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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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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酬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銀花落下來照亮了他側面的輪廓,像一幅光的素描。

“啊。是吧?我這麽討人喜歡。”路粲手一撐,坐上窗臺,“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徐姨能看到煙花嗎你覺得?”

“我覺得能。”

“那徐姨過年好呀。計瑾瑜就托付給我了,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您放心……你笑什麽?”

計瑾瑜一本正經地擡起臉:“我沒笑,我哭來著。”

路粲伸手擰他:“你哭!你今天哭不出來不準回家!”

“大過年的幹嘛呢啊?我媽媽還看著呢!”

“徐姨忙著看煙花呢!!”

路粲猶豫了會兒,對計瑾瑜道:“那個……我媽媽說的話其實是好心,你別怪她。”

計瑾瑜沒反應過來:“阿姨說什麽了嗎?”

“就是……她說讓你要叫她媽媽那個事兒。”路粲急切地道,“她沒有什麽別的意思,肯定就是心疼你來著。”

“嗯……”計瑾瑜歪頭想了想,“我知道啊。還能有什麽別的意思嗎?”

“啊?”路粲道,“就是……就是反正她沒有要取代徐姨的意思!”

“我知道啊!”計瑾瑜驚訝道,“說明把我當自己的小孩嘛,我怎麽會怪她?”

路粲松了口氣:“那就好。徐姨永遠是你媽媽啊,叔叔也永遠是你爸爸。你不用把我的爸爸媽媽當自己的去對待。”

計瑾瑜笑:“什麽話。”

路粲認真道:“真的。當做人特別特別好的叔叔阿姨就行,他們沒生你沒養你,你只要跟我好就行了。”

計瑾瑜使勁揉亂他的頭發笑:“他們養你了啊,你這麽好。”

“所以跟我好就行了嘛!”

第一個煙花是最大的,放了足有十來分鐘,巷口的小孩看得脖子都酸了。放完一個卻還意猶未盡,眼巴巴地盯著路粲看,路粲索性把剩下的都掏出來擺成一排:“我點這邊的,你們點那邊的,誰點得快算誰的啊!”

小孩們興致勃勃地同意了,一個打火機輪流傳,誰都想自己點上。路粲絲毫不放水,鉚足了勁奮鬥到最後一秒,甚至第一個都炸了他還在點中間的,計瑾瑜只好伸長手把他拉過來:“小心炸著了!”

路粲倒還熟練,一蹬外墻的磚,踩著窗框翻了進來。他雖然沒翻過這個窗戶,但經常翻計瑾瑜的窗戶,只是也有十年不翻,他重心不穩,兩人重重摔到了地上,計瑾瑜做了他的肉墊,哀嚎了一聲。窗外五光十色,爆竹聲與笑鬧聲響成一片,倒也非常熱鬧。

路粲哈哈笑起來,計瑾瑜扶著腰拉他,也忍不住笑:“早知道你還來這麽一出,前兩天我就不特意回來了。”

“你回來幹嘛?”

計瑾瑜在大衣內袋摸了摸,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速寫本給他:“新年禮物。”

路粲好奇地翻開,發現是高中時他們共同用過的那一本,計瑾瑜仔細地把他留下痕跡的部分都取下來裝訂,統一貼在一頁的左半部分,右半部分則寫了新的回覆,譬如“這時怎麽沒回你,我真是該死”。路粲嘀咕道:“也還好啦。”

本子沒翻幾頁,輕易地露出一個紅包,封面很顯然是手繪的卡通金毛狗狗,喜氣洋洋地舉著一個福字。

路粲咧嘴笑起來,捏了捏紅包:“恭喜發財,多少錢啊?”

“反正不少。”計瑾瑜抱他,又深深埋頭去聞他的香氣,“過年好,小粲。”

“過年好計瑾瑜。”

計瑾瑜突然感到大衣兜裏一沈,路粲響亮地親了他一下:“回家壓枕頭去吧!”

“哇。原來大人說要養我是真的……”

“這能有假。”

大年三十總要守歲,因此他們回家時仍是燈火通明。一家人等來了倒計時的鐘聲,又把周阿姨提前留下的夜宵吃了,路粲猶還不滿意,帶著Leo到運動室去打壁球,秦溪也來了精神,組織老路在乒乓球桌上大戰。大年三十——準確地說是大年初一的淩晨,家中燈火通明,呼喝不斷,計瑾瑜神情恍惚地坐在一旁,只覺得自己是誤入了什麽美國高中宿舍。

第二天還有聚會,計瑾瑜早早起床,洗漱完出來路粲還在呼呼大睡,他正猶豫要不要讓他再睡五分鐘,突然內線電話鈴聲大作。

“知道——知道……知道啦!!”路粲頂著蓬亂的頭發坐起來,對著聽筒直生氣,“我不是說了要來嗎?我沒說不來呀!老路我說你催什……嗚嗚嗚媽媽……對不起……五分鐘,你給我們五分鐘……”

計瑾瑜邊把他兩只胳膊挨個從袖子裏拉出來邊看他表演了一套變臉,掛了電話,正好給他把羊毛衫下擺拉平。

“小粲好厲害。”計瑾瑜親了他一下,“五分鐘肯定能行。”

路粲目光茫茫,動作遲緩,聽著計瑾瑜在衣帽間裏收拾的聲響,模糊地想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是什麽事呢?好像是和聚會有關的什麽事……他機械地找到拖鞋踩上,擡頭正碰到計瑾瑜從衣帽間出來,瞬間大腦空白——計瑾瑜穿了正裝。筆挺的墨藍色西裝褲和同色掐腰馬甲的銀線刺繡勾出一把挺拔優美的身形,白色襯衣的尖領以銀質領尖扣固定,下端垂著細細兩排水晶珠子流蘇,在海藍緞面上映出細碎的彩色光芒——即便是在夢中也難夢見的美人。計瑾瑜走過來抓起頭發讓他看:“你覺得紮起來還是不要紮比較好?”

路粲眼神朦朧地盯著他看,聞言伸手抱住了他,腦袋頂著他的腰一頓蹭。計瑾瑜的笑聲低低的:“知道了,我紮起來。”

路粲要求給他綁頭發,深藍色緞帶發繩末梢吊了一枚小小的銀扣。計瑾瑜套上外套要出房門前,路粲堪堪想起自己叫他去的目的,突然又叫他:“你把你做的耳環戴上,要最最最漂亮的那個。”

計瑾瑜本來打算搭寶石,撐場子就要撐個徹底嘛。不過他這麽要求,索性打開盒子讓他選。路粲認真地挑了一會兒,挑出一枚狹長有棱、指節長短的無色玻璃,內裏封了深藍玻璃絲勾出的一幅小小的星象。

路粲雖然穿得也比平時正式一點,但也不過是衛衣換成了短大衣、球鞋換成了靴子的區別,帶著計瑾瑜出場簡直像狼心狗肺二流子拐帶癡情良家少女,秦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理了理計瑾瑜的衣領子:“好孩子,以後咱們家要長臉都靠你了。”

“什麽話呀媽媽!你要他當兒子算了!!”路粲傷心地道,“換我當別人家小孩,你就會誇我了。”

“哎喲喲,誇你誇你。”秦溪作勢抱了抱他,“誇你找的人帥呢。”

路粲氣哼哼地拉開車門沖了上去。

計瑾瑜負責開車,路粲仍舊在副駕駛使勁開動混沌的大腦,使勁思考自己到底忘了什麽。老路突然道:“周聰聽說你要去,說要給你道歉。你別太讓人下不來臺。”

路粲愕然:“你這話說得我很不講理似的!明明是他先說我閑話。”

“他就是腦袋不太靈光,被姓蔡那小子騙,其實人也不算太壞,這不還想著給你道歉。”

路粲瞪著窗外道:“那是因為我姓路。”

老路道:“這會兒知道你姓路了,你要打人的時候想得起來姓路嗎?”

計瑾瑜見狀立即打圓場:“叔叔放心,我陪著小粲,肯定沒問題。”

雖然相處時日不多,但他的為人老路看在眼裏還算放心,也就默許了。

聚會是定在一個會所裏,確實規模不大,都是面熟的臉,中式自助餐的模式,臺上請了位本土的女歌手,正在唱些高亢喜慶的過年歌曲,背後帶了一組交響樂隊,硬是把氣氛搞得無比熱烈。這種聚會其實就是老路與相熟的合作夥伴鞏固關系的標志,路粲來不來原本也是真的不要緊。老路和秦溪去了主桌那一邊,路粲遠遠看見沈鳴和張苗苗,突然被某種危機感劈到後腦勺——他忘了跟計瑾瑜解釋要牽線介紹玻璃幕墻合作的事。

“計瑾瑜。”他匆匆抓住計瑾瑜的衣袖,“一會兒我們要見的人有一個叫沈鳴的……”

“叫我?”一個熱情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路粲!你今年怎麽來了?”

計瑾瑜擡眼一瞧,走來的這位眉毛濃得可以素顏去演關雲長。路粲眨了眨眼睛,對計瑾瑜介紹道:“……這位就是沈鳴。”

即便是路粲也懂得不能當面大聲密謀的道理,只能先見機行事。計瑾瑜不解其意,與沈鳴握了握手:“您好,久仰。”

“過獎了。”沈鳴樂呵呵地問完好,又道,“您是……”

一位身著紅裙的柳葉眉佳人突然也端著酒加入了話題:“路粲,你真來啦?昨天聽我媽說起來,我還有點兒不信呢。誒周聰剛還問你來了沒呢……周聰!”

張苗苗不等路粲回答,轉頭又叫了長條餐桌那邊的另一個人,計瑾瑜打量了一下,看到聞聲轉頭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平頭西裝男,想必就是周聰。周聰想必是看到路粲,招呼了個端酒的服務生跟著過來。

“哎喲路粲,好久不見。”周聰熱絡地道,“最近忙什麽呢?”

路粲方才話沒說完本就一肚子氣,此時又見了這人,愛答不理地道:“跟你有關系嗎?”

他面對親近之人的時候總是生動的,眼睛裏盛滿各種飽滿過頭的情緒,但面對看不上的人時眼睛一垂,瞬間就像脾氣暴躁的二世祖。周聰臉上的笑跟摻了油的面團一樣揉搓不散,他端過服務生手上的兩杯酒,向路粲這邊遞了一杯,充滿歉意地道:“上次真的是我不對,不該隨便聽別人挑撥離間的話,還誤會你的性取向,誤會了你欺負我的未婚妻,當著大家的面,我鄭重地向你道歉,對不起。”

路粲聽完,也沒接那杯酒,笑了一聲:“有個地方說錯了,你重說一遍。”

周聰回憶了一下:“還有哪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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