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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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部長?你還好吧?昨天我打電話給你是個男的接的,說你請病假了,嚇我一跳!感冒很嚴重嗎?”第二天,許瀾庭一進辦公室就被杜曉柔劈頭蓋臉問了一通。她原本腦子就昏昏沈沈的,聽了這一堆嘰嘰喳喳更受不了了,馬上皺起眉來。杜曉柔一看立刻噤了聲,知道不該吵她,恢覆了平靜的語調:

“昨天你交代我的策劃,我已經給淩亞的陶經理發過去了。我也打聽到了王眉媜老師住院的地址,您什麽時候去?”

“今天就去。你訂一個水果花籃。”

“今天就去?”助理驚詫地重覆一遍,“那我來開車吧!”看她那個蒼白的樣子,連拿杯子喝水都費勁。

許瀾庭點了點頭,任著她拿過自己手中的車鑰匙向外面走去。

六院住院部3206病房,她們進去的時候正碰上醫生覆診。許瀾庭抽空跟骨科醫生聊了幾句,了解了一下情況,然後轉頭跟王眉媜打招呼。後者右手小臂和左小腿都打了石膏,脖子上還戴著頸椎固定器。臉色也不好,但精神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

“王老師,你安心養傷,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呢……這次的新劇就不給你添麻煩了,以後有機會我們一定再合作……”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許……”王眉媜皺著眉苦笑,一開口就是抱歉。許瀾庭見狀趕緊接話: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種事誰能預料得到啊你說是吧?”

“哎真是過意不去,說好要幫你的忙的……那這次的新項目要是有什麽問題,你盡管來找我好了,千萬別有什麽顧慮。”

許瀾庭微微一笑:“那就全靠老師啦!”王眉媜從她一進圈子就一直扶持她,讓她做編輯助理,帶著她寫劇本。這幾年還介紹她認識了不少人,自然是恩師。

“小許啊,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啊真是個好苗子,我就等著你好消息了!等你以後有了更好的成績,別忘了老師就行!”

“這怎麽會忘呢。要不是您,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片場分盒飯呢。……王老師,你好好養傷啊,我先走了,以後再來看你。”許瀾庭握了握王眉媜的左手,卻不敢停留太久,怕她覺察出自己手心失常的溫度。她撤回手往門外走,剛剛走到走廊裏就支持不住,只好抓住了墻邊的扶手。

“呀!許部長!你怎麽了?”杜曉柔大驚失色,低聲卻焦急地去扶她。

“我喘口氣就行……”許瀾庭連揮手擺脫她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很輕很輕地解釋。但說完這句就眼前一黑,再沒知覺了。

醒過來的時候她正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不知道已經幾點了。模模糊糊地看見兩張臉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定神一看,一個是杜曉柔,一個是陳松喬。

“啊……許部長你終於醒了!”小助理一看她睜開了眼睛,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剛剛發燒到了41.5℃,差點沒把她嚇昏過去。萬一出了什麽事,她該怎麽辦?幸好是在醫院,到處都有幫手,才幫她手忙腳亂地把上司送到急診。杜曉柔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就聽見旁邊那個面色沈重卻蒼白如紙的男人猛然冒出一句:

“許瀾庭你是不是存心找死啊?!”

天吶,她倒吸一口涼氣。竟然有人敢跟許部長這樣講話!

啊!她看見他穿的外套,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那個每天跟許部長吃飯的男人!昨天接電話說許部長請病假的也是他!這就是許部長神秘的男朋友啊!

但是他脾氣真差啊,昨天接電話的時候口氣好像要砍了她一樣,今天碰巧知道了消息沖到醫院來看見她的第一句也是劈頭蓋臉的:“我不是跟你說了許瀾庭要請三天病假嗎,你怎麽還讓她上班?!”冤枉啊,她杜曉柔只是個小助理,哪裏管得了上司?

現在許部長真的醒了,他也還是一樣的沒好氣。

“小杜,你先回去吧,下班時間也到了。”許瀾庭沒有回答,只是偏頭交代杜曉柔,“記得查收淩亞的回覆,有什麽消息再通知我。”

杜曉柔悻悻地點了點頭,趕緊退出了小隔間,心裏還打著鼓。

走了幾步,依稀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你這個體質一發起燒來就退不了,自己不清楚嗎?我的話你就這麽聽不進去?……”

唉,小助理默默嘆了口氣。其實那個脾氣壞壞的人,是心裏著急啊。

這邊隔間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沈默。

“……你剛剛在我下屬面前那麽對我說話,我可都記著呢。”許瀾庭本想拋給他一個白眼,卻還是沒有力氣,只得作罷。

“我什麽時候能回去?”她看看頭頂的輸液瓶,貌似快掛完了,“在這兒睡得累死了,枕頭太低了。”

旁邊的陳松喬眼神黯了黯,叫護士來拔針。一路上他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車停到她公寓樓下,再把病歷和醫療卡塞到她手裏,給她解開安全帶。

最近請了太多事假,陳松喬不得不回去上班了,留許瀾庭一個人待在家裏。公司也不能去,電腦也不能開,她輾轉反側許久,看看外面,覺得不能浪費這麽好的陽光,應該出去走走。

多久沒有這麽在太陽底下慢慢地走了?許瀾庭有點恍惚。臨近了聖誕節,好幾家商場外面開始擺聖誕樹,各色各樣的設計似乎是憋足了一口氣要爭奇鬥艷。因為天氣晴好,十一月底也不是顯得特別冷,她不知不覺就走的很遠,直到擡頭發現熟悉的建築。

冬青枝掩映著“W城第一中學”的名牌。

學校對所有畢業生隨時開放,她走進去沒費吹灰之力。正門的背面還是那句熟悉的“今天我以一中為榮,明天一中以我為榮”,下面還有老校長說了很多年的名言:“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座金礦。”

幾乎沒變,都是老樣子。教學樓前的香樟樹裏還是有兩棵營養不良,她在讀的時候學校就挪過兩次,但不管怎麽折騰打多少營養液都沒有改觀,依然瘦瘦小小,葉子的顏色也是淡淡的,有氣無力的樣子。刻著“誠”字校訓的大石頭被好大一片格桑花簇擁著,雖然是秋天了其間還是有蜜蜂飛舞。

“這其實不是格桑花。這種花學名叫大波斯菊,又叫秋英,原產墨西哥,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才在世界範圍內傳播的。而格桑花只是藏經裏提到的一種花的代稱,具體是指什麽還有很大爭議,最權威的一種說法說格桑花指的就是金黃色的菊花。但是把秋英叫做格桑花已經太過普遍,也沒有定論。”

她不記得為什麽會特意去研究這種花的來歷,卻記得她把這段話說給陶曄聽時,他只是說:

“其實,既然‘格桑’的意思是幸福,那讓人感到幸福的花應該都可以是格桑花吧。”

讓人感到幸福的花……

許瀾庭看著在風中搖曳的粉紫色花叢,深吸了一口氣。啊,空氣還是當年的空氣,有花香,有書墨味,有學生剛剛畫完的壁畫上丙烯顏料的味道。

數百米的壁畫墻上,當年那幅自己親手畫的東西早就被白漆刷掉,淹沒進了時間。她站在當年那個位置上,看著學弟學妹們新畫的作品。那是大海中的一艘航船,色彩鮮明結構合理,過渡把握得恰到好處,有點印象派油畫的味道,想必是出自特長生之手。

藝術節在冬天,學校安排每班一面白墻,在周末兩天裏由四人完成。許瀾庭還記得那時候正值寒潮,她的手為了執畫筆不能戴手套,只能直接暴露在江南濕冷刺骨的空氣裏。一遍一遍刷過渡色的時候,手指裏每一根血管都凍得好像要爆裂開來了一樣,她卻能那樣堅持站著刷三四個小時。暮色漸沈的時候,低頭一看校服的冬外套上早就濺滿了各種顏色的丙烯顏料,她得回宿舍把這些痕跡刷掉,還要補做老師布置的周末作業。

走在學校的路上,她看見銀杏樹夾道,延伸出金色的蒼穹,仿佛所有的溫柔都向她俯首。

現在也是同樣的時節,銀杏已經落了一地,踩下去就是喀啦啦葉子碎掉的聲音。她低頭一步一步走,專註地聽層疊的秋天的聲音,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許瀾庭?!”

應聲擡頭,她看見喚她名字的人向她微笑著,錯愕間,她用不太真實的聲音回答:“蘇老師……”

真是好久不見。當年的英語老師已經不再年輕,眼睛卻還是和從前一樣亮如秋水。許瀾庭算是她比較得意的弟子,雖然高考時英語並沒有考到耀眼的分數,但還是會被她經常提起。從最近一次見面算起,快四年了。

四年了,見面的話還是一樣的:“過得好不好?最近在忙什麽?”

“啊……剛剛做完一部劇,就是那個《懺悔》……”

“《懺悔》是你做的啊?”蘇老師瞪大了眼睛,驚訝卻喜悅的表情,“怪不得拍的這麽好!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得很好的!”她那麽開心,好像做出成績的是她自己的親生女兒。

也沒來得及說什麽,預備鈴就響了。“哎呀我這節有課,先不說了。要是你有時間就去辦公室等一下我吧,我們好好聊聊……你們這一屆都有出息了啊,都忙得回不來了。”

許瀾庭就一個人到教學樓裏瞎轉,發現高三1 班這一節是體育課,教室裏空空如也。她不知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走進去。

黑板上的標語竟然還是沒變,前面寫著“天下興亡,我的責任”,後面寫著“我來,為勝利而戰”。從黑板報上看,雖然才上半學期,備考氣氛已然緊張。當年許瀾庭出黑板報的時候,在黑板上貼了兩張地圖。班主任說,請大家看一看想一想,一年以後的自己在哪裏,十年以後的自己在哪裏。

現在十年早就過去了,她竟然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個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城市。為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

可能只是眷戀吧。這裏有牽絆她一生的東西。

她找到自己以前的位置,靠窗。那時候她自修課老是偏頭痛,根本看不進書做不了題,只能扶著額頭閉目養神,還要躲班主任扒窗檢查的目光,搞得整天神經衰弱。她在這張位子上發過呆睡過覺吃過零食切過蘋果,也曾經把一團糟的試卷塞進抽屜,把所有的小紙條藏在餅幹盒子裏。日子就在日覆一日的重覆中過去了,現在的她除了偏頭痛的老毛病和小玩意的收藏癖還保留著,其他的都變了。

還有,還有沒來得及變也沒敢變的,那點微弱的心意,那個深藏的秘密。

往事是洶湧的潮水,在猝不及防的時候湧上了岸,圍住了她。這種感覺就像赤腳立在粗糙的砂石上,浪花一點點啃噬著她的腳趾,而前顧後望不見一人。她想她是不是孤獨的一個呢?是不是有一天她會發現,所有人都已經搭上了船去往了彼岸,而只有自己還傻傻地停留在原地。向前一步也不是,向後一步也不是。

她坐下來看教室外面的櫻花樹,秋天的葉子紅黃交錯,深色的枝條縱橫穿插,在窗玻璃上勾勒出一幅抽象畫。許瀾庭一直最喜歡這種時節的櫻花樹,相比於三月裏七日即謝的櫻花,這時更有一種熱烈而永恒的美感。

那是快要熄滅的火焰,在生命最後一刻迸發出的渴望與留戀。

太陽正好。她趴在桌上,聞到桌子上講義油墨的味道。陽光在桌面上投下一格格亮斑,淺淺地映著她的眼。

不知道是怎麽睡著的,她最後被上完體育課回到教室的學生驚醒。這群孩子對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當然是驚訝的,但也沒來得及問出什麽,她就先一步離開了。

也沒再去見蘇老師,她匆匆出校。

恍然一夢啊,她擡頭看漸漸西斜的太陽,提醒自己是時候從回憶裏抽身了。一次又一次的閃回只會讓自己在虛幻的時空裏泥足深陷,她不能老是沈浸其中,藕斷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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