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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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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

計瑾瑜其實算不上土生土長的渡城人。他小時候在熙湖鎮長到三歲,然後隨著父母來的省會渡城。前事無需贅述,總之他帶路粲曾去過的那個老破小的家,就是他曾生活最長時間的地方。

城中村聽起來很有發展潛力,那也得是被寫在拆遷名單上的時候。他家這片二十多年了,也沒聽說要拆。媽媽在世時需要固定的環境養病,因此治病也沒想著賣掉;媽媽去世了就更沒必要,只是他很少再回來了。每年過年前回來幾天,打掃幹凈,換上新的門聯和福字,仿佛有人在這裏過年;但大年三十他總是離開,有時回錦市,有時去父母的墓地,有時直接隨機挑城市旅游,大年三十的游樂場總是人少,他給路粲的許多禮物都是在這樣的時候買的。

中秋節他總是很少回來。一來假期短,二來也沒有意義。今年……今年反正回到渡城,去看一看也是應該。

午後,計瑾瑜在網上查了賣手工月餅的店鋪,開車去買了一小盒帶走,意外發現也賣糖酥餅,也買了幾個。在路上等紅綠燈的時候突然看到藝術中心外的廣告招牌,渡城要辦音樂節,嘉賓名單第一個就是SUMMERTIME。

他看著那個經過特殊設計的英文logo,突然楞了神,廣告牌絢爛地閃過,開始循環播放演出人員的照片,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樂隊的人長什麽樣並不熟悉,雖然他們的歌對他來說如此意義非凡。

身後催促的喇叭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計瑾瑜這才發現已經綠燈,慌忙從這個路口開走了。找到一個路邊停下來搜票,一周後的表演,門票當然已經售罄,略略一搜,能找到的只有不知真假、價格全都一樣昂貴的黃牛。他嘆了口氣,想只能回去後再找找,不行還可以問路寧寧,年輕姑娘總比他略懂一些。

開車回去要花四十分鐘,且還到不了門口,只能停在稍遠些的路口,步行進去。他慢慢地走回家去,依次確認著周圍的變化。

小菜市還在,擠擠挨挨的小店還在,甚至店門口街兩側多了兩排攤位,晚上想必十分熱鬧。巷口的大槐樹也還在,只是如今周圍壘了一圈磚、刷了白漆,也再沒人在下頭擺小攤了,倒是歪歪斜斜地堆疊著幾輛板車和自行車。新來的秋天沒有對這裏造成什麽實質性影響,仍然是破舊骯臟的小巷,街口第二家的破窗玻璃原先只破了一塊,現在只剩一塊好的了,不知道哪來這麽多同款紅色擋風的塑料紙。原先路粲說燈光透出去像水草的那個墻上的破洞倒是不在了,大約是去年,不知誰給修好了。

計瑾瑜拎著東西打開家門,過年時才在軸上上了油,打開時悄無聲息,很順滑。東西掛在廚房,他順手從鞋櫃拎出拖鞋,又去洗了手。打開電視,中秋晚會熱鬧的歌聲瞬間充斥了這個整潔卻空蕩的家。

上高中以後,中秋他基本都在外面打工,晚飯會回來和媽媽一起過節。這一天桌上會有螃蟹,一人一只,別的雖然是家常菜,也總會比平時精致些,飯後還有媽媽烤的糖酥餅和酥皮月餅可吃。他在做飯上實在是能力有限,只能把螃蟹蒸上,拿出剛才路過小菜市偷懶買的烤雞,洗幾片五彩繽紛的菜葉子墊在下面,又做了拌面,炒了兩個菜,連著略熱了一下的糖酥餅上桌,也算是熱鬧的一桌。

電視裏的相聲沒有什麽笑點,手機裏發來中秋祝福的人很多,只有路粲問:吃了嗎?

於是他拍了張照片發過去,剛好碗筷擺兩套,螃蟹一邊一只,也看不出什麽。

路粲過了很久才回他一句“中秋快樂”,大概是家裏人多,忙不過來。計瑾瑜也回他中秋快樂,就著接下來的兩個節目把飯吃了。舊房子墻壁薄,外頭路過的、樓上跳舞的、隔壁幹杯的,竟然與中秋晚會交織起來,變成一張吵鬧的網,他像一條掛在其中沈沈浮浮的魚。

計瑾瑜嘆了口氣,調大音量,等完了一首民族女歌手的歌,把對面的螃蟹也拿來,仔細地拆解吃掉。這位女歌手是媽媽的最愛,這麽幾年過去,感覺也不見老,衣服還越穿越時髦。他這麽想著,又就著兒童歌唱節目咬了一口糖酥餅。

“嘶,好難吃。”

計瑾瑜倚著下巴點評完,還是把它吃幹凈了。洗碗、收拾,換上一盤柿子和水煮花生陪著重新略烤了一下的月餅,他又耐心地看完了一個合家歡小品。

“什麽玩意兒。”

家裏住一樓,不用費心看月亮。在中秋晚會的大屏幕裏看一看,也算是參與。他打開手工月餅的油紙包,依舊是用刀切了,一邊一半。皮酥餡透,聞起來倒是很香。輕輕咬一口下去,酥而黏糯,甜香濃郁。

“哇,可以跟你比一比的。”計瑾瑜不無遺憾地道,“可惜我沒學會你的手藝。”

月餅吃了兩個,柿子和花生沒動。他又洗了一遍手,出門時鬼使神差地伸頭看了一下外面,結果與樓上小孩正正面對面,差點被小孩用水槍打。果然是沒有月亮,不能指望。

不過一會兒回去的路上總能看個夠,他不打算在這裏住。他又收拾了一遍餐桌,四處轉了轉,確認不再有哪裏沒打掃幹凈。然後他頓了頓,推開了廚房左側的媽媽曾經的房門。

很奇怪,即便是他每年都在仔細打掃,再打開這扇房門時,也仍然會有徐灣獨有的那種香氣,有點像糖點心,又有點像舊書頁。雖然一年比一年淡,但他想這味道就像圓周率,再如何進到更小的位數,也無法變為零。

書桌、縫紉機、衣櫃、單人床,這個小房間一眼就能望穿,既滿又空。徐灣走的時候,特意囑咐過兒子,要把自己喜歡的衣服和書帶走。其他東西就還整齊地放在原位,包括掛在床頭的她和丈夫的合影,大概是覺得就要見到愛人,帶走照片是多此一舉。

計瑾瑜打開窗戶給房間通風,玻璃板下壓的碎花桌布輕輕揚起。他擰開臺燈,輕輕坐在桌子前,看見玻璃板下還壓了幾張照片。有小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在游樂園門口拍的照,她曾多次說起被景區拍照的騙了三十塊錢;有小學的計瑾瑜第一次拿到獎狀的照片,他豁了一顆門牙;有她自己去參加社區縫紉比賽的照片,手上在縫的那條花裙子得了特等獎……還有最底下的一張,相紙顏色最新,但畫面看起來最糊,五光十色的煙火虛虛實實,小孩兒都跑成了虛影,對面的墻根下一個人被蹦起來的火星燙得一蹦三尺高,當時確實還踩了他好幾腳——是路粲來給媽媽放煙花看的那年除夕。

這張照片壓在這裏,大概是因為他這麽多年沒有帶別的朋友回過家,也大概是因為別的。徐灣即便是住院,其實也很愛說話,和看護她的阿姨還聊成了好朋友。她做完手術後不久,計瑾瑜有一次去看她,那天天氣很好,他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背後被陽光曬得暖洋洋。床頭放了一瓶清水養的綠植,徐灣靠坐在搖起的病床上,在讀一本雜志。

“你也別光削蘋果啊,練習一下削別的。”

“比如呢?”

“橙子啊,柿子啊,葡萄什麽的……”

“媽,葡萄也能用上削嗎?”計瑾瑜一邊把削好的蘋果分成均勻的小塊一邊道,“我們家吃葡萄也不剝皮啊,不都直接洗洗。”

“因為你爸爸不在了嘛,他在的時候我吃的水果都沒皮的。”徐灣道,“你學學,沒壞處的。當年好幾個小夥兒追我,就你爸給我帶的水果都洗得幹幹凈凈,削皮切好,我馬上就覺得這人行。你懂吧?”

“嗯嗯。”計瑾瑜點頭如搗蒜,把一盤整齊的蘋果插上牙簽推過去,“您請用。”

“你又敷衍我。”徐灣笑道,“別以為你想什麽我不知道,覺得我又要催你找對象了是吧?”

“那不會的,您又不是電視劇裏的老古董,是吧?非得讓我一個月內帶個女朋友來給你看看……”

“那當然不是啦!多土啊。”

計瑾瑜把床搖了一點起來,方便她吃東西。徐灣嚼著蘋果,語氣輕快地道:“我可不是老古董,不是女朋友也行。”

彼時計瑾瑜正在彎腰調整床架,卻在這陽光和煦裏被這短短幾個字凍住,不敢想到底是什麽意思,指尖停在調整按鈕上,瞬間冰冷發麻。

“沒事的啊。”徐灣輕輕地道,“我都不知道還有幾天好活的人了,有什麽不能……”

“胡說。”計瑾瑜深呼吸了一下,自以為語氣平穩,還是發顫,“你要長命百歲。”

徐灣笑了一下,不以為意:“誒,其實呢,我和你爸爸買過一個東西,說好了將來要留給兒媳婦的。但其實都行,就放在我的那個黃銅鎖箱子裏……”

“……咚咚。”

幾聲悶響,計瑾瑜猛地回神,起先還以為是有人在下樓,又響了幾聲,才發現是有人在敲門。他很納悶,平時這裏沒住人,按理說是不會有人來找的。難道是走錯了?如此等了一分鐘,果然不再敲了。他站起身來打算去找找那個黃銅鎖箱子,突然又聽見家另一頭傳來響聲,這次十分清脆,像是敲在玻璃上。

計瑾瑜走出房門,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他的房間。會敲他窗戶的人,可能是路過的街坊熊孩子,可能是……

“路粲。”

計瑾瑜不敢相信地推開窗戶:“你怎麽在這裏?”

中秋晚會在狹小的家裏營造出一種模糊的熱鬧氣氛,在鼓掌聲中路粲一把拉下了頭上的衛衣帽子,隨手抓了抓頭發。

“因為敲門你不開啊。”路粲沒好氣地道,“幹嘛,你就這麽愛看中秋晚會?老路都不看了!”

“這個,也不是……”

路粲熟練地踩上外墻的磚坑,一步跳進了他的房間,又輕車熟路地通過房間門走向客廳。計瑾瑜眨了眨眼睛,恍惚中總覺得什麽也沒變過。他的窗外仍舊是顏色灰暗的磚墻,但月亮似乎是盈盈地亮到他的家裏來了。

他追到客廳,路粲已經在餐桌邊坐下,坐下沒一秒又站起來,從他衛衣胸口那個巨大的兜裏摸出兩個包裝精美的月餅。

“中秋快樂啊。”

“中秋快樂……”

計瑾瑜剛說完,看見他從兜裏繼續掏出一包香噴噴的牛皮紙包,外殼兒角上浸出一點透明的油色,計瑾瑜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就把這個裝衣服裏啊?”

“對啊,怎麽了。”

路粲低著頭又摸出一把花生糖,一掏再掏,又搜出來幾顆瓜子。

計瑾瑜把他按下去:“行了行了,請坐請坐。”

他去倒了一杯茶回來,路粲正在專心致志地看電視,明黃色燈泡打下來,給他鍍上金黃的光。這場景實在是像夢,舊日陳設未變的家中,路粲坐在那兒,像是十七歲那年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

他覺得嗓子發幹。

半晌,他還是端著茶過去放下:“你怎麽來了?不是在家過節。”

“你呢?不是和朋友一起嗎?”路粲瞥他一眼,“這桌子被我燙個坑你都不舍得換個新的。”

計瑾瑜看了一下,想起其中有個黑黢黢的坑確實是路粲直接把湯鍋放上去燙的,他都快忘記了。

“是不舍得。”

他也坐下來,開始剝瓜子。路粲道:“盛姐去我家做客,老路和秦女士正高興呢,我偷跑出來的。你等下送我回去啊。”

“還是以前那個家?”

“對。不過我家門口那棵樹砍了,到了指給你看。”

“行。”

他們在餐桌邊各自盤踞一邊,一起看了小半場中秋晚會。晚會乏善可陳,看得路粲不停換坐姿,終於忍不住:“什麽玩意。”

“是吧。”計瑾瑜把一小碟剝好的瓜子和花生推給他,又開始仔細地剝柿子,“太難看了。”

“那你還看了這麽大半晚上!”

“節日氣氛嘛。”

“徐姨會愛看嗎?我才不信!肯定早叫你換臺看電視劇去了。”

計瑾瑜想了想,還真是這樣。不過饒是這麽說,還是沒有換,因為電視劇大概也難看。

他剝完柿子去洗手時兜裏的手機響了一下,本想和路粲說什麽,但突然看到了意外的消息,一時忘了詞。

路粲仍在客廳議論:“什麽破梗,這也能笑,不如看兔子打年糕……”

“小粲。”計瑾瑜伸頭出來,“要不要去看音樂節?”

路粲眼睛一亮,問也不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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