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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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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舊

路粲在夢中聽見下雨。漫無邊際的大雨,將熱帶雨林淹沒,濃綠森林變成汪洋,他在其中沈浮,看見散落的星星。

再睜開眼睛時眼前光線依舊昏暗,只有小燈亮在門口。雨聲鼓點般敲擊著帳篷頂,他只覺得困倦。路粲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聽了五分鐘,眼睛又漸漸合上時猝然驚醒,摸來手機一看,早該是日上三竿。

“啊!”

他猛地坐起來,拉開窗口上的氈布,雨幕如珠簾般涼沁沁地掃過他的臉,甚至帶來一絲涼意。遠處遮雨棚下的人影也顯得影影綽綽。

打開帳篷門,辛辣鮮香穿越雨幕撲面而來,突然便讓人覺得饑腸轆轆。路粲抱著換洗衣服、打著傘靠近遮雨棚,只見磚塊砌成的竈臺上,正咕嘟著一鍋鮮紅湯底,靠近了感覺味道更覆雜,除了香辣,還有某種新鮮的酸味和香草芬芳。旁邊蔬菜和肉菜碼了一桌子,盤子錯落有致,很有美感。

“醒了?”計瑾瑜邊攪湯底邊轉頭來看他,“還準備一會兒去叫你呢。洗了澡來吃火鍋。”

“嗯……他們呢?”

“除了陳小姐,都到管理處搬柴去了。”

陳明珰應該是還沒醒。路粲答應了一聲,在原地呆了一會兒。計瑾瑜蓋上蓋子讓湯繼續熬著,道:“怎麽了?”

“昨晚……”

“昨晚怎麽了?”計瑾瑜想了想,“嗯,你昨晚是喝多了。頭痛嗎?我有藥。”

“……沒有。”

路粲有此問,實在是這次一點也不記得,能記得的開頭只有他高興地接受了計瑾瑜折的小紙船。之後怎麽樣了?毫無印象。

算了,沒印象就沒印象,沒印象就是什麽也沒說嘛!路粲想到此處,腳步輕快地走開:“我去洗澡了。”

路粲洗了澡回來時,陳明珰也已經煥然一新地坐在桌邊,正在打料碟。路粲撲到她身邊去坐下,很遺憾地長嘆一口氣:“哎呀小明,日出都讓你睡過啦!”

“這跟我有關系嗎!”陳明珰一邊給自己扒拉了半碗香菜一邊痛斥,“這麽大的雨,你怎麽跟我保證的?你不是說計瑾瑜運氣很強嗎?”

杜玥道:“雨太大了,我看下午也不會停。要不我們提前撤?”

眾人隨便地表示同意。計瑾瑜正端肉過來,聞聽此言只好道:“不好意思,是我作法不到位。”

路粲斬釘截鐵地道:“是我們人太多了,一稀釋就不好用了!”

張聞川道:“那誰是多餘的人?”

奶油:“汪!”

杜玥笑瞇瞇地道:“反正我們奶油不是。”

蕭朗道:“完了,不會是我吧?”

“怎麽會呢,你別多想。”路粲道,“就一個人,多多少少的有什麽區別呢!”

“……謝謝你啊。”

鍋蓋再次掀開,咕嘟嘟地翻上酸辣湯底裏的筍片、豆腐和魚塊,路粲舉手歡呼:“吃肉嘍!!”

計瑾瑜有序地把一盤盤肉片和蔬菜放進鍋裏:“小心燙。要香菜的自己加碗裏……”

杜玥又從桌下摸出一支冰鎮的細長玻璃瓶:“來幹一杯!”

路粲警惕地道:“這是什麽?”

“酒啊!”

路粲立即後退,被杜玥一把抓回:“別怕,氣泡酒,氣泡酒。”

張聞川又向計瑾瑜取湯底的經,陳明珰都覺得奇怪:“怎麽,您咖啡店的分店要賣中餐啊?”

“那挺好啊。”蕭朗道,“正好我們店打算開展賣奶茶業務。”

張聞川道:“正好在哪?”

“正好在都沒什麽關系。”

張聞川點點頭:“也行。我中餐就開你們家旁邊了。”

“我跟那老板熟,給您房租打八折啊。”

這邊氣泡酒冒著金黃的泡泡盛滿,陳明珰一舉杯子:“來,幹杯!”

清脆的玻璃杯撞擊聲此起彼伏,伴隨著“恭喜發財”“一夜暴富”之類的吉祥話,輕飄飄地融進湯裏,滾著美味鮮香,讓無骨魚片和肥牛卷上,統統暖燙入喉。

大雨如註,好在他們的雨棚夠寬敞。路粲前一天追逐未果的鴨子不知是誰用便攜小音響放起一首溫柔的歌,旋律悠揚,惹人懷念,雨聲和火鍋的咕嘟聲組成它輕重有序的鼓點。雖然大雨讓他們失去朝陽和剩下半天的露營,但這場景是如此令人感到幸福,有路粲喜歡的朋友和小狗,還有計瑾瑜。

回程路粲還是坐計瑾瑜的車走,來時滿當當的箱子,回時空蕩蕩。路粲一路歡快地哼著歌,突然在過一個收費站的時候問:“你是不是在我帳篷頂上畫星星了?”

“你發現了?”

“肯定會發現的啊。我拉開帳篷還以為看錯,關上又有了。”

“嗯,夜光的。畢竟星星要晚上才能看見。”

那就是他今天送給他的畫了,現在正好好地被卷在裏頭、放在行李中。

越過收費站,又是一片駛在田野邊上的田園風光,只是這風光上蒙了雨霧,有些朦朧美感。神奇的是不過片刻,再轉過一個彎時,逐漸雲銷雨霽,遠處山巒間甚至掛起小小一彎七彩的橋。

計瑾瑜把車窗降下來,涼風把二人都吹得頭發糊一臉。路粲混不在意,驚喜地大喊道:“啊!彩虹!!”

“彩虹啊。”計瑾瑜也笑起來,“我們在朝彩虹開呢。”

路粲把頭伸出去,瞬間又縮回來,頭發都被吹得向後直倒。計瑾瑜打開他面前的儲物櫃,扔了一個東西到他腿上:“試試。”

印了一圈泡泡和海星的透明袋子,裝著一個鏡頭做成海星形狀的藍白色拍立得。路粲拿出來啟動,發現取景框還環著一圈小貝殼裝飾:“靠,好可愛。”

“彩虹要消失了啊。”

“不會吧?”

路粲忙忙將拍立得舉起,“哢嚓”一聲,海星徐徐吐出淺藍邊框的相紙。他甩了甩,畫面徐徐浮現,雖是像素所限,仍然能看出青綠山巒、粉嫩彩虹,別有一番水粉畫似的美麗。路粲很高興,在他的儲物箱裏摸來摸去,還真摸到一支筆。計瑾瑜降了車速,讓他好能平穩地寫下日期和一行短短的日記。

“相機一會兒也帶走吧,送你的。”

路粲也不客氣,把那張照片壓在車載香薰下面繼續成像,又陸續拍了好幾張,雖然是胡亂拍的,但顯像出來竟然都很不錯,有的是路過的牛群,有的是可愛的小房子。路粲將它們一字排開,擡頭看那架彩虹不禁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絢麗,在變得湛藍的天空中熠熠生輝,心情大好:“我就說,幸運的濃度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就變高了嘛!”

“嗯。”計瑾瑜想了想,“或者說,我只想分給你。”

心猛地跳了一下。路粲摩挲著拍立得的海星腳腳,挪開眼光冷哼一聲:“少來,你才沒法控制。”

“我可以的,我什麽都會。”

“好大的口氣啊你!”

計瑾瑜笑著不答話,路粲莫名覺得他的笑容討厭得很,猛地把音響音量扭到最大,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把路邊的羊都震得被草嗆了一口。

其實提早回去也好,路粲總還是在心裏惦記著魚。和計瑾瑜告別,沖回家一一點來,一條沒少,個個生龍活虎。

“過得很開心嘛。”路粲取了個魚食貼片貼進去,“我也很開心!”

他又回頭看了看門口由計瑾瑜負責的那株丁香花,葉子郁郁蔥蔥,也不像有什麽問題。其實只離開了兩天,為什麽會覺得大家都應該煥然一新呢?

“不過確實要變冷啦。”路粲和它商量道,“如果下周再降溫我就把你挪進去。計瑾瑜要回學校上課去了,萬一他把你忘了,你豈不是很冤枉?”

計瑾瑜確實沒過兩天就回去上課了。倒沒有耽誤每天早上在路粲家門口打卡,但出現的頻率也顯著降低。路粲把丁香挪進去,再次確認了:原來計瑾瑜是很忙的。

陳明珰已經到了海南,剛好趕上秋季星辰開始移動,那邊秋高氣爽,夜晚能見度極高,她經常架好機位,一等就是一整天。一開始還會給路粲發來一堆消息,隨著攝影漸入佳境,也失去了音訊。這是常有的事,她回家來也愛吃愛玩,但使用鏡頭記錄自然美景一事,於她有種幾乎等同於使命的成就感,難以割舍。他翻了翻朋友圈,看到蕭朗發了個大學研究室的照片,還有許許多多加了沒記住過的人,好像也有自己的事可做。

手機“嗡——”地震動起來,他才發現自己對著魚發了很久的呆。來電是老路,這次他想了想,還是接起了電話。兩句和藹的寒暄後老路直入正題:“中秋節回家吧?”

“中秋節?”路粲順勢把自己砸到沙發上,“要過中秋節啦?”

“是啊。你這過的什麽日子,我早就說你該找點事做做……”

“行行行知道了!”路粲翻了個身,立即眉飛色舞起來,“我要吃蛋黃蓮蓉,跟張媽說去年買的那個牌子好吃!不要吃水果的,水果難吃死了。”

“用你說?張媽記得清清楚楚。今年的大閘蟹我也定好了,早點回,不然全給你媽了。”

秦女士聽見了,在電話那邊對老路進行冷嘲熱諷,路粲無意介入他們的爭端,立刻掛斷電話。

“中秋節啊。”路粲和一條路過的彩虹旗對上眼,“中秋節你們怎麽過呢?”

魚看他一眼,叼了一粒魚食離開了。

魚不過中秋節,計瑾瑜的狀態,也很難說是要過。

前幾年和老師在錦市,總和一幫學生老師一起去過節,今年老師雖然也回渡城來了,因為他幫了陳明珰的忙,老師對他的態度變得有些微妙,遲遲不來叫他上家裏去。計瑾瑜心下知道,也不便戳破,拎著月餅提前一天去老師家拜訪了,再很有禮貌地離開,如此扮演好一個頗有自知之明的隱疾患者,過一段時間,此事被糊弄過去,陳明珰也將得以擺脫一段時間的相親之苦。

忙完這一通,他回家時月已上屋檐,十四的月亮接近圓滿,亮堂堂的一盤。他門前小徑的風車茉莉已經雕謝,如今只剩滿墻墨綠,在夜色中隨風起伏,像小小的山巒。

倚在桌邊翻備忘錄,從本子裏掉下幾張小小的紙片,翻過來夾回去,忍不住又看一遍——是路粲那天拍的拍立得,下車時也沒帶走,就這樣一字在他的車上碼開。路粲的字不算好看,只能看出寫字人寫下時是帶著滿心喜悅,彩虹下面寫“雨越大,彩虹越大”,田野下面寫“好大一片田”,不僅毫無文采,而且越來越懶,到羊群的照片下便只剩“咩”。但計瑾瑜只覺得可愛,且這可愛越看越有增無減,翻到最後必定會扶著臉笑起來,眼前出現路粲低頭寫字時後腦勺壓不下去的頭發,很想薅它兩把。

計瑾瑜把拍立得又夾回本子裏去,路粲想必早把它們忘記。確實是他的風格,只要當時盡興,便不會再回頭,只有計瑾瑜會這樣一一地收走,再反覆地懷念。

說“懷念”也不恰當,其實今天路粲還問了他怎麽過節。他沒有想好,但知道路粲要回自己家,也不想占這種團圓節的便宜,就告訴他去找朋友。雖然得到的答案是路粲懷疑地問“你還有朋友啊”,過了一會兒可能覺得太過分,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朋友在嗎?”

沈彥忙著搞中秋博覽會,當然不會來和他過節。計瑾瑜把本子合上、扣好棕色封皮外的兩圈皮帶,在窗前坐了一會兒。那輪看不出缺的月亮,在樓房間露出圓圓的一角,像一只手工制作的糖酥餅,與他相望。

其實還是有一個地方可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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