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戰

關燈
冷戰

房門外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計瑾瑜睜開眼睛,看了看床頭的夜光鐘:半夜三點。原來睡二樓,從來不知道Leo半夜會醒來刨地板。他第一天晚上被吵醒時還以為Leo有什麽不舒服,出去陪著玩了會兒,才確認這狗只是半夜會起來玩。之後他就不出去了,每天半夜被吵醒,都是三點左右。

——這是他被趕到樓下睡客房的第五天。

那天回路粲父母家領走了Leo,他們直接回了家。計瑾瑜還沒來得及去電說明情況,秦溪就先發來了消息,叫他只管哄好路粲,下次再來就行。結果回了家根本沒給他哄的機會,路粲打定了主意將他當空氣。每天都會給路粲畫的簡筆畫並沒有斷,他畫上小狗,在旁邊寫下一些可愛的做作的話,往常路粲都會笑,但打定主意無視的時候也是真無視,那五頁紙精心折好貼在他門上,沒有一點被動的跡象。做了飯去叫他會來吃,但在飯桌上一言不發,搭話統統不理;早晚遛狗會獨自出門,如果計瑾瑜先去牽了狗繩或者要一起走,他就會把繩子一扔,自己回樓上打游戲。Leo十分困惑,不明白為什麽路粲不再帶它去跑步,於是計瑾瑜也不再跟去了。除此以外,幾乎就只有餵魚時才會下樓。

沈默像雪片一樣在這棟房子裏堆疊,漸漸地令人難耐。他一個人生活過好幾年,並不害怕孤獨,但與路粲不過一起住了半年,他就漸漸也變得嬌氣起來,得不到路粲的回應與擁抱,原來是會幹枯的。

計瑾瑜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窗簾縫隙裏灑下月光,樓上傳來電競椅拖動的聲音,這個時間點對路粲來說想必還早得很——從前的路粲。計瑾瑜坐起來,深深嘆了口氣,家裏的地暖打得太熱,甚至讓他出了一身汗。也許還做夢了,但混沌如泥,記不清。他當然知道路粲為什麽不肯跟他說話,路粲在等他道歉。但道歉該說什麽,保證以後會收下路粲給的所有饋贈嗎?不知該保證什麽,因此無從談起。

“啪嗒”聲來來去去,他站起身來,打開門,Leo見到他,立即從地上的玩具裏叼了個小布恐龍激動地跑過來,淺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裏閃閃發光,讓人想起它的主人。計瑾瑜笑了笑,蹲下來摸了它一會兒,走進浴室關上了門。

水汽很快氤氳,沾濕了頭發。捋頭發時碰到頸側,那天路粲打他時帶到發繩上的銀扣子,劃出了細細一道血痕,其實早該愈合,只是他會將它撕裂,熱水沖過,再使它愈合的形勢後退一點。熱水沖過撕裂的傷口,產生細微的刺痛,計瑾瑜想這條小小的裂隙裏細菌在蓬勃地滋長,像一座無人得見的惡毒的花園。隱約滲出的血跡很快被熱水沖走,是喑啞的溶於水的落花。

計瑾瑜擰幹頭發走出淋浴間,突然出神地盯著梳妝櫃看,後打的兩個耳洞飛快掠過地極小的痛意,讓他瞇起眼睛——門後的暗櫃裏,還有兩把嶄新的耳針槍。

開業前一天,計瑾瑜接到了沈彥的電話。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高強度工作,過年當然要回家陪家人,他們在微信上互相拜年時,沈彥也並未提到要來,因此計瑾瑜頗為意外。

“年假攢了好多,一次性用了。你這不是要開業嗎?過來捧捧場。”

“這麽突然。”計瑾瑜笑道,“夠給我面子的。”

“怎麽,不歡迎?”沈彥在那頭喊道,“不至於吧大哥!你就算談戀愛了,也不能把兄弟丟一邊啊。你帶路粲一起來唄?”

“他……沒空。”計瑾瑜看了看天花板,今天依舊是沒有任何動靜。他嘆了口氣,“行,你在哪?我過來找你。”

“就為了這個你跟人家吵架?”沈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烤肉夾子都掉了,“你就這麽跟天使投資人說話的嗎?你像話嗎?”

“我沒跟他吵架,我只是拒絕。”計瑾瑜明顯不太想談這件事,轉而看周圍,“我們為什麽一定要下午三點吃烤肉?”

“因為我餓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你就不能拿人家的資源好好幹,做大做強,發展成本地首富,然後讓我來傍一下啊?”

“……”

計瑾瑜不回答,只眉頭緊鎖地瞪著調料碟看。沈彥扔了一塊肉到他碟子裏,他撚起筷子又把肉扔回了烤盤上。沈彥又夾,他更迅速地扔回去。

“哎喲,生氣了?”沈彥學著他皺眉毛,又嗤之以鼻,把肉夾回了自己盤子裏,“要我說啊,計哥,你就是毛病太多。你是不是不把人家當自己人啊?”

“當自己人我才這樣呢。”計瑾瑜面無表情地道,“你看我宰你錢多快啊。”

沈彥眉毛直跳:“計瑾瑜,我發現你人格扭曲得很。”

“是,我就扭曲。”

“不至於吧!”沈彥叫道,“哎我說真的,你把人家當自己人這事兒,人家知道嗎?不然人家送東西你不要,不就是當外人嗎?”

“他送的禮物我都要啊,紅包也要了。”

“那要給你搭線做生意怎麽就不行?”

計瑾瑜低頭想了想:“因為跟禮物不一樣,我沒什麽可還他的,他也不會要。”

“怎麽就不要?你問過嗎就知道人家不要?”

計瑾瑜想說“他就是這種性格”,但仔細一想,不禁也遲疑起來。十年前他們經常因為不對等的經濟付出吵架,主要是他拒絕。其實一起生活半年多以來,路粲已經完全不對他堅決要負擔水電買菜錢表態,說他一點沒變,確實是冤枉他了。

“那我……我回去跟他談談吧。”

沈彥恨鐵不成鋼:“你快談談!好好談談。都是一家人,你哄哄人家怎麽了?把我們的金主哄好,將來就靠他了!”

“什麽我們的。”計瑾瑜瞪他,“吃你的肉。”

飯錢自然是計瑾瑜結的,沈彥稱之為“咨詢費用”。回家時五點不到,他想還來得及先把飯煮上,去洗個澡。打開門時卻見路粲和Leo一人一狗正在玄關看著他——也或許不是在看他,因為一反應過來門開了,路粲立刻轉身跑走了。計瑾瑜沖上去抓他:“小粲!”

“幹嘛?”

路粲吐出五天來的第一句話,雖然是背對著他的,雖然聽來十分冷漠,但還是叫人驚喜非常。

“我……”計瑾瑜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最後清了清嗓子,“我回來了。”

眼前後腦勺的頭發依舊倔強地翹著。路粲深吸一口氣:“你身上油煙味都要熏死人了我不知道你出去了?”

“我……沈彥過來,我就去接待一下。”

這種冷戰未宣告結束就要匯報行程的交流有一些奇怪,路粲重重地“哼”了一聲,反手一掙,立刻要結束這段中場休息。計瑾瑜不放手:“小粲,對不起,我……”

“你別和我說話!”路粲扯著自己的袖子喊道,“明天反正他們還是會送花籃來,你自己接待去吧,難受死你!”

說罷他迅速掙脫,再次飛速跑上樓去了。Leo留在原地歪著頭,計瑾瑜總覺得它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了幾分責怪:好沒出息的一個人。

晚飯做好,計瑾瑜上樓敲門叫路粲。敲門三次未果,他對著門裏道:“小粲,我沒吃烤肉,就沈彥一個人吃的。”

等了三秒,裏面傳來腳步聲,路粲拉開門,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擦過,下了樓。計瑾瑜連忙跟上:“我還洗澡了。”

路粲停了一秒,大概是想回答“關我什麽事”,但很遺憾,忍住了。晚飯做的從周阿姨那裏學的燜排骨,計瑾瑜嘗過,自覺還不錯,路粲悶頭吃飯,也看不出喜好,就是吐出來的骨頭堆得越來越高。

計瑾瑜越看他和Leo越像,不管怎麽生氣,吃飯的時候總是很認真,並且把飯吃得到處都是。

“小粲。”

自然沒有得到回應,計瑾瑜道:“對不起,我那天態度很壞。”

路粲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好心為我打算,我還這麽不給你面子,我特別不知好歹。而且我絕對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知道,我覺得你特別聰明、特別厲害,還世界第一好,如果我做得不好,讓你不開心,那肯定是我有問題,我全責。”

他言辭懇切,語氣溫柔,是一副全心道歉的樣子,路粲故意板起的臉終於像曬化了的水果糖一樣,棱角軟了下去。

“……但你給我介紹的機會和人脈,我還是不能全部安心接受。我希望根據自己的計劃去選擇合作對象,當然我也不會故意不要你的,如果確定下來是通過你的關系,我會按中間人的比例給你分成……”

“啪”。筷子一摔,凳子踢到一邊,路粲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計瑾瑜長嘆一口氣——早知會如此,所以特意選在他吃完飯才說的——這就是他們之間談談的方式。他沒有辦法說違心的話,路粲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