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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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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路粲,我喜歡你。很喜歡、非常喜歡、特別喜歡,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計瑾瑜踩著遙遠的鼓點恨不得把話一口氣掏幹凈,“我想你還永遠是我男朋友,我想和你在一塊兒。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什麽事不跟你說,不會自作主張,不會不告而別……”

他話音戛然而止,因為路粲撲上來抱住了他。雨衣窸窣摩擦著掉下去,大雨落在他們身上。周圍人群楞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臺上的主唱也抽空“哇哦”了一聲。但這些都很遙遠,計瑾瑜死死抱著路粲,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嗅見一點很幹爽的檸檬香氣。

世界五彩斑斕。大雨滂沱交織奏樂,霓虹閃爍代替星鬥,沒有煙花,也要慶祝。

這一天結束得很糊塗——起碼在計瑾瑜的人生裏是難得的糊塗。但他不在乎,一只頭腦空空、飄飄然的氣球還有什麽可在乎?他濕淋淋地把濕淋淋的路粲送回家,路粲下了車,他與路粲隔著車窗大眼瞪小眼。

計瑾瑜左右檢查了一下,花給他抱著了,音樂節紀念品也給他裝在兜裏提著了,遂又伸出頭去遲疑地道:“我還可以得到晚安吻嗎?”

路粲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好你個計瑾瑜,你他媽自己說的要跟我一塊兒,這就打算回家了?”

計瑾瑜反應了一秒鐘:“所以我可以去你家?”

“上回不要你來你不也來了嗎?”路粲氣哼哼地道,“愛來不來。”

他轉身要走,計瑾瑜堪堪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忙不疊道:“要去要去!”

路粲大哼一聲,把他的手甩開,但進去的時候身後的院門還是整個打開,可以讓車停到院子裏去。計瑾瑜把車停進去的時候仍是有些飄然,倒車時警報嗶嗶亂響也不知道停,路粲從樓上伸頭怒吼道:“撞到墻殺了你!”

計瑾瑜這才猛地停手。

他剛一進門就聽見二樓傳來路粲的聲音:“你的房間還在,自己去洗澡!”

然後“蹬蹬”地跑開了,很快樓上傳來水聲。計瑾瑜還沒笑完,差點被雨衣絆倒,但雨衣旁邊又有特意從鞋櫃裏翻出來的他的拖鞋;紀念品胡亂堆在玄關的櫃子上,再往裏看,那一把牛皮紙包的向日葵卻端端正正地插在一只圓胖的、貼著海星貼紙的空魚缸裏。計瑾瑜短暫地出神,想起他們高中教室也有一只空魚缸,被生活委員種了花,路粲在缸上貼了小魚的貼畫。有一回他夢見那只缸裏的花像傑克的豆藤一樣長成參天大樹,貼畫上的小魚變成游在空氣裏的大魚。但只夢見這個,沒夢見路粲。

計瑾瑜伸手輕輕去摸那個魚缸上的海星,他總怕自己仍舊是在做夢。

樓梯上很快傳來“蹬蹬”的下樓聲,計瑾瑜擡頭去看,路粲換了明黃色的居家服跑下來,頭發濕漉漉地支著,看到他時卻忍不住扁了扁嘴:“啊,你——你已經吹完頭發啦?”

“啊?”計瑾瑜把手插進頭發順了一下,“吹完了。你早說你想幫我吹……”

“才沒有。”

路粲站在樓梯一半的地方,從樓梯扶手上幽幽地看過來,目露玄光,計瑾瑜後背一緊:“要不……我再去洗洗?”

“哼,算了。”路粲跑完剩下半截,“你在幹嘛呢?”

“我想把花修一修,可以開久點兒。”計瑾瑜道,“你家剪刀在哪呢?”

“在陽臺這邊吧,我也不清楚。你自己找找呀,之前你都自己找,怎麽反而……”反而什麽,他不說了,乒乒乓乓地找了一陣,剪刀直戳計瑾瑜面前,“喏。”

計瑾瑜看了一眼那散落在外的工具箱,挪回眼神,謹慎地接過剪刀:“謝謝。”

他解開包裝紙,鋪平了用來接修剪下來的枝葉,仔細比著魚缸的高度剪向日葵。路粲坐下來,沙發微微陷下去一塊兒,他左手邊湧來無邊無際新鮮的檸檬草香氣。向日葵莖剪成斜口,流草木味道的汁液。

“小粲。”

“嗯?”

計瑾瑜專心地修著花,雙手平穩:“所以你是同意了?”

身邊的凹陷動了動,路粲把自己盤上了沙發:“嗯啊。”

計瑾瑜手指一緊:“我……”

“我突然發現,其實我還是喜歡你。”路粲仰頭靠在沙發墊子上,“喜歡你就想和你在一起啊!如果你保證的都可以做到……”

“我保證!我絕對保證。我要是什麽時候做不到你盡管揍我,把我腿打折。”

“我哪有這麽暴力,我對你很好的呀。”

“那我自己打折自己,你指哪打哪。”

“誰跟你演恐怖片啊!”

話雖如此,路粲還是對他的承諾很受用,愉快地在他身邊晃來晃去,幾乎要把他晃得暈乎乎,花也修得歪兮兮。

“誒你餓嗎?”

“有點兒。那我點個外賣?”

“行啊。”

話音剛落,身旁一輕,路粲“蹬蹬”地跑上了樓去,連拖鞋也沒穿。計瑾瑜暗自思忖這家裏恐怕到處都亂丟著東西,等他睡了可以掃一掃。

過了會兒“蹬蹬”聲又下來,路粲在他眼前刷地亮出一張色彩斑斕的紙,看清上面的陳年油漬後,計瑾瑜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這家燒烤店好吃死了!但是外賣軟件上沒有,這單子還是我之前跑他們店裏拿的,用了好久呢。”路粲很是得意,“請點。”

紅艷艷的光面紙,緊湊地印著菜色,有葷有素,要是沒有對光變得透明的話尚可一點。計瑾瑜目光平直地凝視了半天,還是準備開口詢問。

路粲喜氣洋洋地道:“這是成為我們家的一份子的儀式。”

“……我想吃烤茄子烤豆腐烤牛肉烤五花炒粉。”

路粲一一點頭,在他身邊盤著單腿坐下來,熟練地撥通了電話:“餵老板,是我啊……”

計瑾瑜不再對菜單有任何意見,在路粲報菜名時起身去給向日葵加了水。走出廚房時發現路粲正忙不疊地從他身上移開目光,他不動聲色地把花拿回來放在電視櫃上,窗外又下起雨來,路粲囑咐老板註意安全,然後掛掉了電話。

“打電話訂餐,怎麽付錢,你有現金嗎?”

“我轉賬。”路粲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打電話是防止老板看不到我的消息。”

“好高級啊,我都沒想到。”

計瑾瑜坐下來前單手拎著頭發,坐下後將頭發往沙發背上一甩,行雲流水。路粲的眼神跟著他的發梢動,計瑾瑜發覺了,把頭發攏回來,又往後扔了一次,路粲這次腦袋動得更明顯了,脫口而出:“我也想玩。”

他說出口後感覺好像是個非分的要求,但因為對象是計瑾瑜,他又十分理直氣壯地期盼地看過來。計瑾瑜順從地偏過頭去,頭發“簌簌”地落下來:“好啊。”

路粲靠近過來,手指沒入這瀑布一樣的黑發裏去。計瑾瑜的頭發比他們剛見面時又長不少,現在大約能到肩胛骨下,既滑又涼,雖然散發著和自己一樣的洗發水香氣,卻好像是不同的東西。

“哇。”路粲小聲地讚嘆道。

計瑾瑜能感受到頭皮上傳來的輕微牽扯,不疼,但是扯出細密的、微妙的癢。

“就這麽好玩嗎?”

“也不是。”路粲用手指上下梳著它,“但是原來你沒有這麽長的頭發,感覺好新奇。”

陽臺上傳來叮叮當當的輕響,濕潤的風掠過水母狀的風鈴。計瑾瑜撐著頭慢慢地道:“其實皮膚新陳代謝周期是二十八天左右,頭發完全更換的周期是三到六年,全身的大部分細胞每六到七年就會完成一次更新。也就是說實際上現在的我,每一寸都不是原來的我了。”

他仰過頭倒下去,手在路粲的手邊咫尺之遙停住:“你要摸摸看嗎?”

路粲低頭看他,瞳孔的顏色玄麗難辨。呼吸像有了一點不可說的實質,墜下來,又融化,軟塌塌地繞在皮膚上——路粲“啪”地把手伸到他手上來,和他握了握,暖和的、幹燥的皮膚包裹著清晰的骨肉,計瑾瑜喉嚨滾了一下,手慢慢地合攏,握住了他的手。

“還好吧,我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煩。”路粲撇了撇嘴,“你是不是很想收拾我的工具箱?”

“……”

路粲道:“呵呵,別想。”

“……真的嗎?”

“今天不行,今天下雨。”

下雨天有什麽不行?但計瑾瑜頭偏了偏,靠在他手上,妥協了:“好吧。”

燒烤送來得快,路粲拎著一陣風似的沖向了客廳而非餐廳,隨即從茶幾下抽出一張折疊餐墊打開鋪上,遺憾的是餐墊上也有汙漬,好在燒烤店也送了一次性餐墊,往上又鋪一層。計瑾瑜的眉毛就隨著路粲的一系列行為擡起又落下,最後維持在一個微妙的高度,表示一種隱忍。

雖然廣告紙不堪入目,但這家店的燒烤確實風味不俗,調味精妙,火候恰當,牛肉和板筋格外香。路粲打開電視來看,這次不是海洋紀錄片,只是普通的綜藝。計瑾瑜沒看過,人都認不全,出來一個問一個,路粲一一介紹,自己也不認識的就要去翻手機,計瑾瑜看著他的油手忙不疊編造道:“我認識,我認識!”

“是嗎?”路粲舉著雞爪道,“誰啊?”

“唱歌的。”計瑾瑜一本正經地道,“我見過。”

與此同時電視裏介紹道:“……歡迎著名歌手張小姐!”

路粲立刻眼神欽佩:“哇,你還是知道一些人的嘛。”

“聽沈彥說過。”

計瑾瑜氣定神閑,其實這節目前面五個嘉賓全是歌手。

吃完飯,路粲餵了魚,又向計瑾瑜細細介紹了缸裏新來的朋友們,並解釋了蝴蝶魚自己開一個小缸的原因:“它太好鬥,會把別的魚打死。”

“這麽漂亮,真看不出來。”

計瑾瑜湊近了看它,搖搖曳曳,優雅美麗,單這一條魚,實在瞧不出兇殘意味。它游上水面吐了個泡泡,他又瞥見水面上兩三厘米處,有個與玻璃壁連成一體的方形小空間,一看就是特制的。路粲看見他在看,“哼”了一聲:“本來打算放那條魚的,誰讓你惹我生氣。”

“對不起。”計瑾瑜轉頭看他,突然間離得很近,路粲猝不及防,眨了眨眼睛,計瑾瑜沒忍住在他鼻尖上親了一下,“你好可愛。”

“什麽跟什麽呀!”

路粲“騰”地直起身來,又撞到了風鈴上,那個用料紮實的水母蓋“當”地一聲,響而清脆。計瑾瑜連忙過來給他揉腦袋:“壞風鈴!”

路粲捂著腦袋抗議道:“風鈴才不壞!它很好看。”

“不壞不壞,好風鈴。”

“那誰壞?”

“不知道。”計瑾瑜很無辜地看他,“我也很好看。”

“滾!”路粲氣急敗壞。

計瑾瑜吃完燒烤,把垃圾連兩張餐墊一起打包扔出去還不算完,又把茶幾擦了、地板拖了,期間路粲蝸居在沙發上活動,很老實,甚至自願又去洗了一次澡,因為計瑾瑜先去洗澡,把頭發留給他吹,作為交換,吃完燒烤必須洗澡。

洗前罵罵咧咧,洗完路粲又有了精神。夜色漸深,但於他而言才剛剛開始。他們在舒適的長沙發上窩著看電視,看完綜藝又打開紀錄片。路粲沒什麽坐相,坐著坐著就歪到沙發扶手上,歪著歪著橫跨到沙發背上,跨著跨著滾到了計瑾瑜腿上。他滾上去時還很驚奇:“你怎麽在這裏?”

計瑾瑜低頭看他:“狼外婆也想問啊。”

路粲自己笑起來,把手擡高,五指張開,又順著計瑾瑜的頭發縫滑下來。他和計瑾瑜的頭發已經用一個晚上成為了好朋友。

計瑾瑜的睫毛朦朦朧朧地攏下來,路粲依稀想他是很熟悉這神情的:“計瑾瑜,你困啦?”

“有一點。”

“那你要不要去我的房間?”

計瑾瑜瞬間醒了。

其實路粲的房間很大,但東西太多,塞得滿滿當當,一點也不覺得空曠。窗邊是電腦桌,靠墻打了整面的櫃子,一半裝書和游戲卡帶,一半裝他喜歡的手辦周邊。除此之外還有按摩沙發、下鋪地毯的矮桌、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魚的周邊。

“這是你寫的信。”

路粲拉開抽屜,裏面有個大鯨魚形狀的鐵盒子,計瑾瑜拍了拍,感覺還比較空。

“很快就會填滿的。”

“那我還有盒子!這是買軟糖送的,我有好多。”

計瑾瑜笑起來,路粲又從架子上拿出一個遙控器。

“這個是你送的燈。”

路粲一按開關,角落裏的熔巖燈緩緩亮起來,他在墻上一拍,房間的大燈暗了,窗簾自動拉上,遮住了通往露臺的門。計瑾瑜見過他從那個露臺向自己喊話,實際看來那露臺倒是空空蕩蕩,只有一把躺椅。

“鼠標墊也是你送的,這個星空燈也是你送的,還有之前那個露營燈……你是不是買太多燈了啊?”

“還有好些沒送給你呢。”

“那就放隔壁房間好了,反正空的地方多。”

星空燈也打開,他們站在了星星旋轉的光芒裏,熔巖燈在角落一閃一閃,夜光的小魚上下浮動,像是一艘要在宇宙航行的潛水艇。這房間雖然大,可是他們站在銀河裏,這就顯得他們非常非常小,簡直像在一枚果殼中一樣安全。計瑾瑜沒有說話,盯著一個星星的位置看,想起買它的時候帶著怎樣無望的心情,就感覺此時此刻宇宙向他傾來,即刻死去也願意。

路粲完全沒打算讓他死,輕快地把自己那張大床上歪七扭八的枕頭被子扒到左邊一半,又去衣帽間翻被子:“你就睡右邊吧,四件套是剛換的,很幹凈。”

在計瑾瑜壓根沒想到自己還能去路粲家的這一天,路粲熱情地邀請他參觀了自己的房間,並當場挪了一半床位出來,看樣子還要邀請他同睡。路粲就是這樣,他的“喜歡”和“不喜歡”之間是一條高速通道,只要把閘拿走,就能連夜趕赴盡頭。計瑾瑜不是不記得,然而無邊洶湧的戀愛是一種不置身其中,就很難明白其深度的海洋。

路粲先躺下,拍了拍床,計瑾瑜也上床,並雙手拉上了被子,柔軟的織物帶著溫暖的香味瞬間將他籠罩了。

“計瑾瑜,以前好像都是我睡你家。”路粲窸窣地靠過來,小聲道,“你是不是第一次睡我家啊?”

“不會啊,我之前不是強行睡你家了嘛。”

“那不一樣。”路粲道,“之前我給你的被子飽含恨意。”

計瑾瑜笑出聲來:“沒有覺得。”

“那是你麻木不仁!”

“嗯嗯……”

他們在星空下躺了一會兒,外面的風聲“嗚嗚”地穿過樓房,雨細細地碎在玻璃上。計瑾瑜道:“小粲。”

“嗯?”

“我想抱抱你。”

計瑾瑜有點忐忑,但路粲二話不說,從隔壁的被子立刻沖進了他的被子裏來,計瑾瑜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了他。暖融融的呼吸和路粲毛茸茸的頭發蹭在他頸側,略高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讓人想起低糖的酵母,經不起糖分的滲透,會被甜死。

“只能抱一會兒。”路粲道,“硌得慌。”

“好。”

計瑾瑜的臉扣在他頸窩,聽著他的呼吸和心跳,和他緊密地貼在一起,覺得內心格外寧靜。

“想幹別的也不行,只能抱抱!”

“嗯。”

路粲想了想,怕他誤會,補充道:“因為家裏沒有安全套。”

“……”

路粲聽他不說話,在他鎖骨處發問:“難道你有?”

“那確實也是沒有。”計瑾瑜溫聲答道,“睡吧,小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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