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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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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

大年三十,周阿姨從一大早就開始張羅年夜飯。計瑾瑜從路粲那裏聽說,每年都是請幫廚來給周阿姨打下手,早些做好年夜飯,再讓她回家過年,開始放假半個月。

前一天下了雪,也沒人想再出去,路粲找了個爆米花片,組織全家人到家庭影院看電影。是個可容納十來個人的小影廳,裝潢精致,燈光溫馨。計瑾瑜對家庭影院這種東西只聞其名,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謹慎地在寬敞的沙發座椅上坐下,路粲突然撐著沙發扶手向他彎下腰來,計瑾瑜猶記得他父母也在,嚇得一把抓住路粲的手:“這不……哎喲。”

沙發“嗡”地震動起來,路粲一臉莫名其妙地看他:“不什麽?我是要跟你說按摩開關在這兒。你不要按摩嗎?”

“……要。”

路粲在他身邊坐下,Leo也跟著進來,被安置在路粲右邊的位置。秦溪和老路也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開始看路粲找來的“驚天爆笑片”。剛看了個開頭,計瑾瑜拿出手機來開始編寫要給不同人發的拜年消息;看了半小時,影院裏響起老路的鼾聲,被狠狠晃了一下,又迅速消失。堅持了一個小時後,路粲終於忍無可忍地關掉了這部精彩特效與動聽音效拼湊起來的大片,開始放海洋紀錄片。世界清凈了,老路徹底睡了過去。

路粲嘆了口氣,突然問秦溪:“往年你們那個新年會,今年初幾開啊?”

秦溪納罕:“喲,今天太陽要從西邊出啊?往年不是求都求不來嗎?”

“今年那個……”路粲在腦子裏搜刮了好一會兒那人的名字,“沈鳴他們不是回國了嗎? ”

陌生的名字,計瑾瑜略微繃緊了身體。秦溪疑惑地道:“老沈家的兒子?怎麽你們很熟嗎?”

“挺熟的啊。”路粲眼睛也不眨,全然無視自己之前還想不起人家的名字這一事實,“以前不是還經常一塊兒玩嗎?上次周年慶那個酒會見到,還聊了好多。”

計瑾瑜給Leo梳毛的手停了一下。那次秦溪有事沒去,她沈默了會兒,大概是發現自己也拿不準兒子的人際交往關系,轉而回答道:“就是明天,也不大辦,小聚一下而已,完了都還要出去旅游嘛。”

“那我也要去。”

他這麽積極,秦溪愈發疑惑:“往年你不都說懶得聽那些公司的事?我們也不管你的,不愛去就別去嘛。”

“要去要去。周伯伯他們不是也好久不見了嗎?盛姐上次和我說他們新收了幾個廠,沈鳴就是回來接手那個的。”

秦溪聽了明白過來,老沈那幾個廠子裏有做玻璃幕墻的,再想到計瑾瑜的工作室要開業,便什麽都說得通了。她心裏嘆了口氣:“你自己的事都不知道上心……”

“這怎麽不是我的事?我和沈鳴玩得來啊。”路粲突然順口問道,“對了,說起盛姐,新年沒見到她,怎麽過年也沒聽說她來?去年她不是就早早送了你一個翡翠鐲子,吃年夜飯你還戴呢。”

秦溪轉了一下手腕上那只紅瑪瑙,神色如常:“她來過啊,只是沒碰上面。隨你,要去就一塊兒去吧。”

“嗯。”路粲轉頭對計瑾瑜道,“你一塊兒去唄。”

計瑾瑜一楞:“不合適吧。”

路粲剛才匆忙截斷秦溪的話,因為怕她說出沈鳴要接手玻璃幕墻廠的事,搞得計瑾瑜又多想,覺得靠了他家的關系。他準備先糊弄計瑾瑜答應下來,晚上兩人獨處的時候再想個委婉的說法告訴他。怎麽想,到時候再說——以他的腦子,能想出要委婉解釋一下,已經算是重大進步。

於是他道:“有什麽不合適的?人家都帶家屬去,我也要帶。而且也不呆很久,隨便說說話吃點東西就回來了……”

計瑾瑜想了想:“我可以接送你們,就在門口等。”

秦溪聽不得這拉鋸,只道:“去吧,沒事兒,不是什麽正經談生意的聚會,都是朋友聊聊天。平時小粲都不願意去,今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要去呢。”

“但……”

“再說了,如果有人帶亂七八糟的人來,你得幫阿姨看著點啊。小粲上次一個人去差點和人打起來了,是吧?”

路粲道:“沒打起來!就是遇到一個性騷擾犯……”

計瑾瑜驚道:“騷擾你?”

“什麽騷擾我!”

路粲三言兩語說完,計瑾瑜關心地道:“那他還會再來嗎?”

秦溪道:“應該沒臉來,不過萬一呢?誒對,小粲,我可聽說了,周聰那個剛訂婚的未婚妻真姓蔡。”

“那他更傻缺了呀,拿自己親姐姐造謠。”路粲翻了個白眼,“再胡說八道我再揍他。”

秦溪擔憂地對計瑾瑜道:“所以你就去吧,就當給小粲撐個場面。”

路粲想脫口而出“用不著”,突然想起自己的首要目的是把計瑾瑜誆去,險險地閉了嘴。話到此處,計瑾瑜也就點點頭:“好的,那我一起去。”

路粲心裏大松一口氣,又在心裏告誡了自己一遍記得晚上和計瑾瑜提前解釋。其實對他們來說,合作的人知根知底是互利共贏的事,能讓利益鏈條更緊密,並非單純給誰好處,想必如果跟計瑾瑜說清楚了,他也不會太抗拒。

很快到了放春晚的時間,幫廚都領了紅包早早回去了,周阿姨等兒子來接,最後走的。秦溪包了個很厚的紅包,周阿姨忙忙地推:“這可使不得呀太太,這個月的工資已經很多了……”

“好好裝著,給孩子的。”秦溪不由分說地給她關上車門,“春紅,過年好,辛苦了。”

胖胖的面包車裝著周阿姨的道謝聲,在雪中遠去了。路粲給媽媽打著傘一路回去:“開飯啦——”

年夜飯自然是十分豐盛,除了路粲最愛的醬燒排骨,還有竹蓀烏雞湯、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茄汁蓮藕餅、素燒菜心……琳瑯滿目的十道菜,且都放了路粲提到過的阿姨會雕的蘿蔔花。每人座位面前的桌上都放好了餐具,左手邊有飲料杯與酒杯,右手邊各一只精致的陶瓷小盞,揭開蓋是金燦燦的海參小米粥。

計瑾瑜雖然來吃過一頓飯,但見了這架勢還是有些緊張。秦溪在酒櫃挑酒,順口吩咐道:“小計,你去拿碗。我和你叔叔用那個白底紅花紋的,你自己挑自己的。”

他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來,路粲道:“我要那個有金槍魚的!很喜慶。”

計瑾瑜想了想,還是給自己拿了海浪的那個。他出來時,餐桌旁邊的投影已經放起春晚,音響把無損音質的喜慶音樂放得震天響,緊張氣氛一掃而空。路粲接過他手上的碗放下,迅速把果汁塞他手裏:“來來舉杯了啊,媽媽爸爸過年好——”

酒杯和飲料杯清脆地碰響,老路沒好氣地道:“一年到頭聽你叫爸爸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路粲喜氣洋洋地伸手,“爸爸給紅包。”

“多大人了,你看看你——”

Leo突然從桌子底下鉆出個腦袋,擱在了老路腿上。一家人忍不住笑出聲來,老路從懷裏掏出紅包拍到路粲手上:“看在我孫子的份兒上!”

“什麽你孫子,這是你兒子!”路粲老大不樂意,“這是我弟弟。”

路粲表現完,計瑾瑜跟著彎腰舉杯:“阿姨、叔叔,過年好,新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老路頗有涵養地點點頭,與他碰了杯:“小計啊,你是個好孩子,以後我們家路粲呢,還要拜托給你,你多多指導督促他,帶他進步……”

“沒喝呢怎麽就醉了。”秦溪打斷他,轉而對計瑾瑜一笑,“小計,今年叫叔叔阿姨,明年再回來,爭取要改口啊。”

計瑾瑜一楞,耳根騰地發起燒來,路粲卻陡然站起來把他按到椅子上:“哎呀媽媽,叫什麽有什麽的呀,計瑾瑜有自己的爸爸媽媽……快快紅包拿來。”

秦溪倒也不計較,笑著塞了個紅包給計瑾瑜,計瑾瑜又要站起來:“不不阿姨,這我不能收。”

路粲又一把把他按下去:“收收收。”

他還要說話,路粲又在鑼鼓喧天中舉杯:“吃飯!我要吃飯了!”

老路和秦溪也舉杯,計瑾瑜拒絕的時機成功地被沖散,只能邊說“謝謝阿姨”邊胡亂地又幹了一輪新年的杯。這兩輪飯前的幹杯註定預示著路家餐桌上的不同尋常,四人邊吃邊聊,說到興起處路粲和老路輪流舉杯,就這樣幹了七八輪,只喝飲料都能把人喝醉。

吃完年夜飯,計瑾瑜堅持要收拾洗碗,秦溪和老路帶著Leo到客廳去繼續看春晚,路粲在旁邊給他遞毛巾,愉快地哼著歌。

“誒,你快洗,洗完我們出去放煙花。”

計瑾瑜正在手洗不能進洗碗機的碗,聞言道:“在院子裏放嗎?”

“出去遠一點的地方,就我們兩個。”路粲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小聲道,“連Leo也不帶。”

計瑾瑜笑起來:“啊,怪不得不給我倒酒。”

“對啊,我才不要開車——”

出門時雪停了,只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瑩瑩地反著月光。夜空澄澈,空氣透涼,沁著某種讓人舒適的幹燥植物氣味。計瑾瑜綁好頭發,扣上安全帶:“好了大人,去哪?”

路粲坐在副駕駛一揮手:“聽我指揮,先左轉出小區。”

“遵命。”

計瑾瑜不再問,跟著路粲的指示左轉右轉,穿越了大半個城市。街上很冷清,路燈上掛的紅燈籠隨風輕輕搖晃。開了二十多分鐘,他心裏漸漸有了譜,遠遠看到那個熟悉的骯臟的十字路口,計瑾瑜熟練地找了個附近商場外的停車位停下:“那邊車開不進去了,走過去吧。”

“你怎麽一點兒都不驚奇啊!”

“哇,謝謝小粲,居然帶我回我家!”計瑾瑜語氣誇張地說完,自己也笑了,“怎麽想來這兒?”

路粲從後備箱拎出一大袋煙花:“也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在你家窗外放煙花的事。”

他望向那個路口,計瑾瑜也看過去。

“這麽一想也有十年了啊。”

計瑾瑜接過他手上的煙花:“是啊。”

其實這麽多年,這附近也變了許多,蓋了個購物廣場,馬路也翻修了,只是那塊破舊的城中村像一塊諱疾忌醫的人身上的爛瘡,一日一日地爛下去,卻被刻意地忘記。路粲抓著計瑾瑜的手念叨:“當時我就感覺你們家這片要拆遷,怎麽一直沒拆呢?”

“沒規劃這邊吧。”

“算了不拆也好,我還挺喜歡你家樓道那個洞的,好像一條海蛇。它現在還像海蛇嗎?不會變成金槍魚了吧……”

“小心。”路邊有臟兮兮的小孩奔跑尖叫著摳地上的雪互相打鬧,計瑾瑜把路粲拉到了自己另一邊,才對他笑了笑,“也只有你看它才像個圖案,我可什麽都看不出來。”

他們走過黴爛泥濘的路面,走過路燈明滅的巷口,路粲緊緊握著計瑾瑜的手,想起自己飛奔過這裏去找他的時候,從沒有看見過這些。終於拐到了那個熟悉的樓下,路粲松開他的手小跑過去,亮出手機手電筒看了看,沮喪地道:“誰把它補起來了啊——”

計瑾瑜道:“興許是有人要睡樓道,就補起來了。”

路粲“啊”了一聲:“是哦。”

他們找了個熟悉的位置——計瑾瑜家窗戶對著的那個巷子口,路粲把一個大煙花放好,催促計瑾瑜:“你去把窗戶打開。”

計瑾瑜楞了楞。他當然沒忘記路粲當年放煙花特意叫徐灣站在那裏看,徐灣也曾在無數個夜晚,站在那個窗口等他回家。縱然他還是經常回來打掃、小住,也已經許多年沒有再開過那扇窗戶。路粲推他:“去呀!”

他小步跑出去,其實不過幾步寬的小巷。他打開房門、走向窗前、打開鎖扣、輕輕一推——只是這樣就推開了。就在窗戶推開的那一剎那,引線燃到盡頭,空中炸開一朵璀璨的煙花,銀光如瀑。路粲大笑著跑過來,隔著窗戶撲到他懷裏,煙花接連炸上夜空,小巷口漸漸聚起了來看熱鬧的孩子,燃燒的白煙和碎屑在小巷中飄蕩。淡淡的火藥味和路粲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路粲眼睛亮閃閃地笑,一切都和那年好像,除了那時他在外頭,徐灣在裏頭。

計瑾瑜看著煙花接連不斷地噴出火樹銀花,將巷子照得亮如白晝,突然感到一種異樣。他來回仔細看了看,原來這個窗口的視野比他想象中要好,即便是有煙、即便是路燈壞了,但這樣窄的小巷,再被這麽巨大的煙花一照,什麽都無所遁形——比如他那天自以為安全地緊緊握住了路粲的手。

計瑾瑜一瞬間突然想起很多事,是秦溪在病床上對他交待的該怎麽對待另一半,從沒用過“女朋友”這個詞。

在璀璨盛大的煙花爆炸聲中,他幾乎落下淚來。但路粲轉頭的一剎那,他迅速把臉埋進了路粲後頸的圍巾裏。路粲直覺驚人,但仍然不知道怎麽了,只小心翼翼地摸他的後腦勺:“怎麽啦?”

“沒事。”計瑾瑜臉埋在他圍巾裏左右搖頭,聲音悶悶地笑起來,“只是我覺得,我媽媽肯定特別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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