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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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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踵而至

“我他媽是打過你,因為你摸姑娘大腿。”路粲的手堅如磐石,“你跟這眼鏡兒什麽關系?”

周聰剛用紙擦了眼鏡重獲光明,看見眼前景象臉色一變:“你放開他!”

路粲依言放手,奶奶灰跟麻袋一樣摔了半截下去,剛要跑又被路粲揪回來:“認識?”

“欺人太甚!”周聰哆嗦著指他,“蔡奕,你只管說!說他怎麽騙你姐的!”

“說。”

路粲似笑非笑地看他,淺色的眼睛在燦燦燈光下簡直像食肉動物。蔡奕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被他揍過的肋下又隱隱作痛起來。

“說啊,怎麽不說了?我是個同性戀,還騙姑娘,還有呢?”

“你還打人!”蔡奕被他揪著領子,只好擡胳膊護著臉,“變態!”

“我他媽打的就是你!”

眼鏡兒周聰被架在一邊呆住,沈鳴已經迅速伸手阻止,還是沒攔住路粲猛地抄了個煙灰缸擡手就要砸。但沒砸下去,他手腕突然被一只女人的手握住了。

“聊什麽呢?”盛青仿佛沒看見眼前混亂似的微微一笑,“挺熱鬧呀?”

她淩如鴉羽的眉眼輕輕一掃,周遭立馬安靜下來。然後她對周聰笑了笑:“小周,我這弟弟怎麽得罪你了?不管他做了什麽讓你這麽生氣,姐姐先替他向你道歉。”

盛青長袖善舞,在座每個人都多少在逢年過節時見過她,當然要給她幾分面子。周聰滿身狼藉,但也只能禮貌地道:“盛姐,不是我想這樣,但我女朋友被欺負,我……”

“上周你媽媽還在拜托我們幫你家看個兒媳婦,說要學歷高、家世好、長得還要特別漂亮。”盛青臉上轉瞬即逝一抹真誠的疑惑,“你有女朋友了……難道你還有兄弟?”

“怎麽可能!我早就叫我媽……”

周聰說著說著啞火了,後半句也沒說出來,臉色逐漸發青。盛青又轉頭問路粲:“小粲,為什麽打人?”

“我還沒打呢!”

“放下,丟不丟人。”

盛青松開手,路粲乖乖把煙灰缸和蔡奕都放下了。“噠”地一聲,蔡奕領口的扣子被他揪掉了一顆。

“至於這位……蔡奕?名字聽著很生,平時不一起玩兒吧?”

“誰跟他一起玩,老子就不認識姓蔡的!”

盛青笑容可掬地打了他背上一巴掌,響聲驚人。路粲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不好意思啊,我也替他向你賠不是。賠償金……”

蔡奕在眾目睽睽下腦袋裏百轉千回,道:“不用,我也沒被打到哪。只是他確實……”

“確實可能和你有些誤會。”盛青抱歉地道,“如果真有一位蔡小姐受了路粲的委屈,請一定要讓她來找我們路總,雖然路粲打小是愛惹禍,但沒有哪次惹了禍不被罰的。他小時候和班裏同學打架,被路總罰在廠子門口倒立舉水盆的照片估計好多人家裏還有呢——噢,你不跟他們一起玩兒,你不知道。”

周圍人哄笑起來,大概是想起確有其事。

“總之要是有這麽大的委屈,他爸爸一定會給你們一個說法。自己家姐姐的隱私,可不好隨意拿出來給陌生人做談資啊。”

蔡奕聽得明白,這話連消帶打,已經是把他推向了這幫人信任的圈外去,甚至還往他頭上扣了個不尊重人的帽子——他心裏翻滾上惡毒恨意,一點不覺得自己有錯,反正傻的是那個懦弱的周聰,說什麽信什麽,憑什麽都算到自己頭上?

“至於賠償呢,畢竟之前路粲打你那次,我們也沒賠錢。是我不知道這事,我弟弟平時就這樣,沒有分寸。”盛青一臉抱歉,“雖然你是性騷擾了,但我們也打人了,剛還把你衣服弄壞了,一碼歸一碼。”

盛青的真誠語氣與說話內容反差強烈,邊說邊從錢包裏抽出數張錢遞給他。蔡奕憤恨地一揮手:“我不是……”

“拿著吧,不然姐姐多不好意思。”盛青不由分說地把錢塞到他兜裏,一手拎過路粲,一邊對剩下人燦爛地笑道,“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路粲他爸爸正找他呢,你們繼續玩啊。”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掛上關切而同情的表情,剛才看熱鬧的臉蕩然無存。

“沒事兒盛姐,小事。”

“路粲下次見啊。”

蔡奕面色蒼白地往周聰身邊靠,但沒用的周聰此時對他也心生疑慮,看了他兩眼,到角落裏打電話去了,也許是打給他媽媽哭吧;其他人或是冷漠地瞥他一眼,或是徹底不關心,總之是各自三兩散開,衣著光鮮地回到了燈光璀璨的酒池裏去,仿佛他是一團宴飲時不小心蹭上的酒漬。

那幾張薄薄的紙幣還在他兜裏揣著,像一朵滑稽的領花。蔡奕將它們狠狠塞進看不見的兜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牙根咬得直響,然而在歡快的慶祝音樂中,什麽也不是。

盛青把路粲領回去的路上欲言又止,也許是想起了自己半個小時前說的那句“桃花運”,但最後也只是拍了拍路粲的肩膀,留下一句“加油”。

路粲他爹當然沒找他,角落裏鬧的動靜不大,這邊的長輩們基本都還不知道。但把人領來時,他也差不多聽完了是怎麽一回事。老路看他一眼,倒也沒什麽生氣的樣子。

“聊聊?”

“沒什麽可聊的。”路粲很無所謂地一聳肩,“我是打他了,我不對。”

“還有呢?”

路粲思忖三秒,難以置信地道:“你也覺得我騙姑娘?!”

“呵,這事兒我讓盛青去查了,要真有什麽,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要真有什麽,你把我從遺囑上除名好吧!”

路粲滿不在乎地在對面坐下,老路其實心裏也不相信兒子會做什麽騙人的事,因此沒再說什麽。只是兩人無言對坐了一會兒,路粲還伸手要了一杯水,也沒有說下文的意思,應該是沒有了。

老路長嘆一口氣:“避重就輕,學會避重就輕了。”

“啊?”

他臉上的茫然過於真誠,老路輕咳了一聲。

“那個,關於你的……你的……這個找對象問題……”

路粲瞬間明白了:“對,我不喜歡女孩兒。”

老路呆了一呆:“這回答得倒挺快。”

“反正你們也沒指望我結婚生孩子啊,那我喜歡男的女的有什麽不一樣。”路粲在他對面坐下,叉了一塊手指三明治吃,“有點鹹。”

“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吧,你爸我還不是很能接受這種……這種……”

路粲的咀嚼停了一瞬:“那你會扣我零花錢嗎?”

“這倒是不會。”

“噢。”咀嚼重新開始,路粲喝了口水咽下去,“挺鹹。”

“鹹就別吃了,一會兒帶你吃別的去。”

“不要,等我媽回去再一起去吃吧。”

“也行。”

兩人相對無言了一會兒,老路又唏噓地開口:“怪不得這麽多年讓你找個女朋友你也不……那有男朋友嗎?”

“沒有。”

“是嗎?你不是有個朋友……”

路粲突然想起計瑾瑜來過自己家不少次,此前一直理直氣壯,這會兒卻突然心虛,不禁猛喝一口水。

“……我剛聽盛青說來送你那個?”

“那個不是。”

路粲脫口而出。

“那個不是?”老路饒有興趣地將身體放低,“那哪個是?”

“……哪個也不是。”路粲站起來,“我吃飽了,要走了。”

“誒誒誒,別走,正事還沒說呢。”

路粲懷疑老路又要套他的話,但思及零花錢,他又坐下了:“請講,老路。”

“也沒什麽事兒。”老路沈吟一瞬,表情嚴肅起來,“你也看到了,今天我這些老夥計的孩子們啊,有的念書,有的工作,還有的呢,找到自己人生的幸福……”

“我也找到了啊,我人生的幸福就是做你和媽媽的兒子。”

老路哭笑不得:“說正事!”

路粲又叉了一塊蜜瓜:“您說。”

“找個班上吧。”

“我不。”

又沈默了一分鐘,老路再次開口。

“我是希望你找到一件自己喜歡、並且願意為之努力的事,不管是什麽都行。不然你的人生剛剛開始,你就會覺得太漫長了。”老路看著他,“你知道家裏的情況可以支持你去做很多爸爸媽媽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所以不管你選擇什麽,我們都會支持你。”

路粲倒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道:“那如果我想去菜市場賣魚呢?”

“那我會希望你學好殺魚技術,別等顧客來了你一條魚都拿不出來。”老路嘆了口氣,“其實能不考慮生存問題地去選擇自己想做的事是非常奢侈的,隨時明白都不算晚。我希望你明白,也希望你珍惜。”

路粲不知想起什麽,沈默了一會兒,道:“知道了。”

出了這一檔子事,路粲也沒久留,老路讓劉叔直接送他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想起老路的話,想起那些同齡人談起去國外讀書的舒適時光,發現自己確實從沒有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如果他想,老路也會送他去的。他,或者說他那些“同齡人”的人生比起還要同時打工和憂心家庭的人的人生,要輕松太多太多了。

劉叔的車開得很穩,車裏的香薰也很穩重,是老路喜歡的款式。路粲看見車頭上的木雕擺件,問道:“劉叔,之前老路是不是去斯裏蘭卡看木材了?你倆玩得怎麽樣?”

“怎麽是去玩的呢,一天到晚調研啊。”劉叔笑道,“不過有一天起得很早,看見海上有海豚迎著朝陽跳起來,真是美。”

路粲點點頭:“媽媽跟我說了,下次有機會我也跟你們去。”

劉叔聽見這話,幾乎要嚇得踩剎車——路粲主動說要跟著父母出去還是他初中的事了——他忙笑著點頭:“誒,路總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你別告訴他。”

“好好。”

路粲看他笑得這麽高興,知道說了也沒用,只能隨他去。沒一會兒蕭朗打來電話,他這才想起還有過口頭約定,忙向他解釋了幾句。劉叔八風不動地開車,路粲也不欲多說,只覺得自己現在和個男人說什麽都要被這位老路的得力幹將立即轉述。於是掛了電話道:“您把我放路口吧,進去還要繞路。”

“行,那您小心。”

路粲慢慢地走回家,不是太晚的月光,讓人覺得心情也較為輕松,在路燈下看到院門口坐著的那個人時好像也沒有特別意外,別的不說,單論長相,泠泠的月光中也正適宜坐著他。

計瑾瑜看見他,立刻站了起來,但沒站穩,還扶了一下墻,手上在看的書也掉了,路粲伸手接了一下,發現是一本封面是綠色油彩畫的英文小說,很漂亮。

“不好意思,坐久了……”計瑾瑜低頭接過書,很快又擡頭對他露出微笑,“回來了?”

路粲低頭,還是不太想理他。計瑾瑜倒也沒攔,從小說裏翻出一頁紙來遞給他。路粲不解其意,但還是接過來看了。那是一幅很細致的素描,畫的是他家院門口的景象,雕花欄桿、梧桐、還有一瓶小小的丁香花,雖然只以鉛筆作畫,仍能看出柔和明暗,仿佛夕陽褪色落於此處,功力未見深厚,然而筆觸溫柔。右下角寫著日期,落款是一條小小的魚。

“是你不在的時候的傍晚,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計瑾瑜笑了笑,“要是不喜歡,扔了也行。”

路粲低頭看了一會兒,想問這傍晚自己要是在又能有什麽不一樣?反正也不會出來和他坐在一塊兒。但終究是沒問,他把那張紙折起拿在手裏,掏出鑰匙開了門。計瑾瑜等在一邊,影子長長地落在他腳下,仿佛他收下就很讓他大松一口氣,不敢再說什麽。

“晚安,路粲。”

路粲知道自己是該直接關門睡覺去,但在進門的一刻突然停下,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出過國?”

計瑾瑜楞了楞:“沒有。”

路粲點點頭,沒再說什麽,關門落鎖,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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