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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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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粲沒說話,支著下巴看著他,看不出什麽情緒。計瑾瑜喉頭幹澀,又將視線垂下去。但還是必須為這段講述畫下句號。還好虎鯨還在,可以捏。

“其實沒法做手術也可以走研究,我一樣可以做。但……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了。教授被我氣得要死,最後我辦退學的時候說這輩子都不想見我了。”

教授恨鐵不成鋼,此後幾年他送的禮物都被丟出門去,師母都勸他別來了,這也不要緊,歉意總能表達;只有路粲不敢去面對,從病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也覺得驚懼。不敢面對自己在內心因為累就想忘記一切,包括母親的死和路粲的愛。不敢面對那雙總是在疼痛的夜裏降臨他夢中的淺棕色瞳孔,快樂和怒火一樣分明。

左右再也無事,他出院以後去了之前路粲說想去的鄰市水族館,買下了那只虎鯨。

“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偶然遇到現在的老師……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故事結束,只有空調和魚缸的冷水機在靜靜運作。路粲久久沒有說話,計瑾瑜的心一點點沈下去,仿佛此刻深海降臨,光線和氧氣都變得稀薄。

“我……但我……”

路粲霍地站了起來,蹬蹬蹬地離開了。

計瑾瑜翻過手來,感覺自己把虎鯨都攥出了一手的汗。濕意很快被冷氣吹幹,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有。

腳步聲又大張旗鼓地回來,計瑾瑜朝上的手心突然一沈,然後感覺到了徹骨的冰——一只黃橙橙的玻璃碗壓在了他手上,杏子冰淇淋重新凍成了形,還插了一把小勺。

計瑾瑜呆滯地擡頭,只見路粲又風一樣地卷向後院拉開了門——穿堂風就這樣徐徐湧進來,墻外有一株茂密的廣玉蘭,剛好綠蔭蓋頂。

“來,坐。”

路粲一踢院裏的凳子,自己很舒坦地坐了下去,拖鞋又踢得八丈遠。計瑾瑜稀裏糊塗,但聽他語氣平靜,連忙站起來也跟了過去,順路還把路粲踢飛的鞋踢整齊了。

甫一坐好,路粲就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計瑾瑜:“……”

路粲挖了一勺冰淇淋吃,轉頭瞥他一眼:“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是。”

“你很累,你快累死了。明明累死了,每天還要對我說好話。你不會發脾氣的嗎?”路粲道,“不累出毛病來才怪。”

“但我……”

“我知道,你說的是覺得愛我很累。”路粲從藤椅上轉了半個身子過來直視他,“那你當時——不愛我了嗎?”

“我……”

計瑾瑜張口結舌,在路粲的直視下仿佛一瞬間又回到他不善言辭的十七歲,彼時他可以親吻,此時卻是不能。後悔像覆寫紙上的痕跡,以為已經消散幹凈,其實輕輕一擦,又卷土重來。

“我愛你的。”

他輕輕地答道。

路粲又定定地看了他三秒,俄而坐回去,把自己窩進那個圓滾滾的白色藤椅裏,頭揚起來看頂上的樹。

“其實我在乎的事很少,只要你愛我就夠了。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

計瑾瑜大腦死了機,簡直是聽不懂人話了。自己壓在心裏好幾年的事——這樣就夠了?這樣就行了嗎?

“沒了嗎?你沒什麽別的要說的……”

“沒了啊,我要說的上次已經說完了。這次也沒增加什麽。”

“可是……”

“你還想怎麽樣?少折磨自己,多質問他人。”路粲懶洋洋地道,“這個他人不包括我啊。”

“噢……”

“吃完冰淇淋快走,不想再看見你。”

計瑾瑜低頭,凍好的冰淇淋覆又開始融化,在玻璃碗裏燦爛而柔軟。路粲的已經吃完,空碗放在旁邊。他毫不在意地晃著腿,好像剛才說了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對他而言大概確實如此。

半晌,計瑾瑜問:“那你明天還會收下我的禮物嗎?”

路粲看了一會兒枝頭一朵玉碗似的廣玉蘭,打了個哈欠:“你之前是不是說,禮物是替你說對不起的?”

“……是。”

“那讓它明天說點別的吧。”路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幾乎要把自己攤平,“我很難追的。”

心臟好像突然落回了身體裏,又開始泵出血液,劇烈地、洶湧地,因為太歡喜,疼痛大過了快意。耳邊的聲音突然震耳欲聾,陽光砸落、魚兒搖尾、冰淇淋汩汩流淌,全都清晰可聞,讓世界變得真實且艷麗。

計瑾瑜猛地低下頭,路粲立即道:“不許哭啊!不準哭。”

“沒有哭。”

“你哭我就揍你。最煩你了。”

計瑾瑜塞了一勺冰淇淋給自己,扭過頭去笑出聲來:“冰淇淋明明是買給你的。”

路粲無語:“那你還我。”

“不還。”

計瑾瑜吃完並洗了碗,真的立即要滾,路粲把他包裏的X光片扣下了:“這個當今天的禮物。”

“這個……不是……”

“怎麽,你要掛家裏啊?”

“那倒是也沒有。”

“那就給我了。”路粲幹脆地把門一關,“再見。”

在窗邊確認計瑾瑜走遠了,路粲才把片子抽出來看。剛一抽出來就皺緊了眉頭,再不懂醫學的人也能看出的極不正常的一只手,小臂的長骨頭有清晰的斷裂痕跡,大概就是之前他們去醫院時醫生說長好了的那一處。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細碎的斷裂。

路粲又找了找袋子裏,沒有診斷書,只有袋子外頭簡單地寫了名字和年齡。年齡後那個潦草模糊的“20”仿佛能燙傷視線,只能略略一看。細細碎碎,分崩離析。

“傻缺。”路粲看了又看,眉頭攢緊,猛地抽了一張紙狠狠捂在臉上,“真他媽是個傻缺啊。”

第二天,路粲睜眼先收到的是陳明珰發來的立秋照片——她鐘愛為每個中外有名頭的日子挑選攝影作品並配文,作為給朋友們的禮物。這次是一張殘荷圖,雖是殘荷,卻取的廣闊湖水天光,正中一片幾乎透明的白色荷花瓣邊緣蜷曲,更像小舟。

陳明珰深情配字道:可以吃藕了!

路粲回道:真的?

-真的真的,去不去蓮河莊?該炸新藕餅了!

-什麽時候啊

-下個月!

-那你下個月再叫我

那邊陳明珰發來一條語音,頗有精神地道:“反正你肯定閑著!吃完這一頓我要去海邊啦,下半年是拍星星的好時間。”

路粲想起她這次確實是待了好幾個月,於是也回道:“好啊,我請客。”

被藕餅說餓了,路粲在外賣裏挑揀了半天,看誰都不順眼,最後還是點了個漢堡,長嘆一聲。

點完外賣打開門看看,又是一頓,他小小的院門口熱鬧得很,首先是個大大的紙箱,還用一根繩子系在他門上,大概是為了防盜;然後那大紙箱上還放了一盒紅燦燦的柿子,信封夾在中間。

柿子的鮮潤樣子很引人食欲,路粲先拿回去洗了吃了兩個,心滿意足,這才又回門口去拿箱子。箱子就有些氣人,輕輕推門,竟然未果。最後連拖帶拽,足足花了五分鐘才拖回家。

“神經病啊。”

不過內容物很有質感,是非常漂亮的一盞立式熔巖燈,插上電映出底部的一座火山,沈在深藍水底,徐徐地噴出泡沫似的小行星,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當時看到這個,花掉了一半的存款。但它會‘咕嚕咕嚕’,我覺得可以買。”計瑾瑜寫道,“我買下它的時候,很愛你。”

路粲眨眨眼睛,笑了一下,但發現自己在笑的時候迅速收起,又看那張素描紙,畫了滿紙盛放的雪白小花,花瓣纖纖如風車,臘肉小魚都被擠在角落,今天說的是阿拉伯語的“你好”。他想起自己忘記問,到底為什麽要讓這條魚每天說外語?

去拿那個已經可有可無的外賣的時候,路粲發現除了每日必有的信,院門上還有一張留言條,向裏貼在木板上。

“請問大人,可以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嗎?”

旁邊還掛了一支胖頭圓珠筆。路粲火冒三丈:難道我家連根筆都沒有?

遂拎著外賣回家放下,開始翻箱倒櫃地找筆。十分鐘後氣沖沖地回到門口,力透紙背地寫道:休想!

雖說立秋,渡城的天氣卻不肯跟著節氣走,熱過了頭,還得緩沖一陣才剎車。路粲次日醒來熱得更是懨懨,把前一天凍在冰箱裏的柿子摸出來啃了一個。

計瑾瑜這天送來的禮物是小海豚香薰泡泡槍,路粲研究了半天,按下它肚皮上的一個按鈕,海豚尾巴竟然放起歌來。此物功能混雜得簡直令人迷茫。

“會噴水霧的,我選了香根草和海鹽的香薰,你可能喜歡。”

同時換了一張留言條,畫著一條表情失落的魚——魚怎麽會表情失落?為什麽會有表情失落的魚啊?畫得還是跟他媽一塊臘肉似的啊!——“那好吧。那麽請問可以請大人一起吃飯嗎?明天晚上,附中後門,我來接你。”

路粲在烈日當頭中想起放學的時候經常去吃的後門的冰豆花,清甜回甘,他一次能喝三碗。遂用掛在旁邊的圓珠筆批覆:“準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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