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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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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計瑾瑜對這個問題簡直是摸不著頭腦,但這是路粲兩天以來對他主動說的唯一一句話,他回去想了又想。

回家的時候想,洗澡的時候想,回郵件的時候想,查工作室座機發現竟比平時多了好幾十個來電時也在想。路粲是不會嘲諷人的,要邀請他出國更是不敢想;若說是自己要出門,也不會這樣問。思來想去,只能認為他是因為某事一時興起,畢竟路粲以前常常如此,半夜打電話叫醒計瑾瑜就為了問如果自己家的房子突然被天外灌下的海水沖走,他願不願意將他收留。

辦完一切事宜、進入夢鄉之際,計瑾瑜忍不住想:要真有這種好事,怎麽還不發生?

第二天路粲出門拿外賣的時候,看到一條虎鯨正歪著頭看他。

陽光燦爛,他在家門口和幾步之遙外的它面面相覷了三十秒,感覺有汗從額頭上流下來。走到院門口去,能看到這個毛絨玩具和欄桿之間細心地墊了一塊印花布,防止弄臟;把它抱下來,才發現它不僅是個惟妙惟肖的毛絨虎鯨,還是個脖子上圍了一圈太陽花的夏日限定虎鯨,太陽花上掛了一個夾子,固定著一個A5大小的信封。

路粲打開門左右看了看,沒有人。遠處乍然響起滾雷,一會兒興許有雨。有他半人高的夏日限定虎鯨擠在他懷裏,黑色塑料眼睛圓溜溜地看著他。黑白相間的身體上絨毛很細,裝填又很鼓,摸上去很軟。

“好吧。”路粲小聲道,“你先跟我回去。”

拎著外賣和虎鯨回去,他拆開了它帶來的信。想也知道這家夥來自計瑾瑜,信封中三張紙折得一般工整,兩張信紙、一張素描紙,外頭嚴謹地標了號。素描紙先展開來,畫的又是他家門前,只是今天這張用了彩色,天邊霞光淺紫朱紅,染上這座小小院落,色彩溫柔仿佛花影篩落。

右下角落款還是那條魚和今天的日期:7月15日。只是那條魚旁邊多了個圓圓的對話框:Hello!有你在的院子,確實會顯得不一樣。

路粲看了一會兒,心想畫得確實也是不錯,放在一邊,又去拆信。挺括的素白信紙上墨跡幹凈,計瑾瑜的字依舊如其人,下筆利落,筋骨工整。

“小粲:

早上(也許是中午)好。

我想在說別的一切以前,應該先說對不起。這並非要你原諒,我知道沒有道歉就能得到原諒的好事。只是這是你應該得到的。我曾從你身上獲得良多勇氣,我卻無可給予,反而大概給了你相當一段時間的迷茫和無措。

對不起。

每天道歉實在煩人,所以讓禮物代替。我雖然很可憎,但它們是原本就該來到你身邊的、只屬於你的禮物。今天是太陽花虎鯨,那年清海市辦博覽會,水族館也出了一系列紀念品。這個非常可愛,我想你如果在,一定會喜歡。”

虎鯨大概因為毛太滑,倒下來靠在他身邊。路粲翻過它肚皮下的標簽一看,寫的紀念標竟是八年前的日期。他胸中湧上一股邪火,卻見那信折過第二張去,又是一段:

“你想必要罵我當年既然給你買禮物,卻從不來找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沒想過這禮物還有能夠送給你的這一天。所以我覺得自己幸運,但我也真是傻缺,沈迷於自我感動和自我表演,實在不要臉。對不起。”

“傻缺”二字也寫得漂亮如字帖,仿如做傻缺是件光榮事。路粲啞口無言,氣沖沖地把信塞了回去。虎鯨依舊毛茸茸地靠在他臂彎上,原地蹭出一片密不透風的溫熱。路粲推開它,它卻在沙發上靠不穩,又斜斜地倒下來靠著他,眼神因為上揚,仿佛很依戀的樣子。又推,又靠,又推,又靠。

“……算了。”

後一天,路粲打開門,幾乎被院門上一片眩目的光暈閃了眼睛。通體深藍的水晶風鈴形如柔軟的水母,頂上有四瓣圓滾滾的花一般的暗紋,觸手末端系著小小貝殼,風一過,發出叮叮當當的清脆響聲。水母帽上仍掛了一封信,裏頭一張信紙蓋著郵戳紀念章,日期是與虎鯨購買日期同年的晚些時候,地點是另一座城市的海濱小屋。而今天的素描紙上畫著一只正在與皮球搏鬥的生氣小貓,耳邊兩撮深色的毛。小魚旁邊的對話框靈活地變著內容:“Bonjour!這是小姜。”

信上簡單地寫了買風鈴的當時見聞,仿佛一篇短短的日記。

“……買下它的時候,店員還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傳說月亮因為思念戀人而落下的眼淚,掉到海裏,便是海月水母。那麽它算是一種滿溢的思念,還是被月亮摒棄的軟弱的結晶呢?

總之這個送你。它終歸是很美麗的。”

路粲把風鈴順手掛在後院,繼續他的魚缸大業。今天該種水草,一邊種一邊加水,好掌握缸景布局。那風鈴不時隨風敲起清而不銳的響聲,像一段低柔的絮語。

7月17日,裝上新款過濾器和冷水機這一天,收到的是小醜魚帽子手套套裝,不知道在哪買的,反正珊瑚絨厚得驚人,夏天不能用。素描紙上是噴泉裏一道若隱若現的七色光,那條魚很動感地在噴泉裏漂浮,對話框寫道:“Hallo!今天彩虹駐唱。”

7月18日,孔雀魚在新缸適應良好,路粲拍了很多照片。收到法國出版社官方出的限量鸚鵡螺號小模型,還附贈一枚真的鸚鵡螺,真是爛透了的冷笑話。

7月19日有雨,路粲前一天通宵游戲,一直睡到下午六點。收到塑料布包好的海洋館系列長形鼠標墊,還附帶一排可以插在上面的立體深海魚,一按發出水泡一般的“布魯”聲,不知道什麽原理。

7月20日高溫,路粲突然想起計瑾瑜好像有一個朋友和他打過招呼,那個人似乎還說過自己是同校同學,於是找老楊輾轉問到沈彥的電話,想問他計瑾瑜到底為什麽退學,然而大概是離校多年信息沒再更新過,接電話的不是沈彥。這天收到微縮觀星臺形狀的星空燈,據稱與平常款式不同的是投影出來的星空完全覆刻真實的夏日七月星空,能在家看到夏日大三角和小熊星座。

7月21日暴雨,路粲被早早吵醒,下樓拿外賣的時間早了些,但門上還是已經放了個防水布包好的斜跨背包,看似普通,外層拉鏈拉開可變形為海馬。

……

這些禮物都帶有各自的憑證,工工整整、手續齊全,很有計瑾瑜的風格。按購買的時間順序每天送到路粲手上,仿佛要將他們分開過的時間被一點點填補。而手寫信和素描紙也一天不落,信有時像游記,有時像日記,有時講故事,有時講廢話。素描紙上內容更是豐富,同步直播著計瑾瑜如今每天的生活碎片,甚至有幾次畫的是他做的夢,四格小漫畫裏除了魚在冒險,偶爾也會出現一頭小鹿。魚旁邊的“你好”也逐漸五花八門起來,他還貼心地標註小字:是埃及語。

而路粲院門口那瓶丁香,竟也日覆一日地活得很好。不知計瑾瑜是偷偷換水、加藥,或者直接換新花,總之它是直到今天——按節氣來說,是夏天的最後一天了——也還頗有精神地紫著。

“其實有點浪漫誒。”陳明珰聽罷捧起了臉,“禮物你都收下了嗎?”

他們在老位置坐著,路粲照舊是挖著一個巧克力冰淇淋球。

“放進家了。”路粲道,“看情況決定收不收。”

“放進家還不叫收嗎!”陳明珰拍桌,“那你是怎麽想的呢?”

路粲想了想:“沒有想好。”

“那你現在這是……”

“什麽也不是,就是把門上的東西收進來而已。”路粲擡起頭來,看不出來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單就是像陳述事實,“這也無所謂啦,我不會當真的。他哪天如果又突然消失,有禮物也不算很虧。”

那如果沒有消失,又算什麽?但陳明珰沒說什麽,自己也隱約覺得這話不可相信。她嘆了口氣,拍拍路粲的肩膀:“反正我永遠站在你這邊!男人嘛,好就要,不好就滾蛋!”

路粲道:“別說我啦,你剛剛說到哪來著?你們家老頭又叫你相親啊?”

“就是啊,我染了這——麽一頭頭發,都還不放過我,天天叫我去見什麽青年才俊!哪來這麽多青年才俊。”

“那你有去見過嗎?”

“沒有。”

“萬一真有青年才俊呢?”

陳明珰皺著眉頭想了想:“不可能。青年才俊要麽英年早婚,要麽是同性戀,怎麽能輪到我頭上?”

路粲想了想之前她認識的蔡奕,倒也覺得很有道理——此人兩樣都不占,且也絕不是適婚青年才俊。

“那要不下次你去剃個寸頭……”

陳明珰眼睛一亮:“可以,我看蕭朗那樣的就不錯嘛!”

閑扯了一下午,路粲打道回府。夏天日落晚,回家時七八點光景,天邊也還是清透湛藍的顏色,梧桐沙沙作響,宛若低語。節氣上雖然要立秋了,氣溫下去卻還要很一陣時日,路粲在這熱烘烘的風裏感覺自己是在蒸一個得償所願的桑拿,於是哼著歌一路走回家。

路邊有人挎著籃子賣梔子和緬桂,他買了一小串,用棉線串著,拎在手上很香。但走到家門口時,空蕩蕩的院門映入眼簾。今天出門前上頭就空空蕩蕩,回家後,仍是空空蕩蕩。

路粲頓了頓,歌也不哼了,掏出鑰匙來開門。

反手要關門時,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靠近,緊接著門被一只手猛地抵住,人的體溫伴隨著大喘氣猛地沖向他,又在他身後險險停住。

“小粲,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你好香。是花嗎?”

路粲回過頭去,計瑾瑜不由分說地遞給他一個保溫桶和照舊的一只工整信封。而計瑾瑜本人氣喘籲籲,仿佛是一路疾跑來的。

“錦市的冰淇淋,我剛裝回來的,應該還能吃?”計瑾瑜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道,“原料用的是他們本地特產的小杏子,剛嘗到的時候就想買……來給你……呼……”

他彎下腰去長長地呼氣,雙肩背包輕飄飄地砸到後腦勺上,他“誒唷”了一聲。薄薄夏衫黏在脊背上,落出一段脊骨修長如河流的影子,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路粲忍不住道:“你從錦市一路跑回來的啊?”

“那倒……也不是。”計瑾瑜大喘了幾口氣,把包和頭發往後一掀,擡頭道,“我在那邊下車,看到你要進門,大概今晚是不會再出來了,所以想趕緊過來給你。”

他又笑了笑:“對不起,今天晚了。明天不會了。”

蟬都熱得不叫了,只有一點點風趴在頸後,要吹不吹的。路粲抱著那只沈甸甸的冰涼的保溫桶,不知道裏面的冰淇淋化了沒有。這玩意能帶上飛機嗎?還是坐高鐵回來的啊?高鐵要坐六個小時,就為了帶冰淇淋?真有這麽好吃嗎?

計瑾瑜平靜下來,站直了掏出紙來擦汗,對著頭發一頓猛搓。路粲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和那個高中的計瑾瑜重疊了起來。而且大概因為他每天都在單方面地報告自己的事,簡直像一檔不管不顧強行播放的地鐵新聞節目,幾天不見也沒有增添什麽陌生感。

他一直沒說話,計瑾瑜也不覺得有什麽,又低頭在包裏翻找:“對了,我可以進去嗎?之前的事……其實還有一點點,沒有和你交代清楚。”

路粲順著他翻包的手看下去,看到裏頭露出一個很大的牛皮紙袋子,寫著“錦市第一人民醫院”。這樣的袋子他在陪媽媽去醫院的時候也看過,只有用來裝CT片子的才這麽大。

他沈默了三秒,抱著保溫桶走進去。

“把門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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