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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通常放假都早，路粲的父母即便是要應酬，大年二十八也差不多都結束了，路粲他們反而成了最後回家的人。
大年二十九沒下雪，只樹上掛了霜，淺淡的眼光一照，亮晶晶的，像冰燈。他們在家貼了春聯才開車回路粲父母家，路上車流眼見是稀疏了許多。路粲家別墅外頭早掛了一溜墜著精巧穗子的大紅燈籠，進門去又見門廊下一排神采奕奕的金錢橘，春聯喜慶非常。秦溪正站在草坪上等他們，車還沒停穩路粲就跳下去：“哎呀我的好媽媽，怎麽站在外頭，多冷啊。”
秦溪打趣道：“聽說你們給我帶禮物了，我可不得早早出來等著，不能讓你爸先挑。”
“本來也不可能讓他先挑啊！”
車停穩，Leo迫不及待地沖過來，踩碎了短短草皮上的薄霜，身上的毛就難免濕漉漉。路粲伸腿一擋，它只覺得要和它玩，伸前爪不停扒拉路粲的袖口，秦溪笑道：“感覺就兩個月不見，長大了。”
計瑾瑜遠遠地和她打了個招呼，開始從後備箱拿東西，秦溪答應了，又推路粲：“去幫人家拿東西呀。”
路粲老大不樂意：“他又不是拿不完。”
“怎麽教你的？懂不懂禮貌？”秦溪瞪他，“快去。”
嘴上這麽說，其實路粲早已經跑了過去。真過去計瑾瑜也不會讓他拿太多，裝了大半個後備箱的東西最後只讓路粲拿了兩個。秦溪罵他：“讓你去幫人家，你就拎這麽點？還沒你家的狗重。”
Leo：“汪！”
計瑾瑜連忙笑道：“是我不讓。我都來家裏蹭飯了，哪還好意思讓路粲拿東西。”
“來自己家叫什麽蹭飯。你別慣著他，他平時在家裏肯定也不幹活吧？”
“幹的，他在家很勤勞。”計瑾瑜從堆得挺高的幹山貨後面伸出頭，表情誠懇，“他會洗碗。”
“他會用洗碗機還差不多。來快進屋，阿姨看著都冷。”
一進屋周阿姨就迎上來，計瑾瑜與她互相推托著把東西放到了櫃子上。
“哎呀，我在裏面看明天的菜，太太出去了都不知道……小計啊，上次教你的菜都做了嗎？”
“做了做了。”計瑾瑜對答如流，“但茄子焯水我有點掌握不好……”
路粲落後一步，在玄關把手上那只質感高級的扁盒子遞給秦溪：“給我的好媽媽，錦市的和田玉鐲。”
秦溪接過去，路粲又小聲道：“他挑的，你給我點面子啊。”
“什麽給你面子，我看人家挑得挺好的啊，比你有眼光。”
那鐲子確實好，路粲當時一掂就知道，但還是讓計瑾瑜自己挑了出來。聽了這話，路粲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誰是你兒子啊！！”
老路在陽光房裏打太極，秦溪領著他們去寒暄了幾句，Leo歪著頭想學，於是被留下替主人彩衣娛親。很快家裏又來了人——秦溪的美容師上門來，給她做年前最後一次保養。
計瑾瑜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路粲看他坐得板正，拉著他回了房間。
“想什麽呢？”
路粲把房門一關，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冰淇淋。計瑾瑜在沙發坐下，搖搖頭：“沒有。就是有點不太適應……過年前這麽清閑。”
“過年前還能是什麽樣啊？”路粲想了想，“小時候好像會全家一起做大掃除，還要上街買東西呢。不過都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上高中以後家裏搬到這邊來，就不那樣了。”
其實也正常，不如說像路粲家這樣的生意規模，他的父母還盡可能地爭取和路粲一起過節，已經是非常令人羨慕的家庭環境。計瑾瑜點點頭，路粲含著冰淇淋含混不清地問他：“那你家過年前是什麽樣啊？”
“我爸還在的時候，會開著車帶我和媽媽去買年貨，他去世前一年，還給我媽媽在百貨大樓買了一件新大衣呢。後來……就我跟我媽兩個人，我們會一起去逛年貨街，添置年貨，買新衣服、買花，買點兒一年到頭舍不得吃的好東西，還會買紅紙，我寫對聯，我媽剪窗花和福字。然後我們一塊兒把家裏打掃得幹幹凈凈，貼上窗花和對聯，就開始一起提前準備年夜飯要用的食材。”計瑾瑜很懷念地笑起來，“我媽可嚴格了，嫌我切菜難看，只讓我和面。”
有的東西一旦失去就會成為一生都無法填補的缺口，只能不去想、不去說，不能讓它不存在。這個道理連路粲都懂，他小心地舉著冰淇淋靠在了計瑾瑜懷裏。
“那時候去你家，原來窗戶上貼的窗花都是自己剪的啊？”
“是啊。”
“好厲害。”
“我媽比我厲害，她剪的圖案都不會斷。”
“那……要不要回你家去陪你媽媽過年？”路粲有點自責，“也怪我，我都沒問問你就把你帶回來了。”
計瑾瑜聞見他身上暖呼呼的檸檬香氣。
“不用，過兩天回去打掃一下就行，前兩年我在錦市不也沒回去過年。”計瑾瑜笑了笑，“反正就我一個，我在哪兒家就在哪兒，她應該也同意。”
“那這裏也是你家啊。”路粲認真地道，“我家也是你家，我有什麽你就有什麽。”
計瑾瑜看他一眼，那淺色的瞳孔坦誠又直白，什麽也不藏。他頓了頓，說道：“小粲，這麽容易掏心掏肺，你要是被人騙可怎麽辦啊。”
路粲不說話，只直直地看著他。過了幾秒突然猛地直起身，頭“邦”地撞在計瑾瑜頭上，一聲巨響，兩聲哀嚎。
“啊……”計瑾瑜痛不欲生地彎下腰去，眼淚都被他撞出來了，“就這麽生氣嗎？”
“生氣？生什麽氣？”路粲額頭紅紅，滿臉喜慶，“紅紙我家也有啊！我們來剪窗花吧！”
“我都多少年沒剪了……小粲！”
眼前房門一開，路粲一陣旋風似的卷下去了。
路粲家倉庫裏堆滿了各路人馬送來的年禮，他從中東翻西翻，還真翻出一沓灑金紅紙來。計瑾瑜覺得稀奇：“這也有？”
“年會要給員工包彩頭的嘛，一般都會剩好多。”路粲跑到客廳去鋪開紙，“你會剪什麽？會剪大獅子嗎？會剪章魚嗎？剪一個Leo吧？”
“沒有那麽厲害。”計瑾瑜嘆氣，“我都好多年沒剪過了，別太指望啊。”
“你可以的，你最厲害了，計瑾瑜什麽都會，我要什麽都有——”
計瑾瑜被他連吹帶蹭，暈頭轉向地答應：“會的會的，要什麽都會。”
於是秦溪下樓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計瑾瑜埋著頭神色嚴肅地剪紙而路粲並排坐著專心觀看的景象，乍一看很溫馨，走近了一看——
“剪的什麽這是，章魚啊？”
計瑾瑜手一抖，想拐回來，卻沒能很好地控制住，手上的章魚平白多了一只角。
“啊！”
“啊！”
秦溪和路粲齊齊叫起來，計瑾瑜反而笑了：“阿姨來了？是在剪章魚。”
路粲擔憂地道：“它變海星了。”
計瑾瑜想了想，剪刀沿著尖角滑出去“哢嚓哢嚓”，不一會兒，那個尖角消失了，變成了一根稍短的、盤繞的觸須，再往下剪三兩刀，這觸須下多了一朵海浪。
“厲害啊小計。”
秦溪來了興致，也叫路粲拿了把剪刀來，路粲驚奇：“媽媽，你也會？”
“剪紙玩兒嘛。之前你周阿姨教過我，先把紙折兩折，再隨便剪什麽都好看。”
路粲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計瑾瑜道：“真的，對稱圖案就是最簡單的那種窗花，還很漂亮。”
“還真的假的。”秦溪白他一眼，正好周阿姨安頓好了送來的菜往客廳走，她遠遠道，“春紅，你來。你上次教我是不是這麽剪的？”
周阿姨小步跑過來：“來啦來啦。”
片刻後老路到達，被分配了給大家泡茶的活，正好計瑾瑜這次送了他一餅冰島普洱，他巴不得馬上開始品鑒。周阿姨看著秦溪剪了兩個，連誇“太太手真巧”，小碎步跑著離開再回來，給他們端了兩甜兩鹹四樣點心。這其中唯獨路粲什麽活也沒有，拿著點心左給計瑾瑜塞一塊，右給秦溪遞一口，偶爾也把盤子往老路那邊推一把，眼前的場景是如此其樂融融，他抱著Leo，愜意地哼起了歌。
忍著路粲摸了Leo不洗的手給他遞了三次的棗泥酥後，計瑾瑜長舒一口氣，終於剪完了他要的最後一條福壽金魚，與之前剪的錦鯉放在一塊兒，正好能拼成一個首尾相連的圓。桌上還放了一條章魚、一片珊瑚上棲息的小醜魚、一串連續的海星，剪得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勉強能看出形狀，好在他有繪畫和構圖的基礎，好歹將它們修飾成了能看的樣子，而且因為是灑金紅紙質地，喜慶得簡直有些過頭。
路粲倒是非常滿意，秦溪和老路也不住誇他手巧，計瑾瑜錯覺自己也許不是剪了幾個卡通畫，而是表演了一項精湛非常的非遺節目。
秦溪道：“這海星真漂亮，還大大小小的，錯落有致。”
路粲道：“就是就是。”
計瑾瑜有些汗顏：“因為沒能剪得一樣大……”
路粲道：“多有藝術氣息啊！”
老路道：“是很有藝術氣息。看這鯉魚，跟要躍龍門似的，做生意的就愛看這種好彩頭。”
路粲道：“老路你拿的是金魚。”
計瑾瑜道：“我剪得不好，本來看著也差不多……”
周阿姨洗完盤子出來，驚喜地道：“喲，先生拿的這個鯉魚剪得真好！”
路粲道：“周阿姨這是金……”
計瑾瑜道：“我再剪個鯉魚吧。”
一來二去，結束這場剪紙修行時，已經是暮色四合。周阿姨去張羅晚飯，秦溪和老路在客廳看電視，Leo趴在火爐邊，懶洋洋地搖尾巴。
計瑾瑜和路粲拿剪好的窗花去貼，路粲挑窗戶和看位置，計瑾瑜負責貼上去。貼鯉魚時他手一歪，膠帶掉到了地上，路粲蹲下身去撿，碰到他的手，楞了一下。
計瑾瑜的手在抖，幾不可察，但確實在輕微地顫抖。但那顫抖像斜出的一筆，很快又收回去，計瑾瑜神色如常，路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對不起……對不起計瑾瑜，我忘了你的手……”
“沒事，其實可能是維持一個姿勢太久了。”計瑾瑜語氣輕快地道，“平常也沒什麽事的，不用擔心。”
“還是我不好，我壓根沒想起來，還讓你剪這麽多……”
“這種事有什麽好記的。”計瑾瑜另一只手揉亂了他的頭發，“不要記得那些事，你只要開心就好了。”
路粲皺著眉頭，還是握著他的手：“痛嗎？”
“不痛，只是稍微有點麻。”
路粲不說話，低著頭搓他的手腕，像是在做按摩。一扇屏風之隔的客廳那邊傳來笑聲和說話聲，家裏地暖很足，所以路粲穿得很薄，體溫像是有實體一般將計瑾瑜嵌了進去。燈光從頂上灑下來，路粲的眼睫毛茸茸的，像極了他見過的那只小老虎。
計瑾瑜突然很想逗他，湊過去小聲道：“你親我一下，就不痛了。”
路粲擡頭看他，他也看著路粲。客廳和這裏雖然隔著五六米，還隔了屏風，但除此以外也確實沒有別的什麽阻隔。計瑾瑜剛想說什麽，路粲把身邊落地窗的窗簾一拉，撲到他身上低頭親了他。這個吻比起親實在更像啃，嘴唇撞在一起，很實心。計瑾瑜忍不住笑起來，他們擁抱著滾落，身體的一側緊貼著落地窗，另一邊被窗簾纏繞，計瑾瑜的頭發纏在天鵝絨窗簾裏，像柔軟的河流。他想其實路粲是無師自通的調情高手，證據是他在任何時候都能憑直覺選擇最合適的親吻方式，比如此時此刻，他比起想要一個吻，其實更想要一個擁抱，而路粲會撲向他的懷中。
客廳又傳來笑聲，這次好像是Leo做出了什麽精彩表演，因為能聽出爪子拍在皮沙發上的聲響，不過隔了一層窗簾，聽來更加模糊，也更溫柔。他們又在這晦暗不明的溫暖中躺了兩分鐘，路粲的手始終沒有放開他的，一下一下地，摩挲在他的腕骨，從指尖流出去，又回到起點，如此反覆。
酸脹的疼痛漸漸消散。路粲的呼吸灑在他胸口，計瑾瑜突然想起吹泡泡的動作，被吹的泡泡是什麽心情？他心裏那些曾覺得自己不配得到的安心感不管不顧地長大、脹滿胸膛，越過牙關，輕飄飄地跑了出來，飛上天空。在深冬的夜空中，洋洋灑灑地落下。
“下雪了。”計瑾瑜倒仰頭看向窗外。
細細的雪花在路燈下顯得好像在發光，像星星的碎屑。路粲靠著他的肩膀，輕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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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溪打趣道：“聽說你們給我帶禮物了，我可不得早早出來等著，不能讓你爸先挑。”
“本來也不可能讓他先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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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遠遠地和她打了個招呼，開始從後備箱拿東西，秦溪答應了，又推路粲：“去幫人家拿東西呀。”
路粲老大不樂意：“他又不是拿不完。”
“怎麽教你的？懂不懂禮貌？”秦溪瞪他，“快去。”
嘴上這麽說，其實路粲早已經跑了過去。真過去計瑾瑜也不會讓他拿太多，裝了大半個後備箱的東西最後只讓路粲拿了兩個。秦溪罵他：“讓你去幫人家，你就拎這麽點？還沒你家的狗重。”
Leo：“汪！”
計瑾瑜連忙笑道：“是我不讓。我都來家裏蹭飯了，哪還好意思讓路粲拿東西。”
“來自己家叫什麽蹭飯。你別慣著他，他平時在家裏肯定也不幹活吧？”
“幹的，他在家很勤勞。”計瑾瑜從堆得挺高的幹山貨後面伸出頭，表情誠懇，“他會洗碗。”
“他會用洗碗機還差不多。來快進屋，阿姨看著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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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在裏面看明天的菜，太太出去了都不知道……小計啊，上次教你的菜都做了嗎？”
“做了做了。”計瑾瑜對答如流，“但茄子焯水我有點掌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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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溪接過去，路粲又小聲道：“他挑的，你給我點面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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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路在陽光房裏打太極，秦溪領著他們去寒暄了幾句，Leo歪著頭想學，於是被留下替主人彩衣娛親。很快家裏又來了人——秦溪的美容師上門來，給她做年前最後一次保養。
計瑾瑜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路粲看他坐得板正，拉著他回了房間。
“想什麽呢？”
路粲把房門一關，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冰淇淋。計瑾瑜在沙發坐下，搖搖頭：“沒有。就是有點不太適應……過年前這麽清閑。”
“過年前還能是什麽樣啊？”路粲想了想，“小時候好像會全家一起做大掃除，還要上街買東西呢。不過都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上高中以後家裏搬到這邊來，就不那樣了。”
其實也正常，不如說像路粲家這樣的生意規模，他的父母還盡可能地爭取和路粲一起過節，已經是非常令人羨慕的家庭環境。計瑾瑜點點頭，路粲含著冰淇淋含混不清地問他：“那你家過年前是什麽樣啊？”
“我爸還在的時候，會開著車帶我和媽媽去買年貨，他去世前一年，還給我媽媽在百貨大樓買了一件新大衣呢。後來……就我跟我媽兩個人，我們會一起去逛年貨街，添置年貨，買新衣服、買花，買點兒一年到頭舍不得吃的好東西，還會買紅紙，我寫對聯，我媽剪窗花和福字。然後我們一塊兒把家裏打掃得幹幹凈凈，貼上窗花和對聯，就開始一起提前準備年夜飯要用的食材。”計瑾瑜很懷念地笑起來，“我媽可嚴格了，嫌我切菜難看，只讓我和面。”
有的東西一旦失去就會成為一生都無法填補的缺口，只能不去想、不去說，不能讓它不存在。這個道理連路粲都懂，他小心地舉著冰淇淋靠在了計瑾瑜懷裏。
“那時候去你家，原來窗戶上貼的窗花都是自己剪的啊？”
“是啊。”
“好厲害。”
“我媽比我厲害，她剪的圖案都不會斷。”
“那……要不要回你家去陪你媽媽過年？”路粲有點自責，“也怪我，我都沒問問你就把你帶回來了。”
計瑾瑜聞見他身上暖呼呼的檸檬香氣。
“不用，過兩天回去打掃一下就行，前兩年我在錦市不也沒回去過年。”計瑾瑜笑了笑，“反正就我一個，我在哪兒家就在哪兒，她應該也同意。”
“那這裏也是你家啊。”路粲認真地道，“我家也是你家，我有什麽你就有什麽。”
計瑾瑜看他一眼，那淺色的瞳孔坦誠又直白，什麽也不藏。他頓了頓，說道：“小粲，這麽容易掏心掏肺，你要是被人騙可怎麽辦啊。”
路粲不說話，只直直地看著他。過了幾秒突然猛地直起身，頭“邦”地撞在計瑾瑜頭上，一聲巨響，兩聲哀嚎。
“啊……”計瑾瑜痛不欲生地彎下腰去，眼淚都被他撞出來了，“就這麽生氣嗎？”
“生氣？生什麽氣？”路粲額頭紅紅，滿臉喜慶，“紅紙我家也有啊！我們來剪窗花吧！”
“我都多少年沒剪了……小粲！”
眼前房門一開，路粲一陣旋風似的卷下去了。
路粲家倉庫裏堆滿了各路人馬送來的年禮，他從中東翻西翻，還真翻出一沓灑金紅紙來。計瑾瑜覺得稀奇：“這也有？”
“年會要給員工包彩頭的嘛，一般都會剩好多。”路粲跑到客廳去鋪開紙，“你會剪什麽？會剪大獅子嗎？會剪章魚嗎？剪一個Leo吧？”
“沒有那麽厲害。”計瑾瑜嘆氣，“我都好多年沒剪過了，別太指望啊。”
“你可以的，你最厲害了，計瑾瑜什麽都會，我要什麽都有——”
計瑾瑜被他連吹帶蹭，暈頭轉向地答應：“會的會的，要什麽都會。”
於是秦溪下樓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計瑾瑜埋著頭神色嚴肅地剪紙而路粲並排坐著專心觀看的景象，乍一看很溫馨，走近了一看——
“剪的什麽這是，章魚啊？”
計瑾瑜手一抖，想拐回來，卻沒能很好地控制住，手上的章魚平白多了一只角。
“啊！”
“啊！”
秦溪和路粲齊齊叫起來，計瑾瑜反而笑了：“阿姨來了？是在剪章魚。”
路粲擔憂地道：“它變海星了。”
計瑾瑜想了想，剪刀沿著尖角滑出去“哢嚓哢嚓”，不一會兒，那個尖角消失了，變成了一根稍短的、盤繞的觸須，再往下剪三兩刀，這觸須下多了一朵海浪。
“厲害啊小計。”
秦溪來了興致，也叫路粲拿了把剪刀來，路粲驚奇：“媽媽，你也會？”
“剪紙玩兒嘛。之前你周阿姨教過我，先把紙折兩折，再隨便剪什麽都好看。”
路粲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計瑾瑜道：“真的，對稱圖案就是最簡單的那種窗花，還很漂亮。”
“還真的假的。”秦溪白他一眼，正好周阿姨安頓好了送來的菜往客廳走，她遠遠道，“春紅，你來。你上次教我是不是這麽剪的？”
周阿姨小步跑過來：“來啦來啦。”
片刻後老路到達，被分配了給大家泡茶的活，正好計瑾瑜這次送了他一餅冰島普洱，他巴不得馬上開始品鑒。周阿姨看著秦溪剪了兩個，連誇“太太手真巧”，小碎步跑著離開再回來，給他們端了兩甜兩鹹四樣點心。這其中唯獨路粲什麽活也沒有，拿著點心左給計瑾瑜塞一塊，右給秦溪遞一口，偶爾也把盤子往老路那邊推一把，眼前的場景是如此其樂融融，他抱著Leo，愜意地哼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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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倒是非常滿意，秦溪和老路也不住誇他手巧，計瑾瑜錯覺自己也許不是剪了幾個卡通畫，而是表演了一項精湛非常的非遺節目。
秦溪道：“這海星真漂亮，還大大小小的，錯落有致。”
路粲道：“就是就是。”
計瑾瑜有些汗顏：“因為沒能剪得一樣大……”
路粲道：“多有藝術氣息啊！”
老路道：“是很有藝術氣息。看這鯉魚，跟要躍龍門似的，做生意的就愛看這種好彩頭。”
路粲道：“老路你拿的是金魚。”
計瑾瑜道：“我剪得不好，本來看著也差不多……”
周阿姨洗完盤子出來，驚喜地道：“喲，先生拿的這個鯉魚剪得真好！”
路粲道：“周阿姨這是金……”
計瑾瑜道：“我再剪個鯉魚吧。”
一來二去，結束這場剪紙修行時，已經是暮色四合。周阿姨去張羅晚飯，秦溪和老路在客廳看電視，Leo趴在火爐邊，懶洋洋地搖尾巴。
計瑾瑜和路粲拿剪好的窗花去貼，路粲挑窗戶和看位置，計瑾瑜負責貼上去。貼鯉魚時他手一歪，膠帶掉到了地上，路粲蹲下身去撿，碰到他的手，楞了一下。
計瑾瑜的手在抖，幾不可察，但確實在輕微地顫抖。但那顫抖像斜出的一筆，很快又收回去，計瑾瑜神色如常，路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對不起……對不起計瑾瑜，我忘了你的手……”
“沒事，其實可能是維持一個姿勢太久了。”計瑾瑜語氣輕快地道，“平常也沒什麽事的，不用擔心。”
“還是我不好，我壓根沒想起來，還讓你剪這麽多……”
“這種事有什麽好記的。”計瑾瑜另一只手揉亂了他的頭發，“不要記得那些事，你只要開心就好了。”
路粲皺著眉頭，還是握著他的手：“痛嗎？”
“不痛，只是稍微有點麻。”
路粲不說話，低著頭搓他的手腕，像是在做按摩。一扇屏風之隔的客廳那邊傳來笑聲和說話聲，家裏地暖很足，所以路粲穿得很薄，體溫像是有實體一般將計瑾瑜嵌了進去。燈光從頂上灑下來，路粲的眼睫毛茸茸的，像極了他見過的那只小老虎。
計瑾瑜突然很想逗他，湊過去小聲道：“你親我一下，就不痛了。”
路粲擡頭看他，他也看著路粲。客廳和這裏雖然隔著五六米，還隔了屏風，但除此以外也確實沒有別的什麽阻隔。計瑾瑜剛想說什麽，路粲把身邊落地窗的窗簾一拉，撲到他身上低頭親了他。這個吻比起親實在更像啃，嘴唇撞在一起，很實心。計瑾瑜忍不住笑起來，他們擁抱著滾落，身體的一側緊貼著落地窗，另一邊被窗簾纏繞，計瑾瑜的頭發纏在天鵝絨窗簾裏，像柔軟的河流。他想其實路粲是無師自通的調情高手，證據是他在任何時候都能憑直覺選擇最合適的親吻方式，比如此時此刻，他比起想要一個吻，其實更想要一個擁抱，而路粲會撲向他的懷中。
客廳又傳來笑聲，這次好像是Leo做出了什麽精彩表演，因為能聽出爪子拍在皮沙發上的聲響，不過隔了一層窗簾，聽來更加模糊，也更溫柔。他們又在這晦暗不明的溫暖中躺了兩分鐘，路粲的手始終沒有放開他的，一下一下地，摩挲在他的腕骨，從指尖流出去，又回到起點，如此反覆。
酸脹的疼痛漸漸消散。路粲的呼吸灑在他胸口，計瑾瑜突然想起吹泡泡的動作，被吹的泡泡是什麽心情？他心裏那些曾覺得自己不配得到的安心感不管不顧地長大、脹滿胸膛，越過牙關，輕飄飄地跑了出來，飛上天空。在深冬的夜空中，洋洋灑灑地落下。
“下雪了。”計瑾瑜倒仰頭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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