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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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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

路粲這話說得倒是不假,不過反正他也不在意,很快睡去,在計瑾瑜的懷裏發出均勻悠長的呼吸聲,熱乎乎的,像小狗。計瑾瑜卻不知為何,聽了那句話總覺得像察覺自己身在夢中——他成為藝術家以後掙到的錢,若是按他原本的人生計劃,其實也是很難得到的。為什麽偏偏是他?沒有道理。

計瑾瑜一動不動地抱了路粲好幾個小時,直到手臂發麻才睡著。睡也睡不踏實,夢見自己從狹長的玻璃管道裏摔出去,睜眼睡在窄窄的木板床上,空氣裏飄的都是紅豆甜湯的味道,他滿心歡喜地推門出去,“媽”字還沒出口,一切悉數坍塌下去,他又睜開眼,看到自己在黑暗裏伸向天花板的手,什麽也抓不住。

空氣裏沒有紅豆甜湯的味道,只有價格不菲的洗衣劑和香薰交織出來的味道,在中央空調吹出的暖風中靜靜地充盈著房間,與貧窮離得很遠很遠的味道。

他怔怔地盯了好一會兒天花板,感覺在這個深夜裏心口的某種空洞無所遁形。路粲大概是嫌他熱,已經轉過身去抱著虎鯨睡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穿上拖鞋,走到了臥室的露臺上去。從床邊要到露臺,需要踏著厚厚的地毯越過一只沙發和一座裝飾櫃,玻璃門邊有雙層窗簾隔開,邊角包了消音材料,開關有緩沖彈簧,最大程度地保證即使不小心關門,也不會制造出任何多餘的噪音與寒冷。路粲的生活中,無處不是這樣的細節,讓他成長為無所畏懼、天真爛漫的人,不憚付出一切的熱情與溫柔去愛人,因為在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生活裏有這麽多的緩沖彈簧,一如這個露臺。而計瑾瑜在認識他以前甚至不知道單人的房間裏可以有露臺。

計瑾瑜是很擅長掩飾窘迫的人。初中時班上有家裏有錢的同學笑他鞋子破舊——校服都是一樣的,他們能拿來笑得最多的就是鞋——但他從那時候就學會了在這嘲笑聲中擺出一副高冷臉,徹底地無視,再在下個月小測時洋洋灑灑地寫一篇名為《塵埃中綻放》的作文,以極為隱忍可憐的筆觸將一雙磨毛了邊的鞋與一朵逆境中茁壯生長的花的意象進行結合,不僅得了高分,還讓老師對他多有關照、並批評了那幾個富二代。當然老師的威信在學生中並不是萬能的,他憑著頭腦極好,每個月小測前都會整理各科目的考點總結,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剛夠那些廢物富二代的跟班們及格又不太出挑,光憑這個也獲得了不少清凈,他就這樣堅持穿著廉價的鞋一直到了畢業,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附中,儼然成為畢業多年後也在母校被傳唱的“塵埃中綻放”的象征。

一切都順利地度過了,只有他知道自己準備去上高中的第一件事是買了一雙新鞋,款式經典,擁有一個知名而不顯眼的品牌logo,價格並不過分高昂,但確實是一雙比起他從前穿的鞋要好上許多的鞋。

這絕算不上揚眉吐氣,只是一種自己才知道、一生都不會宣之於口的修補而已。保持姿態好看能讓人不要忘記自己還有尊嚴——這正是他的母親教給他的。徐灣愛漂亮,他們在城中村居住的那間不過三十平米的小屋也收拾得極其整潔,甚至用衣櫃、書架和推拉門隔出了兩個單獨的小小房間,二手市場買回來的圓餐桌上總是有裝飾品,有時是菜市場關門時打折的玫瑰,有時是硬草紙折出的一支風車,徐灣從不像周圍的鄰居一樣總斥責小孩“總想要那些不能吃不能穿的東西”,還經常翻著過期的家居雜質,指給他看覺得什麽東西漂亮。於是計瑾瑜高中拿到第一筆獎學金以後,給徐灣買的禮物就是一個玻璃擺件,一只插著彩色花朵的花籃,他在櫥窗邊路過,看到它在聚光燈的照耀下散發著七彩的璀璨光暈。徐灣喜歡得不得了,在燈光下欣賞後珍重地放在家裏最幹凈的櫃子裏,他的獎杯旁邊。

從醫學院退學後的那一天,他會在展會駐足以至於被老師發現,就是因為在展館後門堆放玻璃碎片的坑洞裏,看到了十分熟悉的,七彩的璀璨光暈。

寒意不由分說地襲上來。計瑾瑜倚在欄桿上,冬夜的風在經過這片精心打造的獨棟小別墅區時,似乎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沒有了銳意,但仍舊能迅速地帶走溫度,擰住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感覺是要由內而外地翻過來、要嘔吐,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大哭一場,結果什麽也沒做,單只是站在這裏,像要成為一座冰雕。

他衷心地愛著路粲的天真可愛,也從來都知道是什麽養出那種天真可愛,因此總想不遺餘力地去追趕。但他掙著錢、過著平穩的生活,卻依然在午夜夢回時被驚人的空洞感砸醒,沒能救回母親的徒勞、來不及讓母親生前就過上富裕生活的遺憾,甚至自己從根本上其實就是與路粲不同的人……時時如針錐般紮破他幸福的泡沫,摔下山崖的那個大雨天壓垮他的疲憊和沈重,沒有一日曾遠離。

他是空洞的。在玻璃前停下是因為想起母親,之後用玻璃創造出的東西是因為路粲,沒有一樣是他自己。蠻橫地對腳邊的空洞視而不見,在一邊過著歌舞升平的幸福生活是對的嗎?他茫然地抱著胳膊看向露臺的玻璃門,透過密不透風的窗簾,想象在裏面酣睡的愛人的臉。可是如果不對,自己還能做什麽?

第二天下了雪,路粲懶得出門,反正Leo可以在院子裏玩。魚缸倒是有些麻煩,這些淡水魚受不得丁點冷,路粲又移位置又調加熱管,折騰了好一通,嘟嘟囔囔地抱怨道:“往年也沒有這麽冷呀,早知道直接放裏面了。”

它現在在電視櫃左邊,魚兒們剛剛還有些沈悶,調溫後半個小時,看起來總算是活躍了點,路粲松了口氣。Leo在院子裏頂了一頭雪回來,乍一看陽臺門口沒了那塊大大的水磚,滿眼茫然。路粲被它逗得前仰後合,剛好計瑾瑜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兩人撞在一起,路粲笑到一半眼睛就亮了:“好香!”

吐司抹上黃油烤得焦脆,再抹一層草莓醬和一層花生醬,就非常容易讓路粲露出眼睛彎彎的笑容,連蔬菜濃湯也願意喝一點。他連吃三片,用頭頂錐著計瑾瑜的腰一頓蹭:“真的不用我跟你去嗎?”

“不用,我只是去工廠驗貨,很快就回來。”計瑾瑜親了他一下,“你在家等我,中午咱們吃火鍋?”

“好!”路粲興高采烈,“那我有電影想看,我們邊吃火鍋邊看。”

“好。”

計瑾瑜連門也不舍得他出,只在玄關讓他幫自己紮了頭發,這才裹上大衣領子出了門。

工廠的事還算順利,負責人是陳仰之的老搭檔,計瑾瑜驗完貨便敲定了送貨時間——春節在即,工廠是要早些給工人放假的。回家時照例去進口超市買菜,超市裏放起了喜氣洋洋的過年歌,他看到包裝精美的過年糖本來想拿一包,但想想路粲大概會早早地吃完,遂決定過兩天再買。開車回去的路上手機響起,計瑾瑜看了一眼,放慢車速,劃向了接聽鍵。

“您好啊劉記者。”

“計老師好。”劉記者依然是說話快而清晰,“咱們這邊不是年前約了個專欄回訪嗎?關於您這邊新合作的系列……”

計瑾瑜心裏一突,邊將車並入直行道邊問:“嗯,怎麽了?”

“是這樣,我們市跟錦市有旅游合作關系,融媒體這邊也要出推廣稿,我看資料您有一件‘春雨檐下’,很有意境,特別希望能在古鎮環節進行推廣。”

“這合適嗎?春雨檐下其實是擬態,沒有具體的屋檐……”計瑾瑜說到一半,明白了,“噢,所以怎樣的屋檐都會很適合。”

“對。”劉記者爽朗一笑,“反正我們合作過,出稿子也快。您這邊方便下周到錦市一趟嗎?差旅費我們出。”

計瑾瑜有點糊塗:“有什麽工作需要我過去做嗎?”

“得拍兩張宣傳照,別緊張,其它老師也是這麽安排的。這項目是重點推廣,經費多得很,不花白不花呀計老師。”

計瑾瑜答應下來,卻在紅綠燈路口打錯轉向燈,被路過的暴躁司機狠狠打了鳴笛抗議。他如夢初醒,拐向渡城南邊的茶葉市場去,找人訂了幾斤好茶。

“事情就是這樣。”計瑾瑜一邊在盤子裏碼肥牛片一邊道,“你想一起去嗎?”

“要坐飛機嗎?我想帶Leo去。”

路粲和Leo臉貼臉地看他,眼睛都圓圓的,很期盼的樣子。

計瑾瑜作沈思狀:“寵物托運感覺出事的很多啊,經費也只出一個人的,要不你先飛過去,我帶著Leo騎你的自行車來……”

路粲聽得張大嘴,抱住Leo的脖子往地毯上一倒:“好窮酸,不去了!!”

說完還嫌不解氣,計瑾瑜端菜路過時伸了腿出去絆,計瑾瑜“哎喲”著倒下來,路粲大驚失色:“你端的什麽!”

計瑾瑜一個翻滾,反手塞了片菜葉子到他嘴裏,路粲與綠色蔬菜仿佛是上輩子的仇人一般閃避得極快,反倒是Leo給嚇得張嘴,在中間被菜葉子塞了個結實。

“嗚嗚!”它邊嚼邊抗議,甚至開始在路粲腿上跑酷。

“哎喲寶貝兒,你變重了!”路粲倒也任它跳,對計瑾瑜控訴道,“計瑾瑜,你有沒有人性!”

“有啊。”計瑾瑜這回塞進他嘴裏的是一個草莓,“我想過了,我們可以提前兩天開車出發,這樣就能把Leo也帶上了。該怎麽玩就怎麽玩,差旅費能報多少報多少,咱們不差那一點。就是魚,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咱們走個兩三天可以嗎?”

“調溫和餵食都有自動的,可以調。”

“那就沒什麽問題,我本來還想叫寵物店的□□……”

“你都想好了還逗我。”路粲氣哼哼的,咽下草莓以後又高興了,“那我去收拾行李!”

Leo咽下菜葉子也不計前嫌,小跑到計瑾瑜面前去扁著耳朵要摸,計瑾瑜一手搓狗一手抓住路粲的褲腿,欲言又止。路粲回頭看他,恍然大悟:“噢,要先吃飯是不是?好的。”

“嗯……還有就是,這次去錦市也不純粹是玩。”

計瑾瑜搓著Leo脖子上厚厚的金毛,路粲道:“主要是采訪嘛,我知道的。我會帶它玩!”

“我大學時的老師也在錦市。”

路粲沒說話,計瑾瑜想不知道自己這是說什麽,錦市醫科大的老師當然在錦市。但他繼續解釋了一下。

“他當時……為救我媽媽費了很大的心,後來又一直為我操心,我退學的時候他寧願把交流會議延遲都要來勸我……其實我挺對不起他的。當然去看他可能只是我的自我滿足,畢竟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啊?早幾年我也年年去,但他年年都把我帶的東西扔出來,可能他其實一點也不想見到我,眼不見心不煩……”

路粲“唰”地蹲下來,認真地看著他:“你想回去看老師,是不是?”

那一長串解釋他好像都沒聽見,只是問一個問題。計瑾瑜看著他的眼睛,那顏色很淺的瞳孔在這樣的燈光下像有某種柔軟質地。計瑾瑜小聲回答道:“是。”

“那很好啊!說明你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壞蛋。”

路粲伸手抱住他,計瑾瑜覺得他好像竟然比Leo還溫暖一點。

“我們一起去看你老師。”

毛衣的紋理裏傳來很淡又很令人安心的香氣,計瑾瑜突然想起以前看的洗衣液廣告,將衣物纖維放大到可以看清分子的畫面,然後讓綠色的洗衣液分子一槍戳碎了邪惡的黑色汙垢分子。他想路粲的洗衣液大概就是這麽好用,所以最後留下的盡是這種暖烘烘的香氣。那勇敢的洗衣液分子好像也一槍戳碎了他的小小汙垢,讓他感覺輕松了一點。

他埋在路粲肩上輕輕笑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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