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下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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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下坡去
路粲這天醒來，外賣翻找無果，又去冰箱裏翻找，發現一包速凍餃子，仔細一看竟然還沒過期，遂大喜過望地開始煮。他倒是記得秦女士教過冷水下鍋，可怎麽樣算熟了就沒有頭緒，餃子開始漂了就撈起來咬一口，感覺好像可以吃了，立即關火撈出。
用秦女士留下的辣醬拌了餃子隨便吃完，他又去摸冰箱裏的凍柿子——沒了！路粲到院門口去看了看，新的禮物和信倒是有，留言條也換了新的，告訴他下午五點見，但沒有柿子，他在心裏暗暗給計瑾瑜扣了一分。
這一天用著水族館鼠標墊打了會兒游戲，又在海豚香薰噴霧裏睡了會兒午覺，起來洗了澡發現離五點還有一個小時。路粲正埋頭挑衣服時霍然擡頭：“我憑什麽為了見他挑衣服啊！”
隨便找了幹凈T恤套上，路粲開始連著電視打游戲。平時過得飛快的時間今天卻像勾了芡，十分膠著，連陳明珰都不想再回他的消息。等著等著，擡頭一看還有五分鐘，他偷偷拉開窗簾一看，計瑾瑜已經來了，天藍色的短袖襯衣像玻璃糖紙折的一樣顏色明媚。
“哼！”
路粲滿意了，在房間裏轉悠了足足十五分鐘，這才昂起頭出去。
“小粲，下午好。”
計瑾瑜隔著門對他笑著招手，紮了一半的及肩發絲隨風輕飄，仿佛一幀陽光裏拓下來的亮晶晶的畫片，路粲感覺自己有一瞬間很想猛地沖出去蹦蹦跳跳地抱住他——還好忍住了，他很記得自己在被追。
“下午好。”路粲頗為矜持地鎖好門走出院子去，左右看了看，眼神落在計瑾瑜身後，“這就是你用來接我的車？”
天藍色的電動小踏板車，線條流暢、長相可愛，還有一個圓溜溜的頭燈，計瑾瑜和它站在一塊兒甚至很適合在這條梧桐翩翩的街上拍一張寫真裱起來——可它畢竟還是一個小電動車啊！
“是，我車今天限號了。”計瑾瑜笑瞇瞇，“不過還是可以坐兩個人的，咱們擠擠。”
“車限號了還可以打車啊，你就不能跟我說一聲嗎？”
“是我不好，沒給你飛鴿傳書。鴿子快到了。”
路粲想起他還在黑名單這件事，頭昂得更高了：“我不坐後座，抱你不是便宜你了嗎！”
計瑾瑜攤手：“那你來騎，我坐後座也可以。”
“那不就變你抱我了嗎，還是便宜你了！”路粲說著回頭把自己的自行車拎出來，“我騎這個。”
計瑾瑜沒再說什麽，騎上自己的小電動車，道：“之前忘記問你，這車是新換的？”
“不新了吧，其實也騎了好幾年了。”路粲跨上車去，“直接走？”
“走吧。”計瑾瑜擰動電門，突然又道，“要不要比比誰快？慢的請客。”
路粲眼睛一亮，但還是多少矜持了一下：“這不好吧，街上人多。”
“到附中的那條下坡路，不是主幹道，這個點基本沒人。去看看唄。”
“好！”路粲馬上應戰，亮橙色的自行車流星似的把他甩出去好大一截。
坡上果然人少，沿街的服裝店已經無人光臨，麻將館還要晚些才會熱鬧，路上正是比賽的好時候。路粲在坡頂剎車，甩出個漂亮的擺尾，天藍色的小車這才慢悠悠地到達。
“你行不行啊？”路粲質疑地掃了他一眼，“這小車是兒童專用限速的嗎？”
“確實不行。”計瑾瑜一拐車頭，“你等我一下。”
路粲捏住剎車，眼看著計瑾瑜把車鎖在了人行道邊，漂漂亮亮地擠在一堆灰頭土臉的共享單車旁邊，顯得有些可憐。
“你不要騎共享……”
路粲話還沒說完，計瑾瑜就翻開小藍車的座位，抽出來一塊小巧的滑板。
“……”
計瑾瑜一踩板子，在人行道邊緣上輕跳一下，落地不停，甩下一道利落的弧線，轉身向下沖去：“走了。”
路粲楞了一秒，立刻放了剎車猛地一踩：“作弊！賴皮！！”
沿街綠蔭飛快地在餘光中掠過，計瑾瑜淺藍的襯衫和頭發在風裏高高揚起，像在燦爛陽光織成的河流上飛快逆行。假如超越光速就能讓時間倒流，那麽去到光的盡頭，又能得到什麽？
離坡底還有十分之一的距離，計瑾瑜吹了個口哨：“我贏……呃！”
路粲騎到與他並排，在急速下坡中對他咧嘴一笑，並猛地伸出右手——“過來吧你！”
計瑾瑜被攔腰抱走，一口氣被勒得噴出去，什麽美麗姿勢全丟了，七手八腳地把板子收起，眼前一片虛影擦過，路粲把他反手扔到了車後座上。自行車狠狠一歪，路粲甩了個尾卸掉慣性，又直直向下沖去。
“贏嘍！”路粲歡呼道。
“你耍賴！”
“你先耍賴的！”路粲轉頭得意地道，“怎麽樣，我技術不……”
“剎車！！！”
計瑾瑜嚇得摟緊了路粲的腰，路粲也給嚇了一跳，急忙把剎車拉到了底，幸虧小橙品質優良反應極快，才讓他們免於栽進下水道口的命運。饒是如此，有半個輪子也已經險險懸在上頭。
“靠，就不能弄個指示標嗎？”路粲心有餘悸，“嚇死我了。”
計瑾瑜還是摟著他，沒說話。路粲偏頭：“你怎麽啦？嚇著了？”
“不是，就是……”計瑾瑜突然笑出聲來，“對不起，挺開心的。”
路粲猛打他的手：“栽坑裏我看你還開心！”
計瑾瑜的笑聲被自行車顛得到處滾落：“天地良心，是你把我抱過來的。”
“我那叫抓捕。”
“嗯抓捕……噗哈哈哈哈！”
路粲感覺管不了他了，又一踩車子：“算了，不跟你這個手下敗將計較。”
“嗯。”計瑾瑜摟緊了他，笑得不穩的呼吸熱乎乎地蹭在他背上，“謝謝大人，拜托大人把我捎學校去吧，趕晚自習呢。”
路粲沒說話，一轉車頭，向著通往附中的小巷駛去，老墻上爬山虎如綠色的瀑布般流淌。有的稱呼原來寫出來和說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寫出來像是求饒，而念出來的，因為聽過太多次，單就只像是過去平平無奇的一天，什麽也沒變過。
“這兒變化好大啊。”計瑾瑜驚道，“大門原來不是在這邊嗎？”
“聽說是前兩年高考都沒考過隔壁學校，校長請人一算說風水不好，就把大門改方向了。”
“那小吃街呢？”
“不曉得，上次沒去。”路粲把車停到路邊，反手拐了他一胳膊肘，“你給我下車，坐上癮了還。”
計瑾瑜腿一伸站直了，路粲鎖好車，向他伸手：“板子拿來，給你鎖上。”
“謝謝。”
路粲把軟鎖一拉，三下五除二地把板子捆在自己的車後座上：“滑得不錯啊，什麽時候學的？”
“開始學做玻璃以後，突然開始想一些以前有興趣，但是沒去做的事。隨便試試好像也沒人會來指責我水平不佳，那就試試好了。”計瑾瑜笑了笑，“但我的水平也就只到滑行。”
那個坡很陡，想必難度不低。但路粲不想讓他得意，堅決不接話，只道：“那你還學了什麽？”
“沖浪啊，拳擊啊，折紙什麽的。”計瑾瑜道，“下次給你展示。”
“可以一邊沖浪一邊折紙嗎？”
“試試吧，萬一呢。”計瑾瑜胳膊搭在他肩上，“那說好了，下回去海邊。”
“誰跟你說好了！”路粲把他一把甩開，“二皮臉！”
正逢學生下課，穿著校服的高中生仿佛動物大遷徙一樣從校門裏湧出來，兩人只能往花壇邊上走。
“靠，我要喝豆腐花！晚了就沒……”
“了”字被計瑾瑜一把拽走了：“這邊。”
附中小花園的後門竟然還在，路粲邊側身貼著繡球花叢走過邊道：“我都忘了這兒還有個門，你怎麽知道的？”
“你太愛逃課了。”計瑾瑜在前方彎腰越過一枝蜀葵，嘆了口氣，“附中的所有小路我都知道。可惜單車棚移位置了，那邊去後門更近。”
“怪不得每回你都能抓到我！”路粲後知後覺地生氣，“你怎麽知道移位置了？上次我和路寧寧進去過才知道的。”
“我掐指一算，算出在大講堂和紀念碑都沒移位的情況下要把大門和長廊移位置必須挪走單車棚……”
路粲伸腿絆他，他笑著“哎喲”了一聲：“剛才用地圖查的。”
花木蔥蘢的小徑走到盡頭，蚊子拍死了一堆，好在這條小路確實還有用，跳下半米多高的花壇邊去就能到小吃街。已經有高中生先頭部隊到達，但還是趕在了大部隊前頭。他們很快找到了目標，只是賣豆腐花的小攤已經變成小店，招牌很簡單，就叫“豆花”。
路粲興沖沖地上去要了兩碗，轉頭對計瑾瑜道：“點你的。”
“你自己吃兩碗？”
“那不然還分你一碗嗎？”路粲驚訝，“你做夢！”
“我做夢就夢一碗豆腐花，都這麽安貧樂道了也不行？”計瑾瑜說著去看菜單，“咦，有豆腐味兒的冰淇淋，你要嗎？”
“什麽？我要！”路粲立即道，“你夢想成真了，分你一碗。”
豆腐花端來，路粲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只覺得渾身熱氣都遠離了：“啊，夏天就是要喝這個。”
老板娘還是像記憶裏一樣笑瞇瞇的，搖著蒲扇道：“夏天都過到尾巴後面嘍。”
“那秋天也要喝這個。”路粲三兩口喝完又去挖冰淇淋，“好吃！”
計瑾瑜因為記得自己此刻的立場，所以沒對他的不健康飲食作出任何表示，單用結賬表示支持。他們吃的過程中又陸續進來幾撥學生，熱熱鬧鬧地把小店擠滿了，風扇的“嗡嗡”聲被討論考試、運動會和戀愛的聊天淹沒。路粲偏頭聽了一會兒，把冰淇淋也刮幹凈了。
“接下來吃什麽？”
“砂鍋吧。”路粲神秘地壓低聲音，“旁邊那個女生說有家新開的砂鍋很好吃！”
計瑾瑜簡直要笑：“你偷聽半天就聽這個啊？”
“那怎麽了。”路粲瞪他，“要有一雙善於發現的耳朵。”
結果在尋找砂鍋的路上，二人發現熟悉的米粉店還開著，遂進去光顧。等米粉的間隙路粲到門口的小攤上挑烤串，堅持著贏家一分錢也不花的原則讓計瑾瑜跟著付錢，計瑾瑜忍耐再三，終於委婉地道：“要不這個……腌制的少拿點兒……”
路粲出乎他意料地聽了話，甚至還換了幾串蔬菜進去，雖然烤蔬菜也要加大量調料並且沒有什麽營養，但——隨他去吧。
巴掌寬的長條小桌面對街面，計瑾瑜一向都要用餐巾紙把它擦一遍，其實壓根沒用，但這樣做了他就能安心點兒，於是路粲由他去。附中的晚休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大部分學生都還得回去上晚自習，因此他們吃著吃著，店裏便空了下去。偶爾有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狂奔而過，路粲還笑人家：“現在都上課了，早去晚去都一樣。”
計瑾瑜道：“你不要以己度人。”
“我怎麽就……我晚自習從來不遲到好吧！”
“是，你遲到了就不來。”
路粲吹著米粉突然想起楊老師說的話，問道：“哎，聽老楊說你總偷偷包庇我，是不是真的？”
“她怎麽連這種事兒都記得啊。”計瑾瑜道，“真的，雖然你總丟下我一個獨自在教室學習，但我還是含淚給你把出勤寫上了。”
路粲差點被湯嗆了：“去你的吧你要不要臉。要不是你這麽愛學習，老楊能去隔三差五地關心你？關心得發現我天天都不在！”
計瑾瑜笑了一陣，略收了笑容看向別處：“哎，老楊是挺好的。”
“嗯。”路粲從燒烤簽上刮下一塊西藍花推給計瑾瑜，“她其實挺擔心你的，你要不還是什麽時候去看看她。”
計瑾瑜抖掉西藍花上的辣椒粉：“行，我找個良辰吉日……”
“我陪你去也行。”路粲道，“我比較厚臉皮。”
“是啊，她肯定叫我去做考學經驗分享，那你替我去吧。”
路粲的臉皺成一團：“那不去了。你自己去。你跟她這麽心有靈犀，我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回去沒法再帶著計瑾瑜騎上坡路，他們拿了車，漫無目的地繞了大圈遠路。路上遇到騎著三輪車賣水果的，計瑾瑜又買了一袋柿子。路粲伸手要去拿，計瑾瑜又一個沒忍住：“回去洗了再吃。”
“之前的我都沒洗！”
“我送去以前洗過了。”
路粲張口結舌，計瑾瑜息事寧人道：“乖，回家吃。前面有賣冰糕的，吃冰糕嗎？”
“不吃。”路粲氣哼哼地推著車，“沒洗！”
“洗也可以嘛，小浣熊洗棉花糖，小路粲洗小冰糕……”
“滾！”
到達最初的那個坡頂時，夜空正落下水粉暈染一般的輕柔深藍，雲層拂開，拓著一彎淺白的月牙。
計瑾瑜堅持要送他回家，於是他們慢吞吞地並排騎車。沒有什麽道理，單就是因為夜晚應該慢吞吞地騎車。夜裏的風略有了一點涼意，把計瑾瑜的頭發吹起來，路粲看見他耳邊今天戴的是一枚水藍色的月亮。水藍色的月亮一晃，計瑾瑜在路邊略停了一下，買了一把雪白的香子蘭，插在前車筐裏，一路顫顫地香氣撲鼻。
路粲突然道：“夏天過完了。”
計瑾瑜“嗯”了一聲：“也不一定。只要還想吃冰淇淋，就永遠是夏天。”
路粲很愉快地笑起來：“哎，你是跟以前有很多不一樣。”
“是嗎？”
“對啊，就是不太客觀，也不是特別有計劃性了。”
“這些東西只是偶爾有用，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尤其沒有用。”計瑾瑜道，“這一點我花了很久才搞明白。”
“那也不算太晚。”
“現在這樣會比較好嗎？”
“一般般吧，小計。”路粲壓粗了嗓子道，“再考察考察。”
“好的長官。”
到家時計瑾瑜堅持要幫他洗了柿子再走，路粲樂得有人幹活，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計瑾瑜洗完擦幹，還順手幫他收拾了家裏的垃圾，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才把買來的香子蘭插瓶，端正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你快走，我要洗澡去了！”路粲把他推出家門，“愛好幹家務是吧你！”
“因為那裏有東西是亂的。”計瑾瑜站在門口和他講道理，“廚餘垃圾記得常扔。”
“知道了知道了我永遠感謝你……”
計瑾瑜被他推得一個踉蹌，伸手抵住門：“誒。”
“啊？”
“今天……”他踟躇道，“開心嗎？”
路粲想了想，認真地看著他：“挺開心的。”
“那就好。”計瑾瑜微笑起來，極自然地向他靠近，像要親他一下，但又在察覺時猛然後撤，“晚安，小粲。”
路粲移開視線：“晚安。”
洗了澡躺在床上時，那彎月牙也正到了高空。路粲想起計瑾瑜轉身時耳邊劃出的那一點淺藍色的光，那枚月亮的彎角就很銳利，感覺摸上去大概是冰的。
他想了一會兒，摸出手機，想起自己還把計瑾瑜關在黑名單裏，於是先百度了一下“把黑名單裏的人放出來會不會通知對方”，得到否定答案後，悄悄地將計瑾瑜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
朋友圈沒有更新什麽，只有一條上新。他百無聊賴地返回，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晚安
路粲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還不等他再次眼疾手快地把計瑾瑜拉回去，金魚王子立刻又發來了消息。
-大人饒命，千萬別再把我拉回去了。
-我可以裝作不知道！
是恰巧發來一條還是每天都發這樣一條，路粲不得而知，但他轉念又釋懷：省得他下次不開車還敢找借口！
於是回覆：大赦了跪安吧
金魚王子發來一條拿著手帕喜極而泣的臘肉小魚。路粲點開這張圖，又關上，再點開，拉大，又關上。然後把手機輕輕放到一邊。
“這魚到底有多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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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這天醒來，外賣翻找無果，又去冰箱裏翻找，發現一包速凍餃子，仔細一看竟然還沒過期，遂大喜過望地開始煮。他倒是記得秦女士教過冷水下鍋，可怎麽樣算熟了就沒有頭緒，餃子開始漂了就撈起來咬一口，感覺好像可以吃了，立即關火撈出。
用秦女士留下的辣醬拌了餃子隨便吃完，他又去摸冰箱裏的凍柿子——沒了！路粲到院門口去看了看，新的禮物和信倒是有，留言條也換了新的，告訴他下午五點見，但沒有柿子，他在心裏暗暗給計瑾瑜扣了一分。
這一天用著水族館鼠標墊打了會兒游戲，又在海豚香薰噴霧裏睡了會兒午覺，起來洗了澡發現離五點還有一個小時。路粲正埋頭挑衣服時霍然擡頭：“我憑什麽為了見他挑衣服啊！”
隨便找了幹凈T恤套上，路粲開始連著電視打游戲。平時過得飛快的時間今天卻像勾了芡，十分膠著，連陳明珰都不想再回他的消息。等著等著，擡頭一看還有五分鐘，他偷偷拉開窗簾一看，計瑾瑜已經來了，天藍色的短袖襯衣像玻璃糖紙折的一樣顏色明媚。
“哼！”
路粲滿意了，在房間裏轉悠了足足十五分鐘，這才昂起頭出去。
“小粲，下午好。”
計瑾瑜隔著門對他笑著招手，紮了一半的及肩發絲隨風輕飄，仿佛一幀陽光裏拓下來的亮晶晶的畫片，路粲感覺自己有一瞬間很想猛地沖出去蹦蹦跳跳地抱住他——還好忍住了，他很記得自己在被追。
“下午好。”路粲頗為矜持地鎖好門走出院子去，左右看了看，眼神落在計瑾瑜身後，“這就是你用來接我的車？”
天藍色的電動小踏板車，線條流暢、長相可愛，還有一個圓溜溜的頭燈，計瑾瑜和它站在一塊兒甚至很適合在這條梧桐翩翩的街上拍一張寫真裱起來——可它畢竟還是一個小電動車啊！
“是，我車今天限號了。”計瑾瑜笑瞇瞇，“不過還是可以坐兩個人的，咱們擠擠。”
“車限號了還可以打車啊，你就不能跟我說一聲嗎？”
“是我不好，沒給你飛鴿傳書。鴿子快到了。”
路粲想起他還在黑名單這件事，頭昂得更高了：“我不坐後座，抱你不是便宜你了嗎！”
計瑾瑜攤手：“那你來騎，我坐後座也可以。”
“那不就變你抱我了嗎，還是便宜你了！”路粲說著回頭把自己的自行車拎出來，“我騎這個。”
計瑾瑜沒再說什麽，騎上自己的小電動車，道：“之前忘記問你，這車是新換的？”
“不新了吧，其實也騎了好幾年了。”路粲跨上車去，“直接走？”
“走吧。”計瑾瑜擰動電門，突然又道，“要不要比比誰快？慢的請客。”
路粲眼睛一亮，但還是多少矜持了一下：“這不好吧，街上人多。”
“到附中的那條下坡路，不是主幹道，這個點基本沒人。去看看唄。”
“好！”路粲馬上應戰，亮橙色的自行車流星似的把他甩出去好大一截。
坡上果然人少，沿街的服裝店已經無人光臨，麻將館還要晚些才會熱鬧，路上正是比賽的好時候。路粲在坡頂剎車，甩出個漂亮的擺尾，天藍色的小車這才慢悠悠地到達。
“你行不行啊？”路粲質疑地掃了他一眼，“這小車是兒童專用限速的嗎？”
“確實不行。”計瑾瑜一拐車頭，“你等我一下。”
路粲捏住剎車，眼看著計瑾瑜把車鎖在了人行道邊，漂漂亮亮地擠在一堆灰頭土臉的共享單車旁邊，顯得有些可憐。
“你不要騎共享……”
路粲話還沒說完，計瑾瑜就翻開小藍車的座位，抽出來一塊小巧的滑板。
“……”
計瑾瑜一踩板子，在人行道邊緣上輕跳一下，落地不停，甩下一道利落的弧線，轉身向下沖去：“走了。”
路粲楞了一秒，立刻放了剎車猛地一踩：“作弊！賴皮！！”
沿街綠蔭飛快地在餘光中掠過，計瑾瑜淺藍的襯衫和頭發在風裏高高揚起，像在燦爛陽光織成的河流上飛快逆行。假如超越光速就能讓時間倒流，那麽去到光的盡頭，又能得到什麽？
離坡底還有十分之一的距離，計瑾瑜吹了個口哨：“我贏……呃！”
路粲騎到與他並排，在急速下坡中對他咧嘴一笑，並猛地伸出右手——“過來吧你！”
計瑾瑜被攔腰抱走，一口氣被勒得噴出去，什麽美麗姿勢全丟了，七手八腳地把板子收起，眼前一片虛影擦過，路粲把他反手扔到了車後座上。自行車狠狠一歪，路粲甩了個尾卸掉慣性，又直直向下沖去。
“贏嘍！”路粲歡呼道。
“你耍賴！”
“你先耍賴的！”路粲轉頭得意地道，“怎麽樣，我技術不……”
“剎車！！！”
計瑾瑜嚇得摟緊了路粲的腰，路粲也給嚇了一跳，急忙把剎車拉到了底，幸虧小橙品質優良反應極快，才讓他們免於栽進下水道口的命運。饒是如此，有半個輪子也已經險險懸在上頭。
“靠，就不能弄個指示標嗎？”路粲心有餘悸，“嚇死我了。”
計瑾瑜還是摟著他，沒說話。路粲偏頭：“你怎麽啦？嚇著了？”
“不是，就是……”計瑾瑜突然笑出聲來，“對不起，挺開心的。”
路粲猛打他的手：“栽坑裏我看你還開心！”
計瑾瑜的笑聲被自行車顛得到處滾落：“天地良心，是你把我抱過來的。”
“我那叫抓捕。”
“嗯抓捕……噗哈哈哈哈！”
路粲感覺管不了他了，又一踩車子：“算了，不跟你這個手下敗將計較。”
“嗯。”計瑾瑜摟緊了他，笑得不穩的呼吸熱乎乎地蹭在他背上，“謝謝大人，拜托大人把我捎學校去吧，趕晚自習呢。”
路粲沒說話，一轉車頭，向著通往附中的小巷駛去，老墻上爬山虎如綠色的瀑布般流淌。有的稱呼原來寫出來和說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寫出來像是求饒，而念出來的，因為聽過太多次，單就只像是過去平平無奇的一天，什麽也沒變過。
“這兒變化好大啊。”計瑾瑜驚道，“大門原來不是在這邊嗎？”
“聽說是前兩年高考都沒考過隔壁學校，校長請人一算說風水不好，就把大門改方向了。”
“那小吃街呢？”
“不曉得，上次沒去。”路粲把車停到路邊，反手拐了他一胳膊肘，“你給我下車，坐上癮了還。”
計瑾瑜腿一伸站直了，路粲鎖好車，向他伸手：“板子拿來，給你鎖上。”
“謝謝。”
路粲把軟鎖一拉，三下五除二地把板子捆在自己的車後座上：“滑得不錯啊，什麽時候學的？”
“開始學做玻璃以後，突然開始想一些以前有興趣，但是沒去做的事。隨便試試好像也沒人會來指責我水平不佳，那就試試好了。”計瑾瑜笑了笑，“但我的水平也就只到滑行。”
那個坡很陡，想必難度不低。但路粲不想讓他得意，堅決不接話，只道：“那你還學了什麽？”
“沖浪啊，拳擊啊，折紙什麽的。”計瑾瑜道，“下次給你展示。”
“可以一邊沖浪一邊折紙嗎？”
“試試吧，萬一呢。”計瑾瑜胳膊搭在他肩上，“那說好了，下回去海邊。”
“誰跟你說好了！”路粲把他一把甩開，“二皮臉！”
正逢學生下課，穿著校服的高中生仿佛動物大遷徙一樣從校門裏湧出來，兩人只能往花壇邊上走。
“靠，我要喝豆腐花！晚了就沒……”
“了”字被計瑾瑜一把拽走了：“這邊。”
附中小花園的後門竟然還在，路粲邊側身貼著繡球花叢走過邊道：“我都忘了這兒還有個門，你怎麽知道的？”
“你太愛逃課了。”計瑾瑜在前方彎腰越過一枝蜀葵，嘆了口氣，“附中的所有小路我都知道。可惜單車棚移位置了，那邊去後門更近。”
“怪不得每回你都能抓到我！”路粲後知後覺地生氣，“你怎麽知道移位置了？上次我和路寧寧進去過才知道的。”
“我掐指一算，算出在大講堂和紀念碑都沒移位的情況下要把大門和長廊移位置必須挪走單車棚……”
路粲伸腿絆他，他笑著“哎喲”了一聲：“剛才用地圖查的。”
花木蔥蘢的小徑走到盡頭，蚊子拍死了一堆，好在這條小路確實還有用，跳下半米多高的花壇邊去就能到小吃街。已經有高中生先頭部隊到達，但還是趕在了大部隊前頭。他們很快找到了目標，只是賣豆腐花的小攤已經變成小店，招牌很簡單，就叫“豆花”。
路粲興沖沖地上去要了兩碗，轉頭對計瑾瑜道：“點你的。”
“你自己吃兩碗？”
“那不然還分你一碗嗎？”路粲驚訝，“你做夢！”
“我做夢就夢一碗豆腐花，都這麽安貧樂道了也不行？”計瑾瑜說著去看菜單，“咦，有豆腐味兒的冰淇淋，你要嗎？”
“什麽？我要！”路粲立即道，“你夢想成真了，分你一碗。”
豆腐花端來，路粲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只覺得渾身熱氣都遠離了：“啊，夏天就是要喝這個。”
老板娘還是像記憶裏一樣笑瞇瞇的，搖著蒲扇道：“夏天都過到尾巴後面嘍。”
“那秋天也要喝這個。”路粲三兩口喝完又去挖冰淇淋，“好吃！”
計瑾瑜因為記得自己此刻的立場，所以沒對他的不健康飲食作出任何表示，單用結賬表示支持。他們吃的過程中又陸續進來幾撥學生，熱熱鬧鬧地把小店擠滿了，風扇的“嗡嗡”聲被討論考試、運動會和戀愛的聊天淹沒。路粲偏頭聽了一會兒，把冰淇淋也刮幹凈了。
“接下來吃什麽？”
“砂鍋吧。”路粲神秘地壓低聲音，“旁邊那個女生說有家新開的砂鍋很好吃！”
計瑾瑜簡直要笑：“你偷聽半天就聽這個啊？”
“那怎麽了。”路粲瞪他，“要有一雙善於發現的耳朵。”
結果在尋找砂鍋的路上，二人發現熟悉的米粉店還開著，遂進去光顧。等米粉的間隙路粲到門口的小攤上挑烤串，堅持著贏家一分錢也不花的原則讓計瑾瑜跟著付錢，計瑾瑜忍耐再三，終於委婉地道：“要不這個……腌制的少拿點兒……”
路粲出乎他意料地聽了話，甚至還換了幾串蔬菜進去，雖然烤蔬菜也要加大量調料並且沒有什麽營養，但——隨他去吧。
巴掌寬的長條小桌面對街面，計瑾瑜一向都要用餐巾紙把它擦一遍，其實壓根沒用，但這樣做了他就能安心點兒，於是路粲由他去。附中的晚休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大部分學生都還得回去上晚自習，因此他們吃著吃著，店裏便空了下去。偶爾有一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狂奔而過，路粲還笑人家：“現在都上課了，早去晚去都一樣。”
計瑾瑜道：“你不要以己度人。”
“我怎麽就……我晚自習從來不遲到好吧！”
“是，你遲到了就不來。”
路粲吹著米粉突然想起楊老師說的話，問道：“哎，聽老楊說你總偷偷包庇我，是不是真的？”
“她怎麽連這種事兒都記得啊。”計瑾瑜道，“真的，雖然你總丟下我一個獨自在教室學習，但我還是含淚給你把出勤寫上了。”
路粲差點被湯嗆了：“去你的吧你要不要臉。要不是你這麽愛學習，老楊能去隔三差五地關心你？關心得發現我天天都不在！”
計瑾瑜笑了一陣，略收了笑容看向別處：“哎，老楊是挺好的。”
“嗯。”路粲從燒烤簽上刮下一塊西藍花推給計瑾瑜，“她其實挺擔心你的，你要不還是什麽時候去看看她。”
計瑾瑜抖掉西藍花上的辣椒粉：“行，我找個良辰吉日……”
“我陪你去也行。”路粲道，“我比較厚臉皮。”
“是啊，她肯定叫我去做考學經驗分享，那你替我去吧。”
路粲的臉皺成一團：“那不去了。你自己去。你跟她這麽心有靈犀，我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回去沒法再帶著計瑾瑜騎上坡路，他們拿了車，漫無目的地繞了大圈遠路。路上遇到騎著三輪車賣水果的，計瑾瑜又買了一袋柿子。路粲伸手要去拿，計瑾瑜又一個沒忍住：“回去洗了再吃。”
“之前的我都沒洗！”
“我送去以前洗過了。”
路粲張口結舌，計瑾瑜息事寧人道：“乖，回家吃。前面有賣冰糕的，吃冰糕嗎？”
“不吃。”路粲氣哼哼地推著車，“沒洗！”
“洗也可以嘛，小浣熊洗棉花糖，小路粲洗小冰糕……”
“滾！”
到達最初的那個坡頂時，夜空正落下水粉暈染一般的輕柔深藍，雲層拂開，拓著一彎淺白的月牙。
計瑾瑜堅持要送他回家，於是他們慢吞吞地並排騎車。沒有什麽道理，單就是因為夜晚應該慢吞吞地騎車。夜裏的風略有了一點涼意，把計瑾瑜的頭發吹起來，路粲看見他耳邊今天戴的是一枚水藍色的月亮。水藍色的月亮一晃，計瑾瑜在路邊略停了一下，買了一把雪白的香子蘭，插在前車筐裏，一路顫顫地香氣撲鼻。
路粲突然道：“夏天過完了。”
計瑾瑜“嗯”了一聲：“也不一定。只要還想吃冰淇淋，就永遠是夏天。”
路粲很愉快地笑起來：“哎，你是跟以前有很多不一樣。”
“是嗎？”
“對啊，就是不太客觀，也不是特別有計劃性了。”
“這些東西只是偶爾有用，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尤其沒有用。”計瑾瑜道，“這一點我花了很久才搞明白。”
“那也不算太晚。”
“現在這樣會比較好嗎？”
“一般般吧，小計。”路粲壓粗了嗓子道，“再考察考察。”
“好的長官。”
到家時計瑾瑜堅持要幫他洗了柿子再走，路粲樂得有人幹活，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計瑾瑜洗完擦幹，還順手幫他收拾了家裏的垃圾，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才把買來的香子蘭插瓶，端正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你快走，我要洗澡去了！”路粲把他推出家門，“愛好幹家務是吧你！”
“因為那裏有東西是亂的。”計瑾瑜站在門口和他講道理，“廚餘垃圾記得常扔。”
“知道了知道了我永遠感謝你……”
計瑾瑜被他推得一個踉蹌，伸手抵住門：“誒。”
“啊？”
“今天……”他踟躇道，“開心嗎？”
路粲想了想，認真地看著他：“挺開心的。”
“那就好。”計瑾瑜微笑起來，極自然地向他靠近，像要親他一下，但又在察覺時猛然後撤，“晚安，小粲。”
路粲移開視線：“晚安。”
洗了澡躺在床上時，那彎月牙也正到了高空。路粲想起計瑾瑜轉身時耳邊劃出的那一點淺藍色的光，那枚月亮的彎角就很銳利，感覺摸上去大概是冰的。
他想了一會兒，摸出手機，想起自己還把計瑾瑜關在黑名單裏，於是先百度了一下“把黑名單裏的人放出來會不會通知對方”，得到否定答案後，悄悄地將計瑾瑜從黑名單裏拉了出來。
朋友圈沒有更新什麽，只有一條上新。他百無聊賴地返回，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晚安
路粲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還不等他再次眼疾手快地把計瑾瑜拉回去，金魚王子立刻又發來了消息。
-大人饒命，千萬別再把我拉回去了。
-我可以裝作不知道！
是恰巧發來一條還是每天都發這樣一條，路粲不得而知，但他轉念又釋懷：省得他下次不開車還敢找借口！
於是回覆：大赦了跪安吧
金魚王子發來一條拿著手帕喜極而泣的臘肉小魚。路粲點開這張圖，又關上，再點開，拉大，又關上。然後把手機輕輕放到一邊。
“這魚到底有多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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