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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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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有雪

路粲很少做夢。他少有煩惱,也不常思考,因此這天做夢時,他很快意識到是在做夢。

那是十七歲那年冬天,他回到高中時代,松香味的空氣路過鼻腔就讓鼻子發疼,叫人瞬間懷疑到底是不是夢。早自習時天上下了亮晶晶的雪,大課間他抓著計瑾瑜出去堆雪人。他們是如此快樂,計瑾瑜的頭發還短短的,帥得很俊朗,在雪地裏也笑得亮晶晶。路粲玩性大發,要做一個愛斯基摩人那樣的雪城堡。成功掏空時他安心了——確實是在做夢,現實中哪有那麽順利?然後計瑾瑜鉆進去,他用雪順利地將他圍好,一個小小的堡壘。

路粲深感得意,把這個雪包包打扮得很漂亮,計瑾瑜被十分安全地圍在裏面,他想在頂上鑲嵌一圈松果,轉身就去找。突然雪停了,金燦燦的陽光鋪滿大地,路粲雖然有點遺憾,但好在這樣又可以跑步比賽去食堂了。

“計瑾瑜——”

沒有人回答。他轉過頭去,雪地白茫茫、亮得刺眼,沒有城堡和計瑾瑜的蹤跡。徹骨的寒風變出實質,從他的胸口穿刺而過。

路粲猛地睜開眼睛,冰冷的空氣瞬間消散了。鼻腔狀態良好,空氣溫暖而濕度恰當,他模糊地想起一開始自己還記得是在做夢,但堆雪人太高興,中途還是給忘了。他抽了抽鼻子,使勁地嗅,感覺空氣中有種令人想起剛剝下的柚子薄膜、摸過放涼的米糕的手的味道,似有若無,非常潔凈且令人懷念。他轉過頭去,發現氣味來源已經醒了,看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涓流,而且因為他昨晚沒有找到多的枕頭,這人還靠在自己送的毛絨虎鯨上,黑白分明,明眸皓齒。

“早啊,小粲。”

心臟還在胸口猛跳,路粲眨了眨眼睛,伸手過去抓了一下計瑾瑜的手,溫暖的。感覺心放下來,甚至放得太低,汩汩地化開了。他想,這是真的。

“早啊。”

“對不起,我好像盯了你一會兒……是不是把你看醒了?”

路粲實事求是地想了想,回答道:“沒有感覺。”

“那就好。”

計瑾瑜挪過來看著他,漂亮的眼尾輕快地揚上去,看他的眼神簡直看不夠一樣。路粲笑了笑:“你看我幹嘛?”

“可能還是不敢相信是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了。”

“是真的呀。”路粲翻過身來面對他,把被子拉上肩頭,像裹在一塊棉花糖裏,“計瑾瑜。”

“嗯?”

“我們高二那年有沒有下雪?”

計瑾瑜楞了楞,但很快回答他:“我記得是沒有。”

“是嗎?不過附中也沒有松樹……”路粲突然想起什麽,輕輕“啊”了一聲。

“怎麽了?”

“醫科大有松樹。那年下雪了。”

計瑾瑜的呼吸輕下去。“那年”是哪一年,他們都很清楚。

“對不起,小粲……”

“不是要你道歉,只是我其實也還沒有習慣。”路粲也向他挪了挪,“你也知道,你不打招呼就跑了,一跑好幾年。”

計瑾瑜蜷起一點身子來:“對不起……”

“別對不起了,其實也是我先提的分手。再之後的事情啊,我仔細想過了,以後換你找我。”路粲裹在棉花糖裏目光炯炯地道,“我突然消失的那天,你一定要來找我。”

他語氣篤定,仿佛是在宣布一場孩童間有來有回的比賽。但這假設聽得計瑾瑜心中一抽,同時他格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突然消失對路粲來說意味著將這一刻的感受重演、甚至變本加厲千百次的難捱折磨。他沒有資格要求路粲不要消失,也不配說自己不敢聽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計瑾瑜伸手將棉花糖的邊掀起來一點,自己蹭進去抱住了路粲,下巴在他的發旋上摩挲,低低地重覆道,“如果真的有那天,我一定會找到你,小粲。”

路粲被他蹭得笑起來,呼吸貼在他的頸側繞:“嗯。其實我也不會真的消失啦,我又不像你……”

“是啊,你比我好一萬倍。”

“不是的,你是負數,你只能說我比你好一萬分。”

負數虛心求教:“那我負多少啊?”

路粲使勁想了想:“九千九百九。”

“為什麽?”

“那這樣我就一百分啦。”

“小粲,你真是數學人才啊。”計瑾瑜嘖嘖稱奇。

“那是。”路粲得意洋洋。

午後終於起床——這對計瑾瑜來說十分罕見,但也無可厚非——他們一起刷牙時,計瑾瑜一陣狂咳嗽。在多方喝水無法緩解、他甚至開始流鼻涕時,終於難以置信地確認自己是感冒了。

路粲和他大眼瞪小眼:“怎麽辦?”

“不用怎麽辦吧!”計瑾瑜道,“可能只是昨天淋了雨……”

“你也太脆弱了吧!”路粲跑上去給他拿了毛毯下來,不由分說地把他裹起來放在沙發上,“我去買點藥。”

“不用,這點小毛病要什麽……咳咳咳咳!”

“你看,還是用的吧。”路粲給他打開飲水機,又一陣風一樣沖出去,“自己倒水喝,等我回來啊!”

計瑾瑜阻止不及,好險沒被毯子絆一跤。但沒過兩分鐘,門又響了,路粲拎著一只一米見方的彩色紙盒進門,狐疑道:“你送的?”

計瑾瑜迎到門口去,攏著毯子笑瞇瞇:“是啊。”

盒子裏是一套夏日游樂場的積木,蓋好的圖片上有旋轉木馬、海浪升降機、色彩繽紛的花園,還有一座精致的摩天輪。路粲瞟了計瑾瑜一眼,先把它擱到一邊,拆開了放信的袋子。這次的畫畫的是一個開滿鮮花的天臺,兩個小人坐在天臺邊上看遠處的演唱會,舞臺五光十色,夜空中綴著閃亮的星鬥和燦爛的煙花,比之前的都要鮮艷與精細,每一筆色彩都能看出飽滿的喜悅。

“好漂亮哦。”

“是嗎?”計瑾瑜笑著點了點煙花圖案,“我特意找了夜光筆出來,晚上會亮的。”

“哇……”路粲立即想用手遮住光去看,遮到一半反應過來,擡頭瞪他,“你是早上回去拿的嗎?”

“嗯……”計瑾瑜轉頭,“也沒有很早,七八點的樣子吧。”

路粲捶了他一拳:“你不知道多穿點啊!我看就是一大早跑出去才感冒的。”

“哎呀。”計瑾瑜嬌弱地跌坐在地上,“早知道你不喜歡,我就不特意趕回去了……”

路粲瞪大了眼睛,忙不疊地把信放在桌上,雙臂一卡把計瑾瑜拎起來:“我沒有不喜歡啊,誰說我不喜歡了!我好喜歡好喜歡的。”

“那就好。”計瑾瑜靠在他身上,“其實大概是畫畫的時候冷到了,我也沒想到突然間那露臺就變得這麽冷……”

“冷你就穿衣服啊,你是笨蛋嗎?”路粲賣力地把他往沙發上架,架到一半感覺不對勁,“你不就是咳嗽嗎,怎麽就走不動路了呀!”

計瑾瑜又咳了兩聲:“你家暴我。”

路粲癟著嘴想了想,感覺理虧,吭哧吭哧地把他放回了沙發上。

“那你等我,我真的去買藥了。”

“嗯,早去早回。”計瑾瑜笑瞇瞇地送他。

其實路粲在路上的時候就想到還可以叫外賣送藥來,但轉念一想也許還是當面問問癥狀、對癥買藥才好,這麽一來二去,路上大概花了半個小時。結果等他到家時,先是聽見劈裏啪啦的鍵盤聲,再是聞見了暖融融的米香。

“計瑾瑜,好香啊!我剛才回家的時候還聞到有人賣烤紅薯……”

換了鞋走進客廳,計瑾瑜從沙發上擡頭對他笑:“歡迎回來。”

“啊……”路粲很喜歡這種有人等的感覺,雀躍地飛到沙發上,“我回來啦。你在煮什麽?”

“排骨粥,早上還順便買了點菜,等下用現成的牛肉湯燉蘿蔔。你的魚我也餵了,照你之前教的餵的。”計瑾瑜把電腦放到一邊,專門和他說話,“藥買了?”

路粲跑去檢查了魚缸,發現計瑾瑜確實幹得不錯,又滿意地回來打開袋子:“買了,這個是止咳糖漿,這個是風寒沖劑,這個是寶寶退熱貼……”

“我沒有發燒啊。”

“我知道,但是這個是海洋珍稀生物圖案。”

路粲拿了一片出來介紹,計瑾瑜煞有介事地接過去,點了點頭:“確實得買。”

“是吧?等萬一哪天你發燒就可以用了。”

“可不是嗎。”

“那現在要吃藥嗎?”

“先放著吧,我吃了飯再吃。”

“好。”路粲美滋滋地把這堆東西往茶幾上一扔,想起他剛剛在敲鍵盤,“你在幹嘛呢?”

“回郵件,之前那個采訪稿登出去以後,訂單突然多了好些。”計瑾瑜把電腦屏幕轉過去給他看,“等下午我得回去一趟,把之前的幾個訂單收尾。”

“啊……”路粲又想起計瑾瑜是得工作的,“有幾個啊?”

計瑾瑜看他一眼:“也不多,十五六個吧。”

“十五六個?!”路粲驚呼,“那你得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像你平時打完游戲的時間,我差不多就回來了。”

路粲的臉皺成一團:“……”

計瑾瑜與他對視了一會兒,笑出聲來,路粲瞬間領悟,又揍了他一拳,於是變成邊笑邊咳。

“哎喲咳咳饒命大人……我不工作了,我們下午去買烤紅薯好不好?”

路粲眼睛一亮,但還記得矜持一下:“這不好吧,那你的工作怎麽辦?”

“沒關系,拖一拖也行。”計瑾瑜把電腦合上,走向了廚房,“反正大不了我吃軟飯嘛。”

“可以。”路粲跟在他後面點頭,“我倆一起啃老路,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骨頭啃。”

計瑾瑜心想這可別讓老路知道,但知道這是路粲示好的豪言壯語,便只是打開了裝牛肉湯的保溫壺:“沒到那個地步呢,咱們先一塊兒吃肉吧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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