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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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禮物
他們居住的這條街以各種各樣的文藝類小店聞名，聖誕節當然是要好好熱鬧一番，還離著大半個月，路邊就掛上了一串串星星形狀的彩燈，書店門口放出巨大的毛絨雪娃娃，咖啡廳開始制作巧克力姜餅人，香氣從早飄到晚，與街頭歌手的吉他聲織成幸福熱鬧的香氣。到了平安夜這天，街上更是熱鬧非凡，在家裏都能聽見街上的聖誕歌叮叮當當地響。
這其實也是路粲當時選住在這裏的一大原因。他從小就喜歡過節，無論中西、不管大小，只要是個能慶祝的節日，家裏的阿姨都會提前把屋裏打扮得漂漂亮亮，家人也會互送禮物。因此他現在自己住，也很喜歡裝飾家裏，自己裝飾的聖誕樹、彩燈串自不必提，連魚缸邊上都掛了一只聖誕襪，路粲已經向各位魚宣布，今晚家裏的所有成員都會得到聖誕禮物。
他們高一那年的聖誕節，計瑾瑜就收到了路粲送的一支鋼筆，包在花裏胡哨的紅白糖果棍包裝紙裏，根本看不出身價。因此計瑾瑜的回禮也很簡單，是當時剛流行起來的金屬書簽，鏤成一只趴在雲上睡覺的小狗，路粲高興得不得了，鄭重其事地夾在一本簇新的精裝課外書籍裏，發願要好好讀書，當然在他們更熟一點以後計瑾瑜發現時隔多月它仍舊好好地夾在一開始的頁數裏。
計瑾瑜道：“其實那支鋼筆是我第一次收到聖誕禮物。”
“真的？”正在給Leo拿牛肉幹的路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可能！”
“真的。”計瑾瑜在廚房那邊忙碌地進進出出，“什麽畢業留念、紀念品啊倒是有過，聖誕禮物真沒有，感覺太洋氣了。”
路粲點點頭，又追問道：“那情人節呢？”
計瑾瑜沈默了一瞬，路粲立刻抓住：“情人節就有了吧！情人節比聖誕節接地氣到哪裏啦！”
“……我又沒有收。”計瑾瑜已經走出來，把碗盤整齊放好，語氣一本正經，“學習要緊。”
“那你還找我談戀愛，你的學習要緊，我的就不要緊嗎？”
“天地良心，咱們沒談戀愛的時候你的學習更……”
“更什麽？”
“更有廣闊的發展空間。”
路粲美滋滋地離開，片刻後反應過來，猛撲到他背上，膝蓋狠狠一夾，把計瑾瑜夾得一口氣好險沒上來。Leo以為他們吵架，忙忙地沖進來勸，一頭撞上計瑾瑜的小腿，草草一拱又跑了出去，頭也不回。路粲茫然地道：“小包這是幹嘛呢？”
“舍不得牛肉幹。”
鋪著紅白格紋桌布的方桌被聖誕大餐塞得滿滿的，正中一只肚裏填滿蔬果的烤雞褐黃發亮，搪瓷小鍋裝的番茄燉牛腩上灑了兩片歐芹以作點綴，從西餐廳叫的炸物拼盤和魚子醬配烤吐司被特意挪進漂亮的餐具裏，前者用的是鋪紅色油紙的藤條小籃，後者用的是一只色如石榴的淺紅色玻璃盤。縱然已經如此鮮艷，最漂亮的還是烤雞旁邊的那盤沙拉，一看就出自計瑾瑜的手，沿著白色瓷盤邊擺成一圈的沙拉狀如聖誕花環，線條飄逸有美感，上頭甚至還有個蝴蝶結。組成“花環”的是切半的聖女果、彎彎的芝麻菜、切成星星狀的黃色柿子椒，蝴蝶結則是削薄的胡蘿蔔片系出來的，拿路粲的話說，真是“漂亮是漂亮，仔細一看沒一個人吃的”。
“總得有蔬菜啊。”
“要吃你吃，我反正不吃。”
計瑾瑜嘆了口氣，端著兩個馬克杯走出來，頭頂擦過門框上垂下來的榭寄生。路粲堵在餐廳門口，目光灼灼地看他。計瑾瑜輕輕一笑，湊過去好像要吻他，卻又突然說話：“你猜今天的煮紅酒放了什麽？”
路粲有點生氣，但確實又很感興趣，這讓他氣呼呼地低頭聞了聞，深紅的煮紅酒面上掀起淡淡漣漪：“橙子嗎？”
“你嘗嘗。”
路粲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咽下去後皺了皺眉：“好像是桃子？還有……”
吻織成一張網，輕易網走了話語和呼吸。長發簌簌地從肩上落下，拂在路粲的手臂上，有點癢。高二那年的聖誕節，路粲教他在榭寄生下接吻的情侶能夠永不分離，結果他們分開又相遇，也不知算靈還是不靈。
“還有草莓和獼猴桃。”
“……好難喝。”
享用完聖誕節的大餐，路粲打算和計瑾瑜帶著Leo出去熱鬧熱鬧，計瑾瑜有點猶豫：“它還這麽小，會被嚇到吧？”
結果剛打開院門，音樂與歡鬧聲一齊湧來，路粲立刻被路過的熱情人群噴了一臉喜慶的彩色泡沫，計瑾瑜嚇了一跳，趕緊抓著紙巾盒沖出去，路粲還沒來得及說話，手裏的繩子一緊，Leo“汪汪”地呲著牙向外沖去。
“誒、誒誒！冷靜點包！！”
周圍五顏六色的人嚇了一跳，但看清是一只小金毛後此起彼伏地喊著“好可愛啊”又圍上來，路粲先是差點被它拽飛，又被這些熱情如喪屍的人群嚇得把它往回拽，計瑾瑜邊兩把擦他臉上的泡沫邊伸手去幫著抓狗，拎著後頸把它拽回來，又把院門拍上了。Leo喉嚨裏咕嚕著在院裏橫沖直撞，帶得狗繩在路粲腿上繞了好幾圈，計瑾瑜直笑，把Leo抱起來，把狗繩解開了——否則這只惡犬非要把路粲絆倒不可。
擦幹凈的路粲使勁和Leo解釋道：“人家是鬧著玩，不是故意的！沒事的啊，我也不會死……哎喲計瑾瑜小孩兒是不是不能聽死字啊？……不過他們也不能這樣就撲上來摸你！好了我們關門關門嚇不著啊包包。”
“誰說的，我們Leo聽得懂。”
計瑾瑜掂了掂它，它眨眨眼睛，果然安靜下來，伸舌頭舔了舔路粲的手。
“好乖。”路粲笑起來，“不過咱們還是晚點再出去吧，這人也太多了。”
因為Leo護駕有功，晚上又增加了羊骨肉作為夜宵。他們裹上厚衣服、拎了電暖氣，坐到了後院裏去。後院的墻頭上掛著一圈彩燈，顏色淺淡，不顯刺眼。一棵由他們親手裝飾好的聖誕樹放在院子正中，一按開關就滿院流光溢彩，襯著街上隱約傳來的聖誕歌聲，如夢似幻。
本來聖誕節路粲想請朋友來家裏熱鬧熱鬧，但一聽到蕭朗的名字計瑾瑜就裝不舒服，路粲終於明白過來，覺得也不是非要叫人來玩，也就作罷了。此時此刻他們窩在後院的小沙發裏，兩個手機在旁邊亮著自動打小雞農莊的聖誕活動，Leo在一邊吧嗒吧嗒地啃骨頭，他也覺得很好。
“計瑾瑜，你說這麽冷，會不會下雪啊？”
“天氣預報說會有，不過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那我希望在我睡覺以前。”路粲靠在他肩膀上，“或者趁我睡覺的時候突然下很厚！明天我們就堆雪人。”
“我也希望下雪。”計瑾瑜道，“不過要不要先吃蛋糕？”
“要！”
經過一番權衡，他們決定還是平安夜吃蛋糕，聖誕節吃布丁。計瑾瑜端出來一只小小的紅絲絨蛋糕，插著翻糖做的聖誕樹。路粲嫌煮紅酒難喝，再不要喝了，於是又在爐子上熱了兩杯加檸檬片的花草茶。邊聊天邊分完半個蛋糕，路粲吵著要禮物，計瑾瑜裝沒有，被狠狠家暴了一頓，在沙發上躺倒哀哀求饒時變魔術似的從沙發底下抽出一個長條盒子塞進路粲手裏。
“早拿來不行，非要挨揍！”
路粲雖然這麽說著，拆的動作卻還是很小心，不想弄壞紮成了聖誕樹形狀的包裝紙。把盒子裏的東西拆出來時他“哇”了一聲——是一把很漂亮的機械鍵盤，他前兩天才看過的新款，背光效果非常酷，現在摸到覺得手感也很好。左上角的鍵帽顯見是自己換的，深淺藍色漸變的透明鍵帽上頂了一只玻璃做的戴聖誕帽的小魚，立體的，像在海上快樂地漂游。
“謝謝！好可愛啊這個小魚也太可愛了吧！是紅雙帶小醜嗎？好可愛！！”
計瑾瑜笑著起身：“是啊，我覺得它比較聖誕配色。底下還有其它的，你可以自己換著玩兒。”
鍵盤底下那層的盒子裏又出現十個碼得整整齊齊的卡通鍵帽，有聖誕樹、姜餅人、圍著圍巾的小雪人等等，都畫了小小的表情，非常可愛。路粲高興得很，摸了又摸，鄭重地收回去：“明天就用。”
計瑾瑜很喜歡看他收禮物的樣子，看到他比自己想象中還高興簡直是種無上的趣味。他摸過去把下巴卡在路粲肩上問：“我的呢？”
路粲一頓，站起來抓住他的手往裏跑：“你來！”
計瑾瑜跟他跑上二樓，禮物放在房間裏倒也正常，但接下來路粲鄭重地關上了門，把計瑾瑜按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轉身拿東西去了。計瑾瑜壓低聲音道：“是什麽，外星飛船的鑰匙嗎？”
路粲也壓低聲音：“你想得美。”
交到他手上的是一只半個手掌大的陶土小盒子，邊角圓圓鈍鈍，盒蓋上還立著個與之一體的小聖誕帽，剛好可以將盒蓋拎起；顏色的筆觸一看就是手塗，鮮紅墨綠配色，側面還仔細地描了金銀線的邊，因為濃重熱烈，顯得美麗非常，要不是盒蓋有縫，幾乎不像一只盒子，反而像個擺件。計瑾瑜小心翼翼地拎起聖誕帽，盒子裏面的絲絨上躺著一組很精致的耳環，分別是小小的馴鹿、雪橇和三枚墜著長長寶石流蘇的星星，組合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畫。它們是很漂亮，不過計瑾瑜看了看耳環，又蓋起蓋子來，把小盒子舉著轉來轉去地看。
“是你做的嗎？”
“嗯，做了好幾天呢。”路粲很高興他發現了，把自己砸到他腿上開始介紹，“弄成這個既有點方又有點圓的樣子好難呀，陶土那個轉盤一偏就‘咻’地飛出去……”
計瑾瑜抱著他笑得停不下來，那只小盒子握在他手裏，表面粗粗的硌手，卻是件足以叫人買櫝還珠的好寶貝。路粲和他的毛絨睡衣暖呼呼一團，抱起來簡直叫人想起Leo。
“不過你不要光看盒子呀。”
“耳環也很漂亮，謝謝小粲。”
路粲面對面坐在他腿上，呼吸吹過他耳畔，手指很輕地蹭了蹭他的耳垂：“你不問我為什麽是五個嗎？”
“不是一組五個嗎？”
“不是呀。”路粲摟著他的脖子眨眨眼睛，“那三顆流星是我另外買的。我很會搭吧？”
“很會，像一幅畫。但我只有四個……”
“耳洞”一詞沒說完，計瑾瑜眼看路粲從毛茸茸的兜裏掏出了一把全新未拆封的白色耳針槍。
“那就再打一個嘛。以後你的耳洞我都幫你打，好不好？”
路粲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雖然問過很多人，也看過介紹的視頻，其實原理很簡單，拆耳針槍，對準、打下去。連消毒都是出廠時做好，槍上自帶耳釘，只要扣下開關，一切都非常容易。
但此時此刻，耳針槍就在計瑾瑜耳邊，他卻覺得手心冒汗。計瑾瑜略側過頭去、頭發順向另一邊垂下，耳垂上列著三個耳洞的那只耳朵就在路粲手邊——瑩白如玉，在燈光下能看見細小的血管——等待他為它釘下第四個穿刺的痕跡。近在咫尺的肌膚上傳來讓汗毛戰栗的溫度，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清晰地感知到那是計瑾瑜的一部分，是會讓他疼痛、無法愈合的血肉。他突然開始思維發散：明明是要制造出一個空洞，怎麽會用來做一個印記呢？
想象軟肉被紮穿、血肉模糊的一瞬間讓他呼吸急促起來，但這時計瑾瑜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體溫略低，但異常穩定地握在他的脈搏上。然後手指一寸一寸地撫過他的手背，不容置疑地合下來，握緊了耳針槍。
“小粲。”計瑾瑜直直看著他，輕聲如蠱惑，“沒關系，按下去。”
“哢嗒”。
真的非常簡單，連臆想中穿刺一層肉的阻隔感都沒有，只出了一點點血，在路粲的指尖，被計瑾瑜囁咬著吻掉了。路粲模糊的罵人聲也被吞沒，絲綢一樣的長發拂在裸露的脊背，河流一樣蜿蜒。愛意像粘著流淌的糖漿一樣，足以將他們溺死，凝成一塊冬夜的琥珀。穿透是一種印記，原來向來如此。
在幾乎滅頂的快感中路粲想起剛才計瑾瑜看他的眼睛，那是被濃重愛意和依戀裝飾的漂亮眼睛，會帶來疼痛的刺卻鑿出一片格格不入的尖銳的亮，鉆石火彩一般，美麗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豈止是不怕，原來是真的喜歡疼痛。路粲半點也不覺得他可怕，反而像發現打通過很多次的游戲居然還有隱藏關一樣，成就感和快樂簡直沖蕩得指尖發麻——他們天生一對。
他們最後深深地陷在柔軟的厚被子裏，擁抱的姿勢像兩棵長在一起多年的樹木。計瑾瑜低頭去細細地吻路粲，順手把被子拉嚴實了。路粲背對著他，側躺窩在他懷裏，瞇起眼睛蹭了蹭他的臉，小動物的本能一樣。
計瑾瑜輕輕笑起來，新打了洞的耳垂正在發燙，大概明天免不了要發炎，但這樣確實也不錯。路粲又蹭了蹭他，他剛要說話，只聽路粲道：“誒，計瑾瑜，過兩天新年啦，要不跟我回家見老路啊。”
“……”
冷空氣鉆進一絲來，計瑾瑜突然感到胃開始絞痛——他不喜歡的那種。然而還沒等他消化完這個消息，路粲突然又跳下了床去。計瑾瑜被從天堂突然一棍打落，還有點摸不著頭腦，路粲就瞬間光溜溜地跑下床，還光溜溜地一把拉開了臥室陽臺的門，伸頭出去再三確認，驚呼著蹦蹦跳跳：“雪！下雪了！！”
寒風刺骨，但墨色夜空中紛紛揚揚的，的確是雪。它悠悠地飄飛，終究還是如了路粲的願。計瑾瑜扯起厚毛毯去把他嚴實地裹住，路粲蹦蹦跳跳地轉過身來摟住他的脖子又“叭”地親了一口。計瑾瑜只覺柔軟地坍塌下去，不知誰會舍得不如他的願。
“汪、汪汪！”
Leo聽見主人的聲音，從一樓陽臺沖出來，院裏的聖誕樹還亮著，有了雪的襯托，現在簡直像動畫片一樣。路粲笑著和它揮手，它蹦蹦跳跳地向上一撲，鼻尖上落了涼涼的雪，讓它驚愕地停下了動作。
路粲笑得前仰後合，邊擦眼淚邊問計瑾瑜：“誒，剛才我說的事你想了嗎？要不要去啊，要是你不想去就算了……”
“要去。”計瑾瑜一邊把他的手塞進毛毯裏一邊道，“當然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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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也是路粲當時選住在這裏的一大原因。他從小就喜歡過節，無論中西、不管大小，只要是個能慶祝的節日，家裏的阿姨都會提前把屋裏打扮得漂漂亮亮，家人也會互送禮物。因此他現在自己住，也很喜歡裝飾家裏，自己裝飾的聖誕樹、彩燈串自不必提，連魚缸邊上都掛了一只聖誕襪，路粲已經向各位魚宣布，今晚家裏的所有成員都會得到聖誕禮物。
他們高一那年的聖誕節，計瑾瑜就收到了路粲送的一支鋼筆，包在花裏胡哨的紅白糖果棍包裝紙裏，根本看不出身價。因此計瑾瑜的回禮也很簡單，是當時剛流行起來的金屬書簽，鏤成一只趴在雲上睡覺的小狗，路粲高興得不得了，鄭重其事地夾在一本簇新的精裝課外書籍裏，發願要好好讀書，當然在他們更熟一點以後計瑾瑜發現時隔多月它仍舊好好地夾在一開始的頁數裏。
計瑾瑜道：“其實那支鋼筆是我第一次收到聖誕禮物。”
“真的？”正在給Leo拿牛肉幹的路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可能！”
“真的。”計瑾瑜在廚房那邊忙碌地進進出出，“什麽畢業留念、紀念品啊倒是有過，聖誕禮物真沒有，感覺太洋氣了。”
路粲點點頭，又追問道：“那情人節呢？”
計瑾瑜沈默了一瞬，路粲立刻抓住：“情人節就有了吧！情人節比聖誕節接地氣到哪裏啦！”
“……我又沒有收。”計瑾瑜已經走出來，把碗盤整齊放好，語氣一本正經，“學習要緊。”
“那你還找我談戀愛，你的學習要緊，我的就不要緊嗎？”
“天地良心，咱們沒談戀愛的時候你的學習更……”
“更什麽？”
“更有廣闊的發展空間。”
路粲美滋滋地離開，片刻後反應過來，猛撲到他背上，膝蓋狠狠一夾，把計瑾瑜夾得一口氣好險沒上來。Leo以為他們吵架，忙忙地沖進來勸，一頭撞上計瑾瑜的小腿，草草一拱又跑了出去，頭也不回。路粲茫然地道：“小包這是幹嘛呢？”
“舍不得牛肉幹。”
鋪著紅白格紋桌布的方桌被聖誕大餐塞得滿滿的，正中一只肚裏填滿蔬果的烤雞褐黃發亮，搪瓷小鍋裝的番茄燉牛腩上灑了兩片歐芹以作點綴，從西餐廳叫的炸物拼盤和魚子醬配烤吐司被特意挪進漂亮的餐具裏，前者用的是鋪紅色油紙的藤條小籃，後者用的是一只色如石榴的淺紅色玻璃盤。縱然已經如此鮮艷，最漂亮的還是烤雞旁邊的那盤沙拉，一看就出自計瑾瑜的手，沿著白色瓷盤邊擺成一圈的沙拉狀如聖誕花環，線條飄逸有美感，上頭甚至還有個蝴蝶結。組成“花環”的是切半的聖女果、彎彎的芝麻菜、切成星星狀的黃色柿子椒，蝴蝶結則是削薄的胡蘿蔔片系出來的，拿路粲的話說，真是“漂亮是漂亮，仔細一看沒一個人吃的”。
“總得有蔬菜啊。”
“要吃你吃，我反正不吃。”
計瑾瑜嘆了口氣，端著兩個馬克杯走出來，頭頂擦過門框上垂下來的榭寄生。路粲堵在餐廳門口，目光灼灼地看他。計瑾瑜輕輕一笑，湊過去好像要吻他，卻又突然說話：“你猜今天的煮紅酒放了什麽？”
路粲有點生氣，但確實又很感興趣，這讓他氣呼呼地低頭聞了聞，深紅的煮紅酒面上掀起淡淡漣漪：“橙子嗎？”
“你嘗嘗。”
路粲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咽下去後皺了皺眉：“好像是桃子？還有……”
吻織成一張網，輕易網走了話語和呼吸。長發簌簌地從肩上落下，拂在路粲的手臂上，有點癢。高二那年的聖誕節，路粲教他在榭寄生下接吻的情侶能夠永不分離，結果他們分開又相遇，也不知算靈還是不靈。
“還有草莓和獼猴桃。”
“……好難喝。”
享用完聖誕節的大餐，路粲打算和計瑾瑜帶著Leo出去熱鬧熱鬧，計瑾瑜有點猶豫：“它還這麽小，會被嚇到吧？”
結果剛打開院門，音樂與歡鬧聲一齊湧來，路粲立刻被路過的熱情人群噴了一臉喜慶的彩色泡沫，計瑾瑜嚇了一跳，趕緊抓著紙巾盒沖出去，路粲還沒來得及說話，手裏的繩子一緊，Leo“汪汪”地呲著牙向外沖去。
“誒、誒誒！冷靜點包！！”
周圍五顏六色的人嚇了一跳，但看清是一只小金毛後此起彼伏地喊著“好可愛啊”又圍上來，路粲先是差點被它拽飛，又被這些熱情如喪屍的人群嚇得把它往回拽，計瑾瑜邊兩把擦他臉上的泡沫邊伸手去幫著抓狗，拎著後頸把它拽回來，又把院門拍上了。Leo喉嚨裏咕嚕著在院裏橫沖直撞，帶得狗繩在路粲腿上繞了好幾圈，計瑾瑜直笑，把Leo抱起來，把狗繩解開了——否則這只惡犬非要把路粲絆倒不可。
擦幹凈的路粲使勁和Leo解釋道：“人家是鬧著玩，不是故意的！沒事的啊，我也不會死……哎喲計瑾瑜小孩兒是不是不能聽死字啊？……不過他們也不能這樣就撲上來摸你！好了我們關門關門嚇不著啊包包。”
“誰說的，我們Leo聽得懂。”
計瑾瑜掂了掂它，它眨眨眼睛，果然安靜下來，伸舌頭舔了舔路粲的手。
“好乖。”路粲笑起來，“不過咱們還是晚點再出去吧，這人也太多了。”
因為Leo護駕有功，晚上又增加了羊骨肉作為夜宵。他們裹上厚衣服、拎了電暖氣，坐到了後院裏去。後院的墻頭上掛著一圈彩燈，顏色淺淡，不顯刺眼。一棵由他們親手裝飾好的聖誕樹放在院子正中，一按開關就滿院流光溢彩，襯著街上隱約傳來的聖誕歌聲，如夢似幻。
本來聖誕節路粲想請朋友來家裏熱鬧熱鬧，但一聽到蕭朗的名字計瑾瑜就裝不舒服，路粲終於明白過來，覺得也不是非要叫人來玩，也就作罷了。此時此刻他們窩在後院的小沙發裏，兩個手機在旁邊亮著自動打小雞農莊的聖誕活動，Leo在一邊吧嗒吧嗒地啃骨頭，他也覺得很好。
“計瑾瑜，你說這麽冷，會不會下雪啊？”
“天氣預報說會有，不過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那我希望在我睡覺以前。”路粲靠在他肩膀上，“或者趁我睡覺的時候突然下很厚！明天我們就堆雪人。”
“我也希望下雪。”計瑾瑜道，“不過要不要先吃蛋糕？”
“要！”
經過一番權衡，他們決定還是平安夜吃蛋糕，聖誕節吃布丁。計瑾瑜端出來一只小小的紅絲絨蛋糕，插著翻糖做的聖誕樹。路粲嫌煮紅酒難喝，再不要喝了，於是又在爐子上熱了兩杯加檸檬片的花草茶。邊聊天邊分完半個蛋糕，路粲吵著要禮物，計瑾瑜裝沒有，被狠狠家暴了一頓，在沙發上躺倒哀哀求饒時變魔術似的從沙發底下抽出一個長條盒子塞進路粲手裏。
“早拿來不行，非要挨揍！”
路粲雖然這麽說著，拆的動作卻還是很小心，不想弄壞紮成了聖誕樹形狀的包裝紙。把盒子裏的東西拆出來時他“哇”了一聲——是一把很漂亮的機械鍵盤，他前兩天才看過的新款，背光效果非常酷，現在摸到覺得手感也很好。左上角的鍵帽顯見是自己換的，深淺藍色漸變的透明鍵帽上頂了一只玻璃做的戴聖誕帽的小魚，立體的，像在海上快樂地漂游。
“謝謝！好可愛啊這個小魚也太可愛了吧！是紅雙帶小醜嗎？好可愛！！”
計瑾瑜笑著起身：“是啊，我覺得它比較聖誕配色。底下還有其它的，你可以自己換著玩兒。”
鍵盤底下那層的盒子裏又出現十個碼得整整齊齊的卡通鍵帽，有聖誕樹、姜餅人、圍著圍巾的小雪人等等，都畫了小小的表情，非常可愛。路粲高興得很，摸了又摸，鄭重地收回去：“明天就用。”
計瑾瑜很喜歡看他收禮物的樣子，看到他比自己想象中還高興簡直是種無上的趣味。他摸過去把下巴卡在路粲肩上問：“我的呢？”
路粲一頓，站起來抓住他的手往裏跑：“你來！”
計瑾瑜跟他跑上二樓，禮物放在房間裏倒也正常，但接下來路粲鄭重地關上了門，把計瑾瑜按在椅子上坐下來，自己轉身拿東西去了。計瑾瑜壓低聲音道：“是什麽，外星飛船的鑰匙嗎？”
路粲也壓低聲音：“你想得美。”
交到他手上的是一只半個手掌大的陶土小盒子，邊角圓圓鈍鈍，盒蓋上還立著個與之一體的小聖誕帽，剛好可以將盒蓋拎起；顏色的筆觸一看就是手塗，鮮紅墨綠配色，側面還仔細地描了金銀線的邊，因為濃重熱烈，顯得美麗非常，要不是盒蓋有縫，幾乎不像一只盒子，反而像個擺件。計瑾瑜小心翼翼地拎起聖誕帽，盒子裏面的絲絨上躺著一組很精致的耳環，分別是小小的馴鹿、雪橇和三枚墜著長長寶石流蘇的星星，組合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畫。它們是很漂亮，不過計瑾瑜看了看耳環，又蓋起蓋子來，把小盒子舉著轉來轉去地看。
“是你做的嗎？”
“嗯，做了好幾天呢。”路粲很高興他發現了，把自己砸到他腿上開始介紹，“弄成這個既有點方又有點圓的樣子好難呀，陶土那個轉盤一偏就‘咻’地飛出去……”
計瑾瑜抱著他笑得停不下來，那只小盒子握在他手裏，表面粗粗的硌手，卻是件足以叫人買櫝還珠的好寶貝。路粲和他的毛絨睡衣暖呼呼一團，抱起來簡直叫人想起Leo。
“不過你不要光看盒子呀。”
“耳環也很漂亮，謝謝小粲。”
路粲面對面坐在他腿上，呼吸吹過他耳畔，手指很輕地蹭了蹭他的耳垂：“你不問我為什麽是五個嗎？”
“不是一組五個嗎？”
“不是呀。”路粲摟著他的脖子眨眨眼睛，“那三顆流星是我另外買的。我很會搭吧？”
“很會，像一幅畫。但我只有四個……”
“耳洞”一詞沒說完，計瑾瑜眼看路粲從毛茸茸的兜裏掏出了一把全新未拆封的白色耳針槍。
“那就再打一個嘛。以後你的耳洞我都幫你打，好不好？”
路粲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雖然問過很多人，也看過介紹的視頻，其實原理很簡單，拆耳針槍，對準、打下去。連消毒都是出廠時做好，槍上自帶耳釘，只要扣下開關，一切都非常容易。
但此時此刻，耳針槍就在計瑾瑜耳邊，他卻覺得手心冒汗。計瑾瑜略側過頭去、頭發順向另一邊垂下，耳垂上列著三個耳洞的那只耳朵就在路粲手邊——瑩白如玉，在燈光下能看見細小的血管——等待他為它釘下第四個穿刺的痕跡。近在咫尺的肌膚上傳來讓汗毛戰栗的溫度，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清晰地感知到那是計瑾瑜的一部分，是會讓他疼痛、無法愈合的血肉。他突然開始思維發散：明明是要制造出一個空洞，怎麽會用來做一個印記呢？
想象軟肉被紮穿、血肉模糊的一瞬間讓他呼吸急促起來，但這時計瑾瑜突然握住了他的手，體溫略低，但異常穩定地握在他的脈搏上。然後手指一寸一寸地撫過他的手背，不容置疑地合下來，握緊了耳針槍。
“小粲。”計瑾瑜直直看著他，輕聲如蠱惑，“沒關系，按下去。”
“哢嗒”。
真的非常簡單，連臆想中穿刺一層肉的阻隔感都沒有，只出了一點點血，在路粲的指尖，被計瑾瑜囁咬著吻掉了。路粲模糊的罵人聲也被吞沒，絲綢一樣的長發拂在裸露的脊背，河流一樣蜿蜒。愛意像粘著流淌的糖漿一樣，足以將他們溺死，凝成一塊冬夜的琥珀。穿透是一種印記，原來向來如此。
在幾乎滅頂的快感中路粲想起剛才計瑾瑜看他的眼睛，那是被濃重愛意和依戀裝飾的漂亮眼睛，會帶來疼痛的刺卻鑿出一片格格不入的尖銳的亮，鉆石火彩一般，美麗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豈止是不怕，原來是真的喜歡疼痛。路粲半點也不覺得他可怕，反而像發現打通過很多次的游戲居然還有隱藏關一樣，成就感和快樂簡直沖蕩得指尖發麻——他們天生一對。
他們最後深深地陷在柔軟的厚被子裏，擁抱的姿勢像兩棵長在一起多年的樹木。計瑾瑜低頭去細細地吻路粲，順手把被子拉嚴實了。路粲背對著他，側躺窩在他懷裏，瞇起眼睛蹭了蹭他的臉，小動物的本能一樣。
計瑾瑜輕輕笑起來，新打了洞的耳垂正在發燙，大概明天免不了要發炎，但這樣確實也不錯。路粲又蹭了蹭他，他剛要說話，只聽路粲道：“誒，計瑾瑜，過兩天新年啦，要不跟我回家見老路啊。”
“……”
冷空氣鉆進一絲來，計瑾瑜突然感到胃開始絞痛——他不喜歡的那種。然而還沒等他消化完這個消息，路粲突然又跳下了床去。計瑾瑜被從天堂突然一棍打落，還有點摸不著頭腦，路粲就瞬間光溜溜地跑下床，還光溜溜地一把拉開了臥室陽臺的門，伸頭出去再三確認，驚呼著蹦蹦跳跳：“雪！下雪了！！”
寒風刺骨，但墨色夜空中紛紛揚揚的，的確是雪。它悠悠地飄飛，終究還是如了路粲的願。計瑾瑜扯起厚毛毯去把他嚴實地裹住，路粲蹦蹦跳跳地轉過身來摟住他的脖子又“叭”地親了一口。計瑾瑜只覺柔軟地坍塌下去，不知誰會舍得不如他的願。
“汪、汪汪！”
Leo聽見主人的聲音，從一樓陽臺沖出來，院裏的聖誕樹還亮著，有了雪的襯托，現在簡直像動畫片一樣。路粲笑著和它揮手，它蹦蹦跳跳地向上一撲，鼻尖上落了涼涼的雪，讓它驚愕地停下了動作。
路粲笑得前仰後合，邊擦眼淚邊問計瑾瑜：“誒，剛才我說的事你想了嗎？要不要去啊，要是你不想去就算了……”
“要去。”計瑾瑜一邊把他的手塞進毛毯裏一邊道，“當然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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