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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直到被推上床去、扒開衣領，仍然有種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路粲禍害他的衣服猶如扒卷心菜，計瑾瑜坐起來拉他無果，又被他狠狠按回去，甚至也沒能主動做什麽，路粲居高臨下地瞪他，很快又痛得自己倒吸一口冷氣，饒是如此也不讓他有任何機會動手——計瑾瑜明白了，鐵定是在生氣。
哪有人生氣是這樣的啊？憐愛潮水一般漫出來，將散碎的言語沖走了。他溫柔地撬開路粲的齒關，吞下嗚嗚咽咽的辱罵。也許等他平靜下來、先分開來，溫柔地進行會更好，但他直覺是不要，路粲想要與他一秒都不要多等地契合，那他就應當如此，像過去許多許多個深夜他所曾期望過的那樣。
往常要不了多久路粲就會名為辱罵地實則求饒，但今天他只是嘟囔著哼哼。結束後他緊跟著就把腿纏到計瑾瑜腰上去，計瑾瑜邊細碎地親他邊把他抱在懷裏，長發卷下來，像一枚薄薄的繭。路粲的呼吸拂在他胸口，好像長出透明的根系一般輕柔地湧動。
“計瑾瑜。”
“嗯？”
“你……”
他等了半天，路粲沒有說話，但從呼吸到骨骼，從眼淚到皮膚，每一寸都袒露在他手中，不發一言，又如此好懂。於是計瑾瑜親了他的頭頂，道：“我愛你的，路粲。”
手中纖薄的蝴蝶骨輕輕顫了一下。路粲慢吞吞地道：“……嗯。我不生氣了。”
過於主動是會付出代價的，譬如平時折騰兩三次也沒事，今天卻無法自己走路。計瑾瑜把他抱到浴室的路上Leo一直擔心地跟在旁邊，尾巴也不晃了，路粲不得不向它解釋：“沒事的包，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自己走路。”
Leo歪著頭，似懂非懂，計瑾瑜路過走廊時把它的球踢出去，只見該金毛瞬間如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
路粲：“……”
計瑾瑜：“噗。”
路粲狠狠踢了他側腰，計瑾瑜哎喲地求著饒，把他放進了提前放好水的浴缸裏。
計瑾瑜本來對今晚做了詳盡的計劃，預約了一家燉牛尾做得很不錯的西餐廳，又買了夜游江上的船票，不過總有一些意外比計劃要美好得多，路粲就時常成為這個意外。他先給路粲和自己沖洗了一遍、吹幹頭發，又打開浴缸按摩和香氛，開始給路粲的手修指甲，泡軟了的指甲不會到處亂飛，只要在旁邊用洗臉巾墊著接好，剪完直接丟掉就行。
路粲經常覺得他對待自己的方式細致到有些詭異，養了Leo以後帶它去寵物店洗澡時他曾以為自己明白了這種細致，並且覺得很好：計瑾瑜喜歡他，就像他喜歡狗，所以才這樣仔細；但今天又坐在他懷裏被剪指甲時，路粲覺得自己有了新的認知，計瑾瑜細致地觸碰他的發根和指尖，就是他確認他們聯結的方式。那種洶湧的渴望於他是突如其來的欲望和渴求，於計瑾瑜就是這樣——被鋪展在每一個日常的觸碰中，纖細而無處不在。
於是他轉頭“叭”地親了計瑾瑜一下。
“我也愛你。”
計瑾瑜輕輕笑起來又收住：“先不要愛五秒鐘，怕剪到肉。”
“給臉不要臉！”
“可以了可以了五秒鐘過了。”
“沒這回事了！”
計瑾瑜伸手去拿指甲銼：“不要啊大人。”
“你和指甲過一輩子吧！！”
安排雖然全都亂了套，但這樣的亂套倒也還不錯。他們在錦市逛了兩天，逛到路粲之前跑步的那條步行街，路粲故意問計瑾瑜火鍋店的事，他想了一分鐘，帶路粲東拐西拐，拐到另一條破巷子裏去。路粲皺著眉道：“不是這裏……”
又走兩步，火鍋的香味飄飄悠悠地繞過來，路粲抽了抽鼻子，不說話了。
計瑾瑜得意地挑眉毛：“怎麽樣？”
“厲害呀計瑾瑜。”路粲抱著他的胳膊笑瞇瞇，“你是不是經常到這裏來想我啊？”
“是啊。”
路粲手比嘴快，飛快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敷衍我。”
“沒有。”計瑾瑜認真地說，“這條街是大二那年7月17號來的，早上你坐高鐵來，晚上說想吃火鍋，我們找的這兒。要的鍋底是微辣，你想要黃喉，結果賣完了，就點了毛肚，你換了三杯豆奶都把紅油濺進去了……”
路粲聽他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踩著路燈的影子往前走，一時有些恍惚，好像他們一步踏回八年前，什麽都沒變過。
“其實起初那一年，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我都不敢再去。但是越是這樣，就記得越是清楚……”
“少給我炫耀你腦子好！”
計瑾瑜笑起來：“被你發現了。”
“這麽想我為什麽不來找我？”路粲一臉嫌棄，“少感動自己。”
“對……”計瑾瑜把道歉咽回去，老實低頭，“是，你說得對。”
“算你識相。那裏之前有賣花的嗎？”
計瑾瑜看他手指的路口，搖了搖頭：“沒有。”
“那現在有了。”
計瑾瑜楞了一瞬，笑著親了他一下，小跑過去挑了一把橘粉相間的非洲菊。路粲抱著花，一路看見什麽要什麽，手抓餅、草蝴蝶、建築沙畫擺件……計瑾瑜全部買來，一條街走完，滿滿當當地拎了兩手。路粲叼著芝麻酥，含含糊糊地問：“給你老師的禮物還買嗎？”
“買好了。再說沒買也不能在這兒買啊。”
路粲低頭看了看，撇嘴道：“這有什麽不行的，那是你老師嘛！”
“我老師……”計瑾瑜苦笑，轉移了話題，“明早我自己去，然後我回來接你吃飯去。”
“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老師一直對我有氣，態度不會好。我習慣了，你別跟著我去受氣。”
“我陪你去。”
“我要起得挺早的，下午去顯得不誠心了……”
“我也要去！”
“好好好。”
“那你晚上給我講講你老師吧。”
“老師有什麽好講的啊？”
“講講嘛！”
“好好好。”
曹平江是個精力過人的老頭，退休後又返聘，既教書又跑臨床。業內有點聲望的老師一般不帶本科生，原因無他，就是太忙。但曹平江不僅把教師和醫生都做得很好，在崗期間甚至還出版了兩本著作，一天仿佛有四十八個小時。這種人格外講效率是正常的，他連走路步速都極快，學校裏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眼睛一掃，略一點頭，步履是不停的。除此之外，他水平高，要求自然也高，把學生罵得狗血淋頭是常見的事，因此敢與他打招呼的學生，其實不多。
計瑾瑜會知道他回答招呼的樣子自然是因為他每次都對曹平江打招呼。
“我當時周一到周五早晚在學校餐廳打工，周末做家教，晚上趕作業就晚，有一天忘給手機充電，早上就起晚了，上課遲到，被曹老師罰抄書。兩百多頁的臨床醫學，我現在還記得他要我抄的那課有三十七頁……我熬了個大夜，抄到上課前還差四頁，還以為又要挨他罵，沒想到他沒說什麽，那天上完課還跟我說可以去學校實驗室打工，工資比我在學校餐廳的翻倍。”
“這麽好？你之前怎麽沒去呢！”
“之前不知道啊，光知道傻學，傻打工。”
路粲笑了一下：“少來，你都叫傻，世界上哪還有聰明人啊！你老師是不是知道了你家的事？”
“貧困生名單都在那兒，他一問也就知道了，只是平常想不起來問吧。”計瑾瑜邊給Leo拋球邊繼續道，“反正老師對我挺好的，有問必答，經常帶我見學，逢年過節還總叫我去他家吃飯。大三那會兒我媽不是住院了嗎？醫院學校兩頭跑，有幾天忘吃飯，低血糖在實驗室暈倒，他還給我放帶薪假……”
“等等會兒。”路粲嚇了一跳，“暈倒？！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沒跟你說過嗎？”計瑾瑜移開視線，“可能是忘了。”
路粲不說話了。
計瑾瑜挪過去挨著他坐：“你別生氣啊，對不起，應該不是故意……”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路粲道，“你是不想讓我擔心，有什麽錯？”
他的通情達理甚是少見，計瑾瑜的臺詞說不出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路粲被他盯得生起氣來：“幹嘛！”
計瑾瑜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沒什麽，就是覺得你真好。”
Leo玩累了，自己跑到陽臺的玻璃柵欄邊去看樓下的燈。路粲對這個吻沒做出什麽反應，看著Leo發著金光的毛茸茸影子發了會兒呆，靠在計瑾瑜肩上：“那你老師……其實對你挺好的。”
“嗯，是啊。”
“雖然他說那種話……”路粲想了想，“可能是他情商不高吧……你挑個他對你好的事兒抵消一下。”
計瑾瑜笑起來：“早抵消了。其實曹老師可能是想安慰我，要懷著想拯救母親的心情去拯救每一個病人，沒有了親人還有理想追求什麽的……”
“那也不該那時候說啊！”
計瑾瑜搖了搖頭，笑容像水裏的墨跡一樣輕飄飄地沈下去：“不是的，小粲。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可以把那種無法拯救她的悔恨投射在任何人身上，我也無法用它作為前進的動力……曹老師那樣的人一定就可以做到，他也認為他的學生可以做到。我沒有那種胸懷天下懸壺濟世的大願，我只覺得恨。我學醫就是為了媽媽，沒能救回媽媽，一切都沒有意義。所以我……跑了。”
“你是去給阿姨辦葬禮了。”
“是，但我本來也不想再跟著曹老師去交換學習，辛苦他還給我把名額留到最後……想來出那次車禍，也許是天意吧。”
“什麽天意，呸呸呸！”
“呸呸呸。”計瑾瑜一本正經地呸完，繼續道，“總之我跑了。因為我是個心理脆弱、胸無大志的人。”
“那不跑怎麽辦啊！”路粲瞪大了眼睛，“都這麽這麽這麽努力了都沒辦法，還不許人不幹了？”
計瑾瑜的頭發垂下來，而後他笑了：“是啊，所以曹老師生氣嘛，這幾年都不肯見我，門也不讓進，東西必被扔。”
“這次有我！運氣肯定能好點兒。”
雖然不覺得這跟運氣有什麽關系，計瑾瑜還是認同地點點頭：“是。你這麽好，在你身邊的時候，我總是運氣很好。”
清點了明天要帶去的禮物，計瑾瑜先去洗澡了。路粲看著桌上散落的幾枚耳環，想起他說自己喜歡打洞的疼痛感，也是退學後開始的。
路粲又零碎地想起許多事。計瑾瑜高中時非常努力學習，固然是因為讀書是唯一的出路，但想要獎學金這個理由恐怕更直接。就算高考後市裏給的獎金不少、大學學費和生活費能被獎學金全覆蓋，徐姨做一次化療也要幾萬。路粲知道，所以才會五次三番地想塞錢給他，但計瑾瑜除了最後那一次，從來沒要過路粲給的錢。而且雖然路粲總說不需要買，但逢年過節，特別是過生日，計瑾瑜一定會來看他，帶上不太貴重但非常用心的漂亮禮物，把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條，並且從不讓他結賬。他知道計瑾瑜很辛苦，但因為計瑾瑜總是漂亮得宜的，那辛苦就像玻璃櫥窗裏的悲劇紙劇場，他只匆匆一瞥，曉得形狀——因此提出了多少在自己看來稀松平常的無理要求，簡直不敢回想。直到今時今日，路粲也算懂了點人事，才知道那辛苦像摻著玻璃渣的流沙，緊緊包裹、推陳出新，於陰暗處劃得人遍體鱗傷，讓人喘不上氣，踩不到底，也夠不到頭。
在計瑾瑜身邊會讓他運氣變好嗎？那如果自己沒有和計瑾瑜說分手，他們一起去埋葬徐姨，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就不出車禍？那一切會不一樣嗎？
路粲不喜歡想“如果”，因為他什麽也做不到。此時他只能瞪著天花板氣呼呼地想，他一點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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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直到被推上床去、扒開衣領，仍然有種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路粲禍害他的衣服猶如扒卷心菜，計瑾瑜坐起來拉他無果，又被他狠狠按回去，甚至也沒能主動做什麽，路粲居高臨下地瞪他，很快又痛得自己倒吸一口冷氣，饒是如此也不讓他有任何機會動手——計瑾瑜明白了，鐵定是在生氣。
哪有人生氣是這樣的啊？憐愛潮水一般漫出來，將散碎的言語沖走了。他溫柔地撬開路粲的齒關，吞下嗚嗚咽咽的辱罵。也許等他平靜下來、先分開來，溫柔地進行會更好，但他直覺是不要，路粲想要與他一秒都不要多等地契合，那他就應當如此，像過去許多許多個深夜他所曾期望過的那樣。
往常要不了多久路粲就會名為辱罵地實則求饒，但今天他只是嘟囔著哼哼。結束後他緊跟著就把腿纏到計瑾瑜腰上去，計瑾瑜邊細碎地親他邊把他抱在懷裏，長發卷下來，像一枚薄薄的繭。路粲的呼吸拂在他胸口，好像長出透明的根系一般輕柔地湧動。
“計瑾瑜。”
“嗯？”
“你……”
他等了半天，路粲沒有說話，但從呼吸到骨骼，從眼淚到皮膚，每一寸都袒露在他手中，不發一言，又如此好懂。於是計瑾瑜親了他的頭頂，道：“我愛你的，路粲。”
手中纖薄的蝴蝶骨輕輕顫了一下。路粲慢吞吞地道：“……嗯。我不生氣了。”
過於主動是會付出代價的，譬如平時折騰兩三次也沒事，今天卻無法自己走路。計瑾瑜把他抱到浴室的路上Leo一直擔心地跟在旁邊，尾巴也不晃了，路粲不得不向它解釋：“沒事的包，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自己走路。”
Leo歪著頭，似懂非懂，計瑾瑜路過走廊時把它的球踢出去，只見該金毛瞬間如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
路粲：“……”
計瑾瑜：“噗。”
路粲狠狠踢了他側腰，計瑾瑜哎喲地求著饒，把他放進了提前放好水的浴缸裏。
計瑾瑜本來對今晚做了詳盡的計劃，預約了一家燉牛尾做得很不錯的西餐廳，又買了夜游江上的船票，不過總有一些意外比計劃要美好得多，路粲就時常成為這個意外。他先給路粲和自己沖洗了一遍、吹幹頭發，又打開浴缸按摩和香氛，開始給路粲的手修指甲，泡軟了的指甲不會到處亂飛，只要在旁邊用洗臉巾墊著接好，剪完直接丟掉就行。
路粲經常覺得他對待自己的方式細致到有些詭異，養了Leo以後帶它去寵物店洗澡時他曾以為自己明白了這種細致，並且覺得很好：計瑾瑜喜歡他，就像他喜歡狗，所以才這樣仔細；但今天又坐在他懷裏被剪指甲時，路粲覺得自己有了新的認知，計瑾瑜細致地觸碰他的發根和指尖，就是他確認他們聯結的方式。那種洶湧的渴望於他是突如其來的欲望和渴求，於計瑾瑜就是這樣——被鋪展在每一個日常的觸碰中，纖細而無處不在。
於是他轉頭“叭”地親了計瑾瑜一下。
“我也愛你。”
計瑾瑜輕輕笑起來又收住：“先不要愛五秒鐘，怕剪到肉。”
“給臉不要臉！”
“可以了可以了五秒鐘過了。”
“沒這回事了！”
計瑾瑜伸手去拿指甲銼：“不要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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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兩步，火鍋的香味飄飄悠悠地繞過來，路粲抽了抽鼻子，不說話了。
計瑾瑜得意地挑眉毛：“怎麽樣？”
“厲害呀計瑾瑜。”路粲抱著他的胳膊笑瞇瞇，“你是不是經常到這裏來想我啊？”
“是啊。”
路粲手比嘴快，飛快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敷衍我。”
“沒有。”計瑾瑜認真地說，“這條街是大二那年7月17號來的，早上你坐高鐵來，晚上說想吃火鍋，我們找的這兒。要的鍋底是微辣，你想要黃喉，結果賣完了，就點了毛肚，你換了三杯豆奶都把紅油濺進去了……”
路粲聽他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踩著路燈的影子往前走，一時有些恍惚，好像他們一步踏回八年前，什麽都沒變過。
“其實起初那一年，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我都不敢再去。但是越是這樣，就記得越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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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瑾瑜笑起來：“被你發現了。”
“這麽想我為什麽不來找我？”路粲一臉嫌棄，“少感動自己。”
“對……”計瑾瑜把道歉咽回去，老實低頭，“是，你說得對。”
“算你識相。那裏之前有賣花的嗎？”
計瑾瑜看他手指的路口，搖了搖頭：“沒有。”
“那現在有了。”
計瑾瑜楞了一瞬，笑著親了他一下，小跑過去挑了一把橘粉相間的非洲菊。路粲抱著花，一路看見什麽要什麽，手抓餅、草蝴蝶、建築沙畫擺件……計瑾瑜全部買來，一條街走完，滿滿當當地拎了兩手。路粲叼著芝麻酥，含含糊糊地問：“給你老師的禮物還買嗎？”
“買好了。再說沒買也不能在這兒買啊。”
路粲低頭看了看，撇嘴道：“這有什麽不行的，那是你老師嘛！”
“我老師……”計瑾瑜苦笑，轉移了話題，“明早我自己去，然後我回來接你吃飯去。”
“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老師一直對我有氣，態度不會好。我習慣了，你別跟著我去受氣。”
“我陪你去。”
“我要起得挺早的，下午去顯得不誠心了……”
“我也要去！”
“好好好。”
“那你晚上給我講講你老師吧。”
“老師有什麽好講的啊？”
“講講嘛！”
“好好好。”
曹平江是個精力過人的老頭，退休後又返聘，既教書又跑臨床。業內有點聲望的老師一般不帶本科生，原因無他，就是太忙。但曹平江不僅把教師和醫生都做得很好，在崗期間甚至還出版了兩本著作，一天仿佛有四十八個小時。這種人格外講效率是正常的，他連走路步速都極快，學校裏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眼睛一掃，略一點頭，步履是不停的。除此之外，他水平高，要求自然也高，把學生罵得狗血淋頭是常見的事，因此敢與他打招呼的學生，其實不多。
計瑾瑜會知道他回答招呼的樣子自然是因為他每次都對曹平江打招呼。
“我當時周一到周五早晚在學校餐廳打工，周末做家教，晚上趕作業就晚，有一天忘給手機充電，早上就起晚了，上課遲到，被曹老師罰抄書。兩百多頁的臨床醫學，我現在還記得他要我抄的那課有三十七頁……我熬了個大夜，抄到上課前還差四頁，還以為又要挨他罵，沒想到他沒說什麽，那天上完課還跟我說可以去學校實驗室打工，工資比我在學校餐廳的翻倍。”
“這麽好？你之前怎麽沒去呢！”
“之前不知道啊，光知道傻學，傻打工。”
路粲笑了一下：“少來，你都叫傻，世界上哪還有聰明人啊！你老師是不是知道了你家的事？”
“貧困生名單都在那兒，他一問也就知道了，只是平常想不起來問吧。”計瑾瑜邊給Leo拋球邊繼續道，“反正老師對我挺好的，有問必答，經常帶我見學，逢年過節還總叫我去他家吃飯。大三那會兒我媽不是住院了嗎？醫院學校兩頭跑，有幾天忘吃飯，低血糖在實驗室暈倒，他還給我放帶薪假……”
“等等會兒。”路粲嚇了一跳，“暈倒？！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沒跟你說過嗎？”計瑾瑜移開視線，“可能是忘了。”
路粲不說話了。
計瑾瑜挪過去挨著他坐：“你別生氣啊，對不起，應該不是故意……”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路粲道，“你是不想讓我擔心，有什麽錯？”
他的通情達理甚是少見，計瑾瑜的臺詞說不出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路粲被他盯得生起氣來：“幹嘛！”
計瑾瑜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沒什麽，就是覺得你真好。”
Leo玩累了，自己跑到陽臺的玻璃柵欄邊去看樓下的燈。路粲對這個吻沒做出什麽反應，看著Leo發著金光的毛茸茸影子發了會兒呆，靠在計瑾瑜肩上：“那你老師……其實對你挺好的。”
“嗯，是啊。”
“雖然他說那種話……”路粲想了想，“可能是他情商不高吧……你挑個他對你好的事兒抵消一下。”
計瑾瑜笑起來：“早抵消了。其實曹老師可能是想安慰我，要懷著想拯救母親的心情去拯救每一個病人，沒有了親人還有理想追求什麽的……”
“那也不該那時候說啊！”
計瑾瑜搖了搖頭，笑容像水裏的墨跡一樣輕飄飄地沈下去：“不是的，小粲。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可以把那種無法拯救她的悔恨投射在任何人身上，我也無法用它作為前進的動力……曹老師那樣的人一定就可以做到，他也認為他的學生可以做到。我沒有那種胸懷天下懸壺濟世的大願，我只覺得恨。我學醫就是為了媽媽，沒能救回媽媽，一切都沒有意義。所以我……跑了。”
“你是去給阿姨辦葬禮了。”
“是，但我本來也不想再跟著曹老師去交換學習，辛苦他還給我把名額留到最後……想來出那次車禍，也許是天意吧。”
“什麽天意，呸呸呸！”
“呸呸呸。”計瑾瑜一本正經地呸完，繼續道，“總之我跑了。因為我是個心理脆弱、胸無大志的人。”
“那不跑怎麽辦啊！”路粲瞪大了眼睛，“都這麽這麽這麽努力了都沒辦法，還不許人不幹了？”
計瑾瑜的頭發垂下來，而後他笑了：“是啊，所以曹老師生氣嘛，這幾年都不肯見我，門也不讓進，東西必被扔。”
“這次有我！運氣肯定能好點兒。”
雖然不覺得這跟運氣有什麽關系，計瑾瑜還是認同地點點頭：“是。你這麽好，在你身邊的時候，我總是運氣很好。”
清點了明天要帶去的禮物，計瑾瑜先去洗澡了。路粲看著桌上散落的幾枚耳環，想起他說自己喜歡打洞的疼痛感，也是退學後開始的。
路粲又零碎地想起許多事。計瑾瑜高中時非常努力學習，固然是因為讀書是唯一的出路，但想要獎學金這個理由恐怕更直接。就算高考後市裏給的獎金不少、大學學費和生活費能被獎學金全覆蓋，徐姨做一次化療也要幾萬。路粲知道，所以才會五次三番地想塞錢給他，但計瑾瑜除了最後那一次，從來沒要過路粲給的錢。而且雖然路粲總說不需要買，但逢年過節，特別是過生日，計瑾瑜一定會來看他，帶上不太貴重但非常用心的漂亮禮物，把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條，並且從不讓他結賬。他知道計瑾瑜很辛苦，但因為計瑾瑜總是漂亮得宜的，那辛苦就像玻璃櫥窗裏的悲劇紙劇場，他只匆匆一瞥，曉得形狀——因此提出了多少在自己看來稀松平常的無理要求，簡直不敢回想。直到今時今日，路粲也算懂了點人事，才知道那辛苦像摻著玻璃渣的流沙，緊緊包裹、推陳出新，於陰暗處劃得人遍體鱗傷，讓人喘不上氣，踩不到底，也夠不到頭。
在計瑾瑜身邊會讓他運氣變好嗎？那如果自己沒有和計瑾瑜說分手，他們一起去埋葬徐姨，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就不出車禍？那一切會不一樣嗎？
路粲不喜歡想“如果”，因為他什麽也做不到。此時他只能瞪著天花板氣呼呼地想，他一點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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