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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攻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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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攻來訪

時隔多天,計瑾瑜終於又把工作室的營業重啟了。

原先的確是像對路粲說的一樣,山路上那一撞撞走了他身上許多繃著的弦,他閑得幾乎是自由散漫地在空中飄。原先看世上的一切極好之事,都因為自己沒有資格,而可以心平氣和地遠遠觀望,盡管偶爾有點悵然若失,也是輕飄飄的;但如今因為在路粲那裏有了一點希望的曙光,好像就突然獲得了盼望和快樂的資格證,可以去仔細地規劃一番並有所期待了。

這讓他想起在世界上長久生存需要錢,接下來想到達成各種浪漫的願望需要很多錢,然後想起掙錢就只能工作。於是興頭很足地工作起來。

他的確是需要依賴著什麽東西才能活下去,從前總以為自己是能靠著自己頂天立地的參天樹木,但不是終究不是。

他把工作室好好打掃了一通,打開網絡預約,又把網店預訂也打開了。美院那邊的工作,因為學生在放暑假,可以先放著。

開店時間是下午,做完這一切他還能坐下來畫一張畫,寥寥幾筆描出一只手,合攏了端著冰淇淋,骨節清晰利落。畫完感覺懸空浮著一只手好似變態,又添了握著車把的手、抱著花的手、將柿子穩穩接住的手。計瑾瑜舉起來看了看,感覺更加變態,只得將這張收起,另起一稿。

恰逢小姜在遠處揍狗,他認真地畫下,擡頭時小姜已趾高氣揚地大獲全勝,於是他拉開露臺門,開了個貓罐頭。小姜胡子一動,迅速躥了進來,他把剛剛那張畫紙往它腳下一送,踩了個完美的小梅花。

計瑾瑜正給水族館流沙杯包包裝紙時,店裏的電話響了,來電人自稱是某個欄目的工作人員。

計瑾瑜有點糊塗:“您是記者?”

“對,我姓劉。”那邊的女士說話輕快如倒豆子,“我們這邊在做一個小眾藝術家的推廣專題……”

計瑾瑜一般會阻止相熟的人叫他藝術家,對生意往來的人就要客氣些。他不時應兩聲,聽完明白了,就是做一個專題采訪。他問了些細節,說要考慮一下,先掛了電話。去路粲家的路上查了一通,搞清楚了這是個面向年輕化市場的節目,有大眾化紙媒,同時也正在推廣一個小眾平臺app——簡單來說,就是能賣貨。

他盤算著這些事,去了路粲家一趟,帶上禮物和信件,這天還額外帶了一盆花。植在土裏的丁香要活得長久些,即便過了冬,來年也還有再開的機會。二樓的窗簾還拉著,不知道路粲前一天幾點睡的。小橙停在院子裏,被仔細地鎖著,院子裏除此以外空無一物。計瑾瑜突然想起路粲說房子反正不是他的,所以布置也不算上心,除了魚缸和自行車,大概沒有什麽是自己的。

把花和禮物安頓好,計瑾瑜又站在小院門口端詳了一會兒這座小樓的外觀,可愛的鑄鐵包邊木門、筆直鏤花的圍欄、奶黃的磚墻,這條街上還常年都漂浮著梧桐的香氣,其實路粲應該是很喜歡的。

他沿著清晨的風慢慢地走回去了,順便給那位記者小姐回電,表示很感興趣。

客人比前段時間多了不少,還有幾位抱怨之前打電話一直打不通,計瑾瑜想起有天回來查電話是比平時還要多,不禁問道:“是有什麽特別想買的商品嗎?”

短發的姑娘點點頭,指了指他身後的一只藍色的心形蠟燭盞:“我那天在網上看到有個博主用了你們家這個玻璃盞,很漂亮!還有紫色嗎?”

計瑾瑜回頭看了看,答道:“這個不是量產,是手工制品,每種顏色我就做了一個。其實這個也很漂亮,要不點上您看看?”

她答應了,計瑾瑜從櫃子下取來蠟燭,藍色的玻璃將蠟燭的黃光折出細碎波折,宛如海底的太陽。短發姑娘很喜歡,再聽說是手工的,世上僅此一件,更是滿意。和她一起來的大眼睛朋友則是時不時地瞟一眼計瑾瑜,結賬時終於忍不住道:“博主沒說老板長得也這麽帥啊。”

“說明也就是一般帥。”計瑾瑜笑了笑,利落地把玻璃盞裝進小紙盒打包好,“手工產品不支持退換,但如果不小心有輕微損壞,可以拿回來修。”

“你修嗎?”

“是啊。”

短頭發道:“店裏的東西都是你做的嗎?”

“手工的都是我做的,也有非手工量產的。”計瑾瑜道,“一百塊以下的都是量產的,貴的就是手工做的。”

大眼睛給逗笑了:“你這個人還挺實在的。”

店裏客人絡繹不絕,計瑾瑜只笑了笑又去招呼別人了。沒過一會兒那大眼睛的姑娘又轉回來道:“哎老板,你這兒就你一個人?”

“對。”

“招打工的嗎?”

計瑾瑜被問住了。從前就他自己,客人多了懶得上班就把店關了,但如果打算保持穩定收入,招人恐怕是必要的。大眼睛卻不由分說,扯來他店裏的意見簿刷刷寫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你要是招人考慮一下我啊,我覺得你這種老板應該不扣人工錢。”

計瑾瑜正要答話,剛走來的一位客人卻“咦”了一聲。

他擡頭去看,手裏剛拿上一只彩繪玻璃杯的白底綠花裙子少女,是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的路寧寧。

“你是……”

計瑾瑜立刻掛上十分親切的笑容去迎她,她一拍腦袋想起來了,清脆篤定地道:“你是小舅媽!”

片刻後,計瑾瑜在露臺的桌子上放下了一只玻璃茶盤,底部是彩繪的淺綠水面,同樣是玻璃制的茶具上有花枝形狀的柄,拿過一只手柄是薔薇的小茶杯,先加三分之一牛奶,再加三分之二紅茶,以一柄淺綠細葉花紋的攪拌棒攪過,推到少女面前,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請問怎麽稱呼你呢?”

路寧寧很滿意這種被當成年人來問的語氣,鄭重地道:“小舅媽,我叫路寧寧,我小舅舅那個路,寧願去死的那個寧。”

語文水平確實是一家人的樣子。

“請,路寧寧,要加糖嗎?”

計瑾瑜看她點頭,把一只胖胖的綠葉圓罐打開推過去,自己也坐下了,給自己倒了半杯紅茶。

“好巧,我在旁邊的咖啡廳補作業,本來想隨便出來走走,沒想到這個店是你開的!”

“要開學了?”

“對啊,下周。”

路寧寧加了一小棍子糖漿進去攪了攪,端起來喝了一口,露出一個非常愜意的笑容,眼睛彎起來的樣子也有點路粲的影子。

計瑾瑜等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開始思考怎麽糾正她對自己的稱呼。叫舅媽倒是無所謂,但萬一讓路粲聽到必定要來扒他一層皮——他必不會覺得是侄女自己想的,只會覺得計瑾瑜帶壞了人。

“這個……”

“但我還是要告訴小舅舅你要人家女孩的電話!”

“我沒……”計瑾瑜否認到一半,卻是嘆了口氣,“你告訴他他八成也不在意。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路寧寧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啊?原來不是你啊?”

計瑾瑜有點糊塗:“什麽不是我?”

路寧寧正要講,卻眼珠子一轉:“你想知道嗎?”

“想的。”

“你是不是學習很好?”

計瑾瑜聞言立即道:“不能幫你做作業,路粲要打斷我的腿。”

路寧寧撇了撇嘴:“那教我做作業總可以吧!”

這倒是沒問題。路寧寧很快跑到旁邊的咖啡廳拿來了作業,計瑾瑜又賣出一套玻璃風鈴後直接關了門。

“不賣了嗎?”

“差不多了。”

茶盤收起,路寧寧把作業一字排開,計瑾瑜看了一眼:“理科生?”

“是。”

附中有選完科以後就按分科提前發作業的傳統,看一眼就能認出來倒也不奇怪。計瑾瑜翻了翻她的作業,大約十分鐘後道:“我看你思路還可以,不會的是哪些?”

路寧寧迅速翻開物理題給他看:“我物理很差!”

計瑾瑜掃了一眼,肯定道:“確實很差。”

“……”

計瑾瑜反應過來,對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點毛病,在改了。”

路寧寧倒不是很介意,只覺得新鮮:“沒關系。”

“那我們開始吧,你先把不會的題挑出來,我歸納總結一下,盡量把知識點集中。”

他瞬間就安排好,路寧寧忙不疊地勾出不會做的題:“就這些,後面的我還沒做到……”

“好,我看看。”計瑾瑜拿過作業本開始看,“在此期間你可以先寫別的作業。你在補作業對吧?大約半小時以後開始處理這些。”

題不算多也不算少,路寧寧只知道要條理清晰地講解並不是一件容易事,但看計瑾瑜這樣篤定,再想他金光閃閃的頭銜,不禁開始滿懷希望地寫剩下的作業。她只覺得沒過一會兒,聽見輕敲桌面的聲音,計瑾瑜把筆記本和作業本推到她面前,一看時間正好半小時。

“可以開始了嗎?”

“可、可以。”

計瑾瑜很快開始講,語速得當、措辭簡潔,說來也奇怪,知識點還是那些知識點,但他循序漸進地講下來,竟好像堆積木,每一塊都有了恰當的去處,完美扣合。

路寧寧驚嘆道:“好厲害,我竟然還有聽懂物理題這一天。”

這感嘆很久沒聽到,計瑾瑜笑了笑:“聽懂就做做看,做完我再幫你看一遍。”

如此往覆,路寧寧學得認真,再擡頭時太陽都已不再刺眼,清爽的淺藍染了滿天,像晚霞的畫布。

計瑾瑜把她新改的作業批了,肯定道:“全對,你學得很快。”

她伸了個懶腰,很覺得暢快:“那就好!狀元真的好厲害啊,感覺思路都變清晰了。誒你開個補習班肯定生意特別好!你太會講課了。”

“不一定,我以前就只給一個人講過題。還是你基礎打得好。”計瑾瑜笑著把她的作業本合上碼在一邊,“你很喜歡理科?”

“喜歡,我最喜歡生物!以後想去植物園做研究員。”路寧寧頭頭是道,“當然研究生化武器也可以。”

計瑾瑜很欽佩地點頭:“厲害,你肯定能行。”

“小舅舅也這麽說!我們家只有他支持我。”路寧寧道,“不過我每次叫他教我他都不幹,他明明也是附中畢業的,聽說考得還很好啊……”

計瑾瑜問:“他不肯教你嗎?”

“也不是,但他跟我說他特別討厭理科,教出什麽來後果自負。”路寧寧撇嘴,“他不喜歡幹嘛要學!考外國語也不用學理科啊。”

計瑾瑜頓了頓:“還喝奶茶嗎?”

“不喝了,一會兒回家吃飯啦。”路寧寧把包收好,覆又坐下來,“哎對了,我還沒給你說呢!那天小舅舅去周年慶……”

計瑾瑜都差點忘了這個交易,只聽路寧寧從路粲跟人吵架講到路粲被出櫃,把小舅舅賣了個一幹二凈。計瑾瑜都聽得縮脖子:“你就不怕他知道了收拾你?”

路寧寧也縮脖子:“你可別告訴他是我說的啊。”

“不說。”計瑾瑜保證道,“所以你說‘不是你’……”

“我還以為他男朋友是你嘛!難道不是嗎?”路寧寧大為感嘆,“沒想到他還蠻受歡迎的嘛。”

此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但計瑾瑜聽說他如此旗幟鮮明地否認蕭朗和他的關系,心裏還是忍不住高興起來。這喜色也許讓路寧寧感受到了,她又道:“不過小舅舅真的挺能聊的,去年過年我們去奧地利,他光靠英語跟人家老板娘比劃得好開心哦,第二天我們要走,老板娘還在他領口上別玫瑰花。”

計瑾瑜有點無法想象:“那他什麽反應?”

“他給人家小費。”

計瑾瑜笑出聲:“他是真的覺得人家想要小費。”

“對!他就是這麽說的!”路寧寧嘖嘖道,“他還奇怪我為什麽沒有花,開玩笑,同性戀看誰都是同性戀嗎,老板娘為什麽要給花季少女送玫瑰花?”

計瑾瑜笑得前仰後合,心想路寧寧確實是和路粲有相似基因在。

“哎我說,你真的不是他男朋友嗎?”路寧寧有點可惜,“我覺得你挺好的。他連你也看不上嗎?”

看上過的,是他自己作死。計瑾瑜無從回答,只好道:“我也希望我是。”

路寧寧眼睛一亮:“那你還是可以努努力做我小舅媽的嘛!”

計瑾瑜剛喝了一口茶,被嗆個正著:“可以努力,我在努力的。我只是覺得你對我的稱呼可以,呃,更改一下……”

“那叫什麽呢?”路寧寧摸著下巴思索起來,“叫你哥,你不就和我一個輩分了嗎?你得管我舅舅也叫舅舅啦!”

什麽亂七八糟的。計瑾瑜道:“那你叫我叔也行。”

路寧寧看了看他,送去拍雜志連打光都遜色的一張臉,又感覺叫不出口。計瑾瑜又道:“那就叫我名字吧,你把我當朋友就行。”

他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路寧寧念了一遍,點點頭:“行。”

路寧寧告辭時,計瑾瑜遞給她一個小紙袋,上面印著工作室的logo。她晃了晃,感覺有點重量:“是什麽?”

“杯子,你一開始看的那個。”

“只要知道他過得很好就行了。”

“哦!”路寧寧眼睛一亮,“我本來也打算要買的,多少錢?我來付款。”

計瑾瑜失笑:“這怎麽能收你的錢?送你的,就當見面禮。”

“這不合適吧,剛才我聽見了,你說手工的都貴。”

“對客人貴。”計瑾瑜對她眨眨眼睛,“我們是朋友。”

路寧寧有點踟躇,總感覺自己無功不受祿。她靈光一現:“要不以後我給你多打探打探我小舅舅怎麽想的!”

這提議很令人心動。但計瑾瑜想了想,還是道:“沒事,如果他想說,他會自己告訴我。”

“但……”

“但剛才聽你說了一些他以前的事,我總覺得很高興。”計瑾瑜微笑起來,“只要知道他過得好,我就很高興。”

他的笑容在傍晚的柔曼天光中顯得溫柔而滿足,好像除了這一點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真的別無所求。路寧寧突然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口一閃而過,像雨落在湖裏的那一瞬間,講過一聲它來自的五萬裏高空,白鳥如何扇動翅膀。沒著沒落,但想給它遞點什麽。

“那我……那我有機會多給你講講。”

“謝謝。”計瑾瑜略低了頭直視她,“不過不講我也很歡迎你來玩。能加個好友嗎?有不會的題你也可以直接問我。”

“好!”路寧寧很高興,“你挺夠意思的,我有機會會幫你說好話!”

計瑾瑜有點想不出這能是什麽機會,但還是謝過了她。

“那再見啦!”

“再見。有空常來。”

他送走路寧寧,繼續在手機上和記者敲定采訪細節,一共兩天,第一天下午訪談文字內容,第二天跟拍工作素材——雖然他並不會早上開始工作,但劉記者說他們攝影師很擅長在清晨的自然光裏拍人物,請他一定要試試。計瑾瑜搞不清這其中的差別,不過這不是什麽要緊事,便也同意了。

井井有條的一天按部就班地邁入尾聲,他洗了個澡,將陽臺窗戶打開,微涼清新的晚風將室內滌蕩一新。擦了桌椅,拿出顏色一致的餐具裝上簡單食材,在鍋裏燒上水,他發了個消息給路粲:晚上好。

路粲不回。他煮完一鍋加番茄和青菜的面,又煎了個較為圓的蛋蓋在上面,拍照發過去,配字“廚神”。

這次路粲回得很快:等地球上只剩下我們兩個那天你再這樣說

計瑾瑜笑個不停,並認為真有這一天也很浪漫。他剛要回過去,陳仰之突然打了電話來。他把面放在一邊晾著,按下了接聽鍵:“餵,老師,吃了嗎?噢,什麽事……”

他聽了兩分鐘,臉上神情自狐疑到震驚,不得不驚詫地打斷了陳仰之的滔滔不絕:“……給我安排了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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