒指？
計瑾瑜幾乎能想象到屏幕那頭沈彥八卦的臉——得虧他還估摸著沈彥還在加班的時間發，沒想到他回得這麽快，甚至打來了電話。路粲在洗澡，他走到廚房輕輕拉上門接了：“餵？”
“戒指？都到這一步了嗎？這麽快，不再等等啊？”
“一點都不快，我還嫌太慢了。”計瑾瑜順手打開冰箱，單手整理起已經沒什麽好整理的料理盒和飲料，“你認識靠譜的店嗎？”
“去大牌首飾店挑唄，想花錢還不容易。”
“我要定制，最好寶石也能挑。”
“嗯……這邊的我倒是認識幾個，渡城的嘛……”
“先線上談，有必要我過去也行。”
沈彥想了想：“那行吧，有兩個工作室還不錯，一會兒我推給你。”
“謝了。”
“別謝，來了得請我吃頓好的。”
計瑾瑜直接掛掉了電話。挑戒指其實問女生大概更合適，而且陳明珰也不是會把驚喜提前透底的人，但她近日在斯裏蘭卡，不好聯系。
沈彥很快發來了工作室的名片，計瑾瑜加上了，講明要求，一家聽說他要自己出設計婉拒了，另一家表示方便的話可以帶著設計稿去面談。他草草看了一遍那邊發來的詳細說明，聽到路粲下樓的聲音，便先扣上手機，從冰箱裏拿出一盒葡萄味冰淇淋走出去。剛放到茶幾上，路粲就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下來了。
計瑾瑜打開冰淇淋蓋子，掃了陽臺一眼，自然地道：“晚上好像要下雨。”
缸裏的魚都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游動。
路粲從他手上吃了一口冰淇淋，叼著勺含混地道：“可能是氧氣泵指數不對。”
他走過去看數值，計瑾瑜道：“剛剛接到老師的電話說錦市那邊的工作室需要我去幫幫忙，新來的實習生不靠譜，大概下周我得去一趟。”
剛說完他就猛地心頭一緊，開始反思前因後果交待得太完整，太像撒謊——路粲調著氧氣泵，專註地盯著魚的反應看：“去唄。”
計瑾瑜心裏松了一口氣，試探道：“你跟我去？”
“不去。”
“嗯……”計瑾瑜走過去抱他，“我會很快回來的。”
“不回來你還想去哪？”
和對面工作室的溝通還算順利，基本確認了預算、設計要求、主石款式等，於是計瑾瑜按計劃在次周出發。出門前照例是和路粲一起遛了狗，又給他做了早餐，明明起得很早，出門時時間還是緊了。他一個人去買的是高鐵票，路粲站在門口陪他等出租。
“點外賣也記得燙一點蔬菜放進去……”
“知道了。”
計瑾瑜知道他答應也不會照辦，嘆了口氣：“那店裏的事我跟鄭苓說就先找你。不過就這麽兩三天也不會有什麽事……”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路粲打了好大一個哈欠，“快把你送走我還要回去睡回籠覺呢。”
出租車到了，計瑾瑜使勁抱了抱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路粲把手臂揮得像大風車：“你快走吧，車該趕不上了！”
他一直看著出租車消失在街角，突然有風吹來，滿街梧桐新葉沙沙，他突然感到這條街前所未有地空曠。
“幹嘛呀，又不是三歲小孩兒。”路粲嘀嘀咕咕地回家了，“補覺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陽光從窗簾縫隙鋪進來，暖洋洋的。路粲在被子裏打了個滾，拿起手機，裏頭堆滿了計瑾瑜的閑話。從抱怨司機放歌的品味說到高鐵上看到的雲像他們昨天晚上吃的蛋糕，圖文並茂，看字就能想起他說話的語氣，想來是知道路粲在睡覺，也並不要求回覆。
路粲翻著看，感覺被充足睡眠填上的滿足感又一點點地漏出風來，這空洞感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懷疑地伸手摸自己的額頭：“我病了？”
體溫正常。
他使勁甩了甩頭，當即決定打電話過去。既然想他，就必須這樣做，他一向是這樣做的。
計瑾瑜接得很快，且聽起來有些緊張：“小粲，怎麽了？”
“沒事，我……”話到了嘴邊路粲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矯情，拐了個彎折中道，“我想聽你說話。”
計瑾瑜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然後談起自己新遇到的瑣事。這是路粲最喜歡他的地方——當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時候，計瑾瑜總會輕易地繞過它們，並不以他的別扭取樂，所以他從來不怕在計瑾瑜面前丟臉。
“進入錦市邊界了，好像有點下雨。”計瑾瑜道，“還好我的外套防水。”
“金魚王子應該不怕水吧。”
“啊，差點忘了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他語氣很認真，路粲在這頭笑起來。他們又閑扯了一些有的沒的，隨後掛斷了電話。路粲又躺了一會兒，下樓陪Leo玩了球，又吃了一個計瑾瑜留下來的三明治，上樓打了會兒游戲，在第三次任務失敗後，扔下手柄，決定去店裏看看。
店裏有三四個客人在閑逛，鄭苓正在招待兩個女孩，餘光瞥到他，他趕緊擺了擺手，示意她別管。來店裏想要看傳說中的帥哥老板的客人自然也有一些，而路粲雖然算是帥哥，但沒有長發這種標志性特征，一般也並不會有客人唐突地搭話。後院門邊掛了串玻璃海星風鈴，路粲走過去隨手一撥，叮叮當當地響。
鄭苓招待完客人，看了店裏一圈，確認沒有什麽狀況，這才走過來和他搭話：“老板，有事？”
“沒事，過來看看。”
鄭苓聞言也不再說什麽。路粲在店裏閑逛，東摸一下西摸一下，到飲水機邊倒了杯水，喝完又逛一圈，坐在了側對門口的一個空著的架子上，長腿一搭，開始發呆——她這才半信半疑地確定，好像真是來逛逛的。路老板一個人來倒是少見，但老板的事，她反正也管不著。
鄭苓正盤算著要不要表現得更努力工作時，門口進來了兩個年輕男人。她迎上去道：“歡迎光臨……”
來人其中一個染著銀白頭發，進店往她的方向一看，神色不虞：“路……小路總。”
路粲聞言擡頭，立即擰緊了眉毛：“你來幹嘛？”
鄭苓警覺地收斂了自己熱情的態度。
“啊……這是你們的店？”蔡奕移開眼神，“是我朋友說想進來看看。我們這就走。”
“知道了就別再來了，我們店女客人很多，你這種性騷擾犯離人家越遠越好。”
他聲音不大不小，蔡奕嚇得猛一擡頭，環顧四周，總疑心別人在看他，拉著身旁的人要出去，那人卻緊盯著路粲，跟長在原地一樣。蔡奕拉扯未果，那人突然伸手拿起了最近的一件玻璃蠟燭杯，彩繪玻璃紋樣，鏤空處有纖長的藤蔓。他拿起的那一刻路粲就有種劈手奪回來的沖動，但這沖動毫無來由，路粲面無表情地把眼神挪過去，視線裏卻是一張全無印象的臉，臉盤瘦長，鼻寬唇厚，濃眉下死死盯著他的眼珠像兩粒幹縮的葡萄籽。他對自己的臉盲確有自覺，但這人下巴有一道疤，如果認識，他大概是不會忘記的；但那討人厭的氣息確實又有點似曾相識。
他盯著路粲，手摩挲著那件蠟燭杯精細的鏤花：“這個……多少錢？”
路粲皺起眉頭：“你不會自己看？”
“你這是對客人的態度嗎？”
路粲冷笑：“就這態度。”
他陰惻惻地看路粲一眼，放下這個杯子，又拿起一旁的玻璃玫瑰擺件，拇指在水紅剔透的花苞上搓來搓去：“這個呢？”
“不買別碰。”
鄭苓見勢不妙，立刻上前：“先生您好，這個擺件是純手工燒制，原創設計，標價……”
“沒問你。”那人仍舊死盯著路粲，“我問他。買，我怎麽不買？等你報價呢。”
路粲一揚下巴，抱著胳膊甩出一個字：“滾。”
空氣又靜了一瞬。
那人向前一步，幹瘦的身體拉風箱似的抖著憋出一串笑聲：“你……家那位不在啊？小白臉不用在家伺候你麽？”
路粲瞇起眼睛：“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家那個小白臉。”那人哈哈低笑起來，向前一步貼近路粲，笑聲像被砂紙磨過般令人不快，“得有幾年了，十多年了吧？你倆還在一塊兒啊？真是……”
他的話被打斷，路粲手上用力，把他手裏的玻璃擺件劈手搶了回來，連剛才那個蠟燭杯一起反手遞給鄭苓：“拿去洗洗再消個毒吧，玻璃有沒有消毒這回事兒啊，你問問計瑾瑜吧……”
他旁若無人的態度激怒了對方，那人瞪大了眼睛——路粲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高中時在巷子裏堵住他要錢的身影，撲過來要搶他手表時，透著狂熱的那雙眼睛與眼前這雙驟然重合。
“啊！你是那個誰！”路粲叫道，“你叫什麽來著？”
這話像一只松開彈弓的手，那個人猛地揚起了拳頭，路粲退後了一步。鄭苓正捧著玻璃擺件去留不定，見狀驚呼一聲，店裏的幾個客人見狀都跑了出去。蔡奕嚇得伸手去拉，反而被他反手甩出了幾步。拳頭風一般砸下來，鄭苓驚叫著去拉路粲：“小心！”
那拳頭沒落下來。路粲擋在她身前，擡手正正鉗住了對方的手腕，面無表情地開口——卻是跨過了他，對蔡奕說的。
“我數三二一放手，不會還手，這兒有監控，一百米外有警務亭，都不用打110。周聰一定會知道你帶人來把我打了。”
那來勢洶洶的拳頭就懸在他臉邊三厘米。路粲手上很穩，語氣冷漠，一字一頓地刮走了蔡奕臉上的血色。蔡奕咽了口水，急忙爬起來在那人耳邊說了幾句。
“三、二……”
那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甩手，松了勁。路粲也放開了他，兩人各退一步。他把手揣進外套兜，很無所謂地站著，揚著下巴看他——是種非常熟悉的、從高中起就讓人討厭的、趾高氣揚的看法。
兩人對視半晌，路粲莫名其妙地想，好歹也同學過一段時間，自己怎麽一點也不記得這張臉？
他的走神似乎又讓對方氣急了，瞳孔都縮小了一圈，蔡奕趕緊上來把人拉走：“走了，打擾了路粲……快走！你也不想讓你哥知道吧？”
最後一句聲低但有用，成功拔動了那個人腳下的根。那人跟著走出幾步，突然轉頭道：“付子倫，你記住我叫付子倫。”
路粲面無表情地目送二人走出店門。鄭苓長出一口氣，拍了拍胸脯。
“嚇著你了吧？”路粲轉頭抱歉地道，“我讓計瑾瑜給你補精神損失費。不好意思啊，是我們以前的同學，關系不太好……”
他眼睛一垂，很抱歉似的，壓根看不出剛才伸手鉗人的架勢。鄭苓點點頭又搖搖頭：“沒事，開店總會遇到這些人的，就算不是您的熟人也一樣。”
“那還是不一樣，陌生人和來尋仇的人怎麽能一樣呀……”路粲說著又笑，“什麽尋仇，跟他打架的也不止我們啊，估計就是路過看見了不爽吧。”
鄭苓點點頭，也沒把這事放心上，準備去把手上的兩個物件清洗一下。她轉身時路粲又叫住了她：“哎，那個……精神損失費還是我給你補吧。”
“真的不用。”
“那我給你放假，下午我來看店。”路粲摸出手機來飛快地按了幾下，頭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你別把這事兒告訴計瑾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廠裏的事後來似乎還是解決了。路粲只知道是找了個老路和客戶之間的熟人做說客，具體怎麽解決的，計瑾瑜沒問，他也說不了太清楚。左右他家做的是實體產業，根基深厚，縱使一時經營不善，也不至於跌到谷底，據路粲說就是“他倆總有辦法”。
“也是。”
“而且我很厲害啊，我有收入。”路粲得意地道，“等他們忙完這一陣告訴他們，讓老路請我們吃飯慶祝一下。”
“好啊，你還可以給他們買一點禮物，他們肯定很高興。”計瑾瑜在火裏細致地調整著玻璃的顏色答道，“不過你也別太累著了，做得出來就放店裏賣，不想做就別做，你要開開心心的才好。”
路粲轉頭看他。因為明火不能直視，所以他在工作間外延伸出的一個小露臺上坐著，只能看到計瑾瑜的背影。聽鄭苓說前天店裏來客人問觀景缸能不能做定制的，計瑾瑜一口回絕了，路粲問他，他也是這麽說——“你本來做這個就是為了開心，做什麽定制啊？不做。”
眼下他正在為了一個私人定制的胸針調試第四片花瓣的顏色，噴火器裏的火苗發出“呼呼”聲。天氣逐漸熱起來了，即便會開空調，離火這麽近想必也還是熱。路粲道：“那你呢？”
“我什麽？”
“你開心嗎？”
計瑾瑜緊盯著火，把玻璃拿出來稍微冷卻，確認了顏色又拿回去塑形：“你都陪我工作了，我當然開心啊。”
路粲撇嘴，換了個話題：“下午是不是要去藝術廣場那兒啊？”
“嗯，去周聰那兒看看，提一提留個位置送個展品過去什麽的。”
計瑾瑜記得秦溪的話，還是和周聰、沈鳴二人保持了聯系——他隱約察覺到給路粲兜底的這個世界是由各種延伸的關系織成的網。這二位也不是不識趣的人，特別是周聰，立刻就邀請他去藝術廣場“蒞臨指導”。指導當然不至於，但可以去誇兩句，再送點合襯的工藝品過去。至於沈鳴，最好的機會還是等訂婚宴送個合他未婚妻眼緣的禮，到時候再說。
“那我們去那邊吃飯吧！吃火鍋。”
“好啊，等下我定位置。順便去家具城看看工作臺，你幫我挑幾個。”
“去家具城幹嘛呀，回家挑幾個拉來唄，防火的也有得是。”
“這不是怕不收我的錢……”
“放在那兒反正也要拉到家具城，你要做冤大頭自己去。”路粲喊道，“你好了沒！我餓了！”
“好了，這就好。”計瑾瑜迅速把手上的工作暫時收尾，“我去開車。”
下樓前路粲又看了一眼他放在冷卻臺的花，擰起眉頭道：“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麽？”
距離路粲的生日還有一個多月。他生在四月中，標準的白羊座。
“嗯……秘密。總要給你一個驚喜啊。”
“又這麽說！那最好是給我一個驚喜。”
“遵命。”
計瑾瑜笑著親了他一下，轉身時卻有一點淡淡的愁。應付人際關系、張羅工作室業務，這些事雖然繁瑣，但安排起來也沒什麽難的，大概也只用得掉百分之十的腦細胞，最近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一閑下來就在使勁思考送路粲生日禮物的事——他想好了要送什麽，可問題是，哪裏才能挑到合適的？
-戒指？
計瑾瑜幾乎能想象到屏幕那頭沈彥八卦的臉——得虧他還估摸著沈彥還在加班的時間發，沒想到他回得這麽快，甚至打來了電話。路粲在洗澡，他走到廚房輕輕拉上門接了：“餵？”
“戒指？都到這一步了嗎？這麽快，不再等等啊？”
“一點都不快，我還嫌太慢了。”計瑾瑜順手打開冰箱，單手整理起已經沒什麽好整理的料理盒和飲料，“你認識靠譜的店嗎？”
“去大牌首飾店挑唄，想花錢還不容易。”
“我要定制，最好寶石也能挑。”
“嗯……這邊的我倒是認識幾個，渡城的嘛……”
“先線上談，有必要我過去也行。”
沈彥想了想：“那行吧，有兩個工作室還不錯，一會兒我推給你。”
“謝了。”
“別謝，來了得請我吃頓好的。”
計瑾瑜直接掛掉了電話。挑戒指其實問女生大概更合適，而且陳明珰也不是會把驚喜提前透底的人，但她近日在斯裏蘭卡，不好聯系。
沈彥很快發來了工作室的名片，計瑾瑜加上了，講明要求，一家聽說他要自己出設計婉拒了，另一家表示方便的話可以帶著設計稿去面談。他草草看了一遍那邊發來的詳細說明，聽到路粲下樓的聲音，便先扣上手機，從冰箱裏拿出一盒葡萄味冰淇淋走出去。剛放到茶幾上，路粲就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下來了。
計瑾瑜打開冰淇淋蓋子，掃了陽臺一眼，自然地道：“晚上好像要下雨。”
缸裏的魚都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游動。
路粲從他手上吃了一口冰淇淋，叼著勺含混地道：“可能是氧氣泵指數不對。”
他走過去看數值，計瑾瑜道：“剛剛接到老師的電話說錦市那邊的工作室需要我去幫幫忙，新來的實習生不靠譜，大概下周我得去一趟。”
剛說完他就猛地心頭一緊，開始反思前因後果交待得太完整，太像撒謊——路粲調著氧氣泵，專註地盯著魚的反應看：“去唄。”
計瑾瑜心裏松了一口氣，試探道：“你跟我去？”
“不去。”
“嗯……”計瑾瑜走過去抱他，“我會很快回來的。”
“不回來你還想去哪？”
和對面工作室的溝通還算順利，基本確認了預算、設計要求、主石款式等，於是計瑾瑜按計劃在次周出發。出門前照例是和路粲一起遛了狗，又給他做了早餐，明明起得很早，出門時時間還是緊了。他一個人去買的是高鐵票，路粲站在門口陪他等出租。
“點外賣也記得燙一點蔬菜放進去……”
“知道了。”
計瑾瑜知道他答應也不會照辦，嘆了口氣：“那店裏的事我跟鄭苓說就先找你。不過就這麽兩三天也不會有什麽事……”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路粲打了好大一個哈欠，“快把你送走我還要回去睡回籠覺呢。”
出租車到了，計瑾瑜使勁抱了抱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路粲把手臂揮得像大風車：“你快走吧，車該趕不上了！”
他一直看著出租車消失在街角，突然有風吹來，滿街梧桐新葉沙沙，他突然感到這條街前所未有地空曠。
“幹嘛呀，又不是三歲小孩兒。”路粲嘀嘀咕咕地回家了，“補覺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陽光從窗簾縫隙鋪進來，暖洋洋的。路粲在被子裏打了個滾，拿起手機，裏頭堆滿了計瑾瑜的閑話。從抱怨司機放歌的品味說到高鐵上看到的雲像他們昨天晚上吃的蛋糕，圖文並茂，看字就能想起他說話的語氣，想來是知道路粲在睡覺，也並不要求回覆。
路粲翻著看，感覺被充足睡眠填上的滿足感又一點點地漏出風來，這空洞感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懷疑地伸手摸自己的額頭：“我病了？”
體溫正常。
他使勁甩了甩頭，當即決定打電話過去。既然想他，就必須這樣做，他一向是這樣做的。
計瑾瑜接得很快，且聽起來有些緊張：“小粲，怎麽了？”
“沒事，我……”話到了嘴邊路粲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矯情，拐了個彎折中道，“我想聽你說話。”
計瑾瑜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然後談起自己新遇到的瑣事。這是路粲最喜歡他的地方——當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時候，計瑾瑜總會輕易地繞過它們，並不以他的別扭取樂，所以他從來不怕在計瑾瑜面前丟臉。
“進入錦市邊界了，好像有點下雨。”計瑾瑜道，“還好我的外套防水。”
“金魚王子應該不怕水吧。”
“啊，差點忘了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他語氣很認真，路粲在這頭笑起來。他們又閑扯了一些有的沒的，隨後掛斷了電話。路粲又躺了一會兒，下樓陪Leo玩了球，又吃了一個計瑾瑜留下來的三明治，上樓打了會兒游戲，在第三次任務失敗後，扔下手柄，決定去店裏看看。
店裏有三四個客人在閑逛，鄭苓正在招待兩個女孩，餘光瞥到他，他趕緊擺了擺手，示意她別管。來店裏想要看傳說中的帥哥老板的客人自然也有一些，而路粲雖然算是帥哥，但沒有長發這種標志性特征，一般也並不會有客人唐突地搭話。後院門邊掛了串玻璃海星風鈴，路粲走過去隨手一撥，叮叮當當地響。
鄭苓招待完客人，看了店裏一圈，確認沒有什麽狀況，這才走過來和他搭話：“老板，有事？”
“沒事，過來看看。”
鄭苓聞言也不再說什麽。路粲在店裏閑逛，東摸一下西摸一下，到飲水機邊倒了杯水，喝完又逛一圈，坐在了側對門口的一個空著的架子上，長腿一搭，開始發呆——她這才半信半疑地確定，好像真是來逛逛的。路老板一個人來倒是少見，但老板的事，她反正也管不著。
鄭苓正盤算著要不要表現得更努力工作時，門口進來了兩個年輕男人。她迎上去道：“歡迎光臨……”
來人其中一個染著銀白頭發，進店往她的方向一看，神色不虞：“路……小路總。”
路粲聞言擡頭，立即擰緊了眉毛：“你來幹嘛？”
鄭苓警覺地收斂了自己熱情的態度。
“啊……這是你們的店？”蔡奕移開眼神，“是我朋友說想進來看看。我們這就走。”
“知道了就別再來了，我們店女客人很多，你這種性騷擾犯離人家越遠越好。”
他聲音不大不小，蔡奕嚇得猛一擡頭，環顧四周，總疑心別人在看他，拉著身旁的人要出去，那人卻緊盯著路粲，跟長在原地一樣。蔡奕拉扯未果，那人突然伸手拿起了最近的一件玻璃蠟燭杯，彩繪玻璃紋樣，鏤空處有纖長的藤蔓。他拿起的那一刻路粲就有種劈手奪回來的沖動，但這沖動毫無來由，路粲面無表情地把眼神挪過去，視線裏卻是一張全無印象的臉，臉盤瘦長，鼻寬唇厚，濃眉下死死盯著他的眼珠像兩粒幹縮的葡萄籽。他對自己的臉盲確有自覺，但這人下巴有一道疤，如果認識，他大概是不會忘記的；但那討人厭的氣息確實又有點似曾相識。
他盯著路粲，手摩挲著那件蠟燭杯精細的鏤花：“這個……多少錢？”
路粲皺起眉頭：“你不會自己看？”
“你這是對客人的態度嗎？”
路粲冷笑：“就這態度。”
他陰惻惻地看路粲一眼，放下這個杯子，又拿起一旁的玻璃玫瑰擺件，拇指在水紅剔透的花苞上搓來搓去：“這個呢？”
“不買別碰。”
鄭苓見勢不妙，立刻上前：“先生您好，這個擺件是純手工燒制，原創設計，標價……”
“沒問你。”那人仍舊死盯著路粲，“我問他。買，我怎麽不買？等你報價呢。”
路粲一揚下巴，抱著胳膊甩出一個字：“滾。”
空氣又靜了一瞬。
那人向前一步，幹瘦的身體拉風箱似的抖著憋出一串笑聲：“你……家那位不在啊？小白臉不用在家伺候你麽？”
路粲瞇起眼睛：“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家那個小白臉。”那人哈哈低笑起來，向前一步貼近路粲，笑聲像被砂紙磨過般令人不快，“得有幾年了，十多年了吧？你倆還在一塊兒啊？真是……”
他的話被打斷，路粲手上用力，把他手裏的玻璃擺件劈手搶了回來，連剛才那個蠟燭杯一起反手遞給鄭苓：“拿去洗洗再消個毒吧，玻璃有沒有消毒這回事兒啊，你問問計瑾瑜吧……”
他旁若無人的態度激怒了對方，那人瞪大了眼睛——路粲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高中時在巷子裏堵住他要錢的身影，撲過來要搶他手表時，透著狂熱的那雙眼睛與眼前這雙驟然重合。
“啊！你是那個誰！”路粲叫道，“你叫什麽來著？”
這話像一只松開彈弓的手，那個人猛地揚起了拳頭，路粲退後了一步。鄭苓正捧著玻璃擺件去留不定，見狀驚呼一聲，店裏的幾個客人見狀都跑了出去。蔡奕嚇得伸手去拉，反而被他反手甩出了幾步。拳頭風一般砸下來，鄭苓驚叫著去拉路粲：“小心！”
那拳頭沒落下來。路粲擋在她身前，擡手正正鉗住了對方的手腕，面無表情地開口——卻是跨過了他，對蔡奕說的。
“我數三二一放手，不會還手，這兒有監控，一百米外有警務亭，都不用打110。周聰一定會知道你帶人來把我打了。”
那來勢洶洶的拳頭就懸在他臉邊三厘米。路粲手上很穩，語氣冷漠，一字一頓地刮走了蔡奕臉上的血色。蔡奕咽了口水，急忙爬起來在那人耳邊說了幾句。
“三、二……”
那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甩手，松了勁。路粲也放開了他，兩人各退一步。他把手揣進外套兜，很無所謂地站著，揚著下巴看他——是種非常熟悉的、從高中起就讓人討厭的、趾高氣揚的看法。
兩人對視半晌，路粲莫名其妙地想，好歹也同學過一段時間，自己怎麽一點也不記得這張臉？
他的走神似乎又讓對方氣急了，瞳孔都縮小了一圈，蔡奕趕緊上來把人拉走：“走了，打擾了路粲……快走！你也不想讓你哥知道吧？”
最後一句聲低但有用，成功拔動了那個人腳下的根。那人跟著走出幾步，突然轉頭道：“付子倫，你記住我叫付子倫。”
路粲面無表情地目送二人走出店門。鄭苓長出一口氣，拍了拍胸脯。
“嚇著你了吧？”路粲轉頭抱歉地道，“我讓計瑾瑜給你補精神損失費。不好意思啊，是我們以前的同學，關系不太好……”
他眼睛一垂，很抱歉似的，壓根看不出剛才伸手鉗人的架勢。鄭苓點點頭又搖搖頭：“沒事，開店總會遇到這些人的，就算不是您的熟人也一樣。”
“那還是不一樣，陌生人和來尋仇的人怎麽能一樣呀……”路粲說著又笑，“什麽尋仇，跟他打架的也不止我們啊，估計就是路過看見了不爽吧。”
鄭苓點點頭，也沒把這事放心上，準備去把手上的兩個物件清洗一下。她轉身時路粲又叫住了她：“哎，那個……精神損失費還是我給你補吧。”
“真的不用。”
“那我給你放假，下午我來看店。”路粲摸出手機來飛快地按了幾下，頭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你別把這事兒告訴計瑾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