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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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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來啦

雖然萬般不情願,答應了的事還是要做好。路粲在衣櫃裏挑挑揀揀,終於找出了他母親上次來時掛在衣櫃裏的“較為正經的衣服”。領口壓深藍細紋的短袖襯衫和收腰裁剪西裝褲,一百年也穿不上一次,還好秦女士是位講究人,給他挑的衣服料子都很好,穿起來挺舒服。止汗噴霧和香水要很講究地灑,不然挺不到晚上。

蕭朗在車邊等路粲,卻是和計瑾瑜相對無言——後者上回揚言“反正也不會再見”,蕭朗忍不住笑出了聲:“這麽巧,又見面了。”

計瑾瑜牽了一下嘴角:“我看這是不巧。”

院門口屋檐下的丁香裊娜地開著,計瑾瑜低頭找了一會兒,也不確定自己寫的卡片是被收走了還是被雨淋濕了,但花還在,精神不錯。他蹲下身去,掏出一瓶營養液滴了兩滴,院門突然從裏頭被拉開——新鮮的海洋香調彌漫開來,路粲低頭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蕭朗靠在車旁邊吹了個小小的口哨:“帥哥早啊。”

計瑾瑜“蹭”地站了起來,好似在一陣遙遠的海風裏經過。路粲對他恢覆視若無睹,對蕭朗道:“早啊!昨天我回去看了,你買的石頭都還挺講究的——”

海鹽香氣輕飄飄地隨風蕩遠,招得計瑾瑜牙根發酸心內發脹,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路粲的手腕。

路粲停下來了。

“幹嘛?”

“你……”計瑾瑜聽見鼓膜裏血管突突直跳,“你香水還挺不錯的。”

路粲沒回頭,後腦勺都寫著無語。他默默地手上用力想抽走,計瑾瑜道:“去哪?”

“跟你有關系嗎?”後腦勺回答道,“放手。”

“那什麽時候回來?”

“跟你沒關系。”

路粲又一用力,計瑾瑜松了手。他頭也不回地拉開了車門坐上去。蕭朗隔著車看他們沒什麽事,也拉開駕駛座上了車。

“那走了?”

“走啊。”路粲目視前方,“你還打算請他上來坐坐?”

蕭朗挑了挑眉,啟動了車。開出一段去,他突然笑了起來:“你是不是很緊張啊?”

“啊?”路粲僵硬地轉頭,“怎麽看出來的呢?”

也不用蕭朗再回答,車拐出街道去,路粲動了動脖子,嘆一口氣:“他是我前男友。”

“哇。”蕭朗不是很意外地驚訝了一下,“剛分手?”

路粲擰著眉毛思考了一下:“不是。很多年前就分手了。”

蕭朗點點頭:“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

“就是感覺你倆關系也就那樣,但還挺熟的。”

“是嗎?”路粲支著下巴,“確實很熟,再也不會和別人這麽熟了。”

車裏沈默了一小會兒,冷氣呼呼地往外冒,窗外明亮的綠葉都像失真。蕭朗打了轉向燈:“還喜歡他?”

路粲沒說話,實在也是概括不清楚。蕭朗道:“那之前你和我說還是習慣一個人……”

“這是真的。我不知道我還喜不喜歡他,但這和我要一個人呆著是兩件事。”

這時路粲的思維倒很清晰,蕭朗也覺得很有道理,探討道:“其實我談戀愛不會很粘人,會給你充分的個人空間。”

路粲搖頭:“不是別的什麽問題,是談戀愛就得考慮別人的事這個問題。我懶。”

“但這種事說不好,談戀愛尤其說不好。今天你不想考慮,萬一過一陣又想考慮了呢?”

“是說不定。”

“那我可以等。”

“別等,等什麽啊?又不是八點檔。我們才認識幾個月,犯不著。”路粲轉頭看他,神情認真,眼神坦蕩,“而且,我不能說我還喜歡他,但是我以前非常非常喜歡過他。所以你不要等。”

這“所以”從何而來,難道喜歡過一個人,還不能喜歡下一個?但蕭朗聽懂了,只是也認真地點點頭:“好,我知道了,我不等。”

“那最好。”路粲也點點頭,“我其實挺不希望跟你做不成朋友的,我好多年沒有交新朋友了。”

目的地是開發區的一個大酒店,遠遠就聽見看見門口人來人往,豎著鋪了大紅花的背板,上書金光閃閃的“二十周年”。酒店裝潢還不錯,但看周圍地理環境,路粲懷疑這家酒店的主要業務就是給各位老板們辦周年慶。

路粲解開安全帶,問了一句:“要不你一起去吃點再走?反正這種活動也不記名字的。”

“這……方便嗎?”

“有什麽不方便的?”路粲納悶道,“反正那些菜每次也吃不完!”

蕭朗想了想,拒絕道:“還是不了,我要去調研。”

“也是,我忘了。”路粲點點頭,“那你忙,記得吃飯。”

蕭朗正要回答,只見那邊張燈結彩的大門口一位身著小西裝禮服的中年美人大步走來,黑色的長卷發在肩上飄揚,眉眼寬闊大氣。

“喲,這麽帥的帥哥,誰啊?”

路粲一聽這個聲音,仿佛條件反射似的站直、轉身、規矩地叫人:“盛姐。”

“乖。”盛青笑瞇瞇地捏他的臉,“路粲,長大了啊。”

“姐,咱們過年才見過……”

盛青是老路的合作夥伴、秦女士的好朋友,乃是一位自路粲有記憶起就這樣幹練美麗、精神百倍的女子,對他一直沒什麽架子,只是不準他叫阿姨,一叫就翻臉。

“過年還不夠久嗎!這大半年我都在北邊,真累死我了。”

“北邊?幹什麽?”

“工作那些事兒唄。”盛青不欲多說,只把他的肩膀拍得啪啪直響,“你當都跟你一樣享福?”

路粲無法反駁,只好任她拍。她拍完又轉向蕭朗:“這是你朋友?”

“對,他送我過來的,現在要走了。”

“來都來了,一起進去吃點唄。”

“他有事。”路粲和蕭朗揮了揮手,“你走吧,今天謝謝你。”

“行。我那邊不出意外的話兩個小時結束,一會兒你完了可以打電話給我,萬一時間能合上呢,我再把你捎回去。”

路粲又揮了揮手示意知道了,車便往前開走了。盛青“喲”了一聲:“什麽時候交的好朋友啊。”

“普通朋友。”路粲糾正道,“我都這麽大人了,難道朋友還每個都帶給你們認識嗎?”

盛青樂了:“是是是,這麽大人了,可不是你忘帶鑰匙到我家找備用的時候了,‘盛姐!嗚嗚嗚!’……”

“現在也沒備用可找,我都自己住了。”路粲很有些得意,“所以我放了一把在門口花盆底下。”

“給你機靈的呢,走空門兒的知道你這麽靠譜嗎?”盛青和他一邊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上電梯一邊道,“誒對,當時跟你一起來我家那個朋友呢?那個小計啊,現在在幹嘛呢?”

“他在當藝術家。”

路粲心想真是見了鬼,怎麽這兩天全想起計瑾瑜這號人來了。盛青納罕道:“藝術家,牛啊,我們最近也在找藝術家合作呢。”

“你們不是做家具嗎,找藝術家幹什麽?”

“走量走過了,現在是品牌時代,跟藝術家合作出設計款嘛。像那些會畫畫的,還能授權給我們出點兒版畫屏風……”

路粲聽懂了,感覺計瑾瑜也不是不能幹,然而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不行。”

“有啥不行?”

“他就是不行。”

他語氣強硬,好像對電梯裏的花架突然產生了十分的興趣,執拗得很地盯著看。盛青看了他一眼,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不就聊到這兒了嘛,生上氣了?”

路粲搖搖頭:“沒生氣。對不起盛姐。”

“沒事兒,不愛提就不提了。不過連著剛才那個,盛姐一共也就見過你這倆朋友,別的都是女孩兒。你這小子就是桃花運比兄弟運強。”

路粲不知從何說起,只好點頭:“是有一點吧。”

宴會大廳裏擺的是半開放的自助,前頭的舞臺上正有個胖叔叔在講話,底下人跟著鼓掌。盛青跟木材廠家的女兒關系好,這是在幫著招待客人,把路粲帶到老路身邊後就走了。老路看到兒子久違地出現,還打扮得像模像樣,大感欣慰地塞給他一杯香檳,路粲則是問道:“我媽呢?”

“度假去嘍,說想在沿海城市看個房子以後養老呢。”老路眉頭一皺,“你沒看她發的視頻?”

“看了,我還以為她要回來呢。”

“又不是什麽大事。”

此時臺上講話結束,周圍掌聲、喝彩一片,廳裏放起了悠揚歡快的輕音樂。周年慶的主角下了舞臺四處敬酒,老路趕緊將其抓過來介紹道:“老張!這是我兒子,路粲。”

對面的胖叔叔和藹地一點頭,脖子上的肉連著晃了三圈下來,噴泉一樣:“記得、記得,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張叔叔好。”路粲擺出標準的招待長輩笑容,親切又可愛,“二十周年啦,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啊!”

“好好。來來叔叔給你發紅包……”

老路立刻把路粲甩到一邊,拍了拍胖叔叔的肚皮:“祝福的話聽了就行,他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要你的紅包,得多不要臉!”

路粲也沒要,卻白挨了罵,但知道自己就是來挨罵的,因此笑容標準地站在一邊。

“多大呀,我看也沒多大!大學畢業了沒?”

路粲回答:“畢業好幾年了。”

“那有對象沒有?我知道你不愛接你爸的班……”

老路道:“是我看不上他。”

路粲道:“是是。”

“……那也應該先成個家嘛!”胖叔叔順滑地繼續,“今天來的同齡人也很多,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叔叔給你牽線。”

路粲謙虛地道:“我爸都看不上我,女孩更看不上我了。您別費心啦。”

這個親沒相成,旁邊又來了敬酒的,浪潮一樣把胖叔叔卷走。路粲站在老路身邊聽,客套話說完拉兩句業務,恭喜發財裏夾雜著玻璃屏風,開個新廠後又跟著年年有餘,也算是祝得有理有據。路粲感覺自己到了退場時刻,又跟著說了幾句片湯話,悄悄遁走了。

他家父母靠著拆遷款發家,做的是家具生意,為人踏實肯幹,廠子在當地業內算是小有名氣。反正打他記事起家境就很殷實,但也許也是因為半路做生意,深知做生意又苦又看天分,父母對他的期望從沒有接手家族生意這一條,生意自有可靠的合作夥伴可托付,兒子只要遵紀守法、品行良好,今後有錢可花,也就可以了。譬如今天他的任務也很簡單,作為老路的獨子來亮個相,顯得對周年慶重視,之後去留隨意。

路粲端著香檳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見大廳頂上懸著的玻璃吊燈,它們明晃晃、金燦燦,與深藍色的玻璃燈並不仿佛,但這不妨礙他突然間就開始思考計瑾瑜的事。這兩天也斷斷續續地想了,雖然他是狠狠吐露了一番心跡,可對計瑾瑜真正退學的原因仍是不得而知。他說自己累了,大概是真的;但退學這樣一件大事,恐怕還有其它隱情,缺錢?大概有可能。可是以他的成績,獎學金原本也少不了。何況還有他借他的十萬……想到這裏路粲的思緒突然斷了線:那十萬是借給徐姨看病的,當時沒用完,之後計瑾瑜還他了嗎?錢呢?

他在多年不用的舊回憶裏翻找,宛如在舊衣堆徜徉,一動就是一堆灰,想得幾乎要超負荷。但看樣子是深沈而帥氣的一位才俊,很具有迷惑性。因此很快又有人來向他搭話。

“路粲?”

路粲循聲擡頭,一位不知名的濃眉西裝青年正對他驚喜地笑:“真的是你。自打五年前我出國,咱們就沒見過了吧?”

“你是?”

濃眉面露無奈,旁邊的女孩笑起來:“他是沈鳴!你看我說路粲不記得吧。”

說話的女孩一襲紫色裙裝,路粲對二人笑了笑,舉起手裏的酒杯,沒再問她是誰——問了他也記不住。因他是一個人坐在角落小桌,這兩位順勢坐下來也是合理。路粲知道來這裏的年齡相仿的人多半是老路合作夥伴的孩子,即便不認識,也給他們讓了位。

“怎麽不記得了呢?我出國以前咱們還一起打過臺球……”

“噢。”路粲有了一點模糊的記憶,“那天還有個人把球桿打飛出去釘在包廂墻上了。”

一瞬沈默,女孩爆發出一陣大笑,沈鳴尷尬地道:“那個人是我。”

路粲道:“呃……武功了得。”

女孩又笑了半天,對他道:“你也不記得我了吧?我是張苗苗,他女朋友。”

“你好。”路粲看了看兩人手上的對戒,又補充道,“恭喜。”

沈鳴也低頭看自己的戒指,笑道:“謝謝。”

他們在這邊聊天——雖然路粲沒參與到這個過程裏來——又吸引了幾個年齡相仿的人,三三兩兩地聚過來,這張小桌子沒一會兒就擠出一片盛況。

“你倆什麽時候回來的?”

“就最近,畢業了就回來了。”

“好幸福啊!這麽多年都一起,還念的都是美國TOP大學,金童玉女呀。”

“說什麽呢,你也不差呀,跟各位說,她現在可是師從環境保護學的業內大牛……”

“現在環境友好是大趨勢,那你回來不正好給你家的產品設計把把關?”

四周響起一片嘖嘖互吹之聲,路粲自然地把自己切換進了旁聽模式,只感覺那個美國TOP大學的名字好像正是當年計瑾瑜差點去交流那個,除此以外無甚感想。手裏的香檳變溫,他順手交到了路過的服務生手裏,換了個坐姿神游。

不知道怎麽又有人突然問到了他頭上:“路粲這幾年又是在哪高就呢?”

他擡眼一撩,是個不認識的細邊眼鏡兒,看著很是陰陽怪氣,於是眼睛垂回去,不搭理。周遭冷場了一瞬,沈鳴立刻打圓場:“周聰,你這問題語氣跟他二舅似的,讓人家怎麽回。”

周聰卻堅持道:“也沒見你帶女朋友啊,還沒找到合適的?”

路粲眉頭一皺,作出反應:“你誰啊?”

周聰語氣更橫:“我周聰,剛才你沒聽見嗎?”

“什麽玩意兒的名字都要記,那不是累死我了。”

路粲聲音不小,周遭靜下來,張苗苗立刻岔開了話題:“大家可能彼此不常見,不習慣說話方式嘛。其實周聰也就是隨便問問……”

張苗苗剛才很友善,因此路粲也沒吭聲,反正這群二代裏傻缺也不少,犯不著揪著一個計較。偏周聰不依不饒:“我看不是找不到女朋友,是你騙姑娘太多怕遭報應吧?”

路粲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我?騙姑娘?”

“不是你是誰?騙得好好的姑娘婚也不結了,你還玩完就丟,始亂終棄!”

“放屁。”路粲言簡意賅地丟出兩個字,站起來與周聰成對峙之態,“我他媽認識你嗎上來就給我潑臟水?”

“……你自己心裏清楚!”周聰冷笑一聲,“要純是個渣男也就算了,還他媽是個死同性戀,這不就純是耍人玩見不得人好嗎?”

周圍徹底陷入死寂,張苗苗“啊?”了一聲,馬上被沈鳴拉了回去——看這樣子,誰都覺得他們是有私怨。可路粲偏沒有一點頭緒,周聰更是趾高氣揚:“我剛才還聽張叔叔要給介紹對象,只怕他老人家一片好心錯付,這位大少爺晚上可是得去陪男人的!變態……”

他話沒說完,路粲順手抄過桌上不知道誰放著的一杯酒潑在了他臉上。周聰的話被猛然打斷,捂著臉咳嗽起來,周圍眾人又被重新激活,嘩然一片,熱鬧也不敢停著手看,拿紙的拿紙、拉人的拉人,亂成一團。

而路粲在人群中猛地捕捉到一叢奶奶灰的頭發——他是不記人臉,但記頭發!那奶奶灰移動很快,路粲猛地掙開拉著他的人,把周聰撥到一邊,伸手將奶奶灰抓了出來。這小子還特意穿了身灰西服,大概是為了搭他那頭倒黴的頭發。

“幹嘛啊!”奶奶灰捂著臉大叫,“打人啦,打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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