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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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亞的批覆很快下來了,說是可以在完整提案出來之前直接簽合同。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許瀾庭正和郭華兩人開會,杜曉柔在她耳邊輕聲轉述了陶曄回過來的郵件內容,卻沒有讓郭安和華思捷聽到。——讚助商始終是用來牽制他們的武器,把對方公司的態度渲染得冷淡一點,有助於創作洽談的進行。

要是碰上真的有追求的好導演,哪還用得上這樣威逼利誘?但無奈這行最近實在不景氣,許瀾庭還在努力物色有潛力的青年導演。

還好上次在Bill那裏吃了癟以後,他們的態度好了不少,沒讓她太頭疼。

“預約簽約時間了嗎?”好容易送走了兩位祖宗,許瀾庭側過頭去問助理。一個星期的適應期,杜曉柔果然伶俐許多,脆生生地答:“明天上午十點,陶經理他會過來,說我們開拍前一定很忙。”

許瀾庭在會議記錄上做批註的筆隱秘地頓了一下,一條線被她畫得有點抖了。在這之前,她還沒聽說過投資方到被投資方的地盤上來簽合同的。

“好,你安排一下午餐。”說完這句,她沈吟一會兒,又補充說,“不要有魚。”

“知道了!”杜曉柔立馬應了,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她自己挑食。

許瀾庭本想把手機掏出來給陳松喬打個電話取消明天的午飯,剛解了鎖就想起他去新加坡出差,要在樟宜機場考察學習三天。說是考察學習,但就算是作為亞洲航空樞紐的樟宜國際機場,客流量再大服務再優質,也不用學習三天吧。一定是去假公濟私給新加坡旅游業做貢獻了。

她在抽屜裏翻了半天,發現自己早不知道把員工餐廳的飯卡扔哪去了。於是擡起頭來問杜曉柔:“你飯卡裏還有錢吧?借我吃頓飯。”

小助理聞言一楞,許部長今天要在公司吃午飯?啊!不會上次那個男的已經……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趕上許瀾庭走出辦公室的步伐。

不是只有杜曉柔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改變嚇到,幾乎所有員工在餐廳看到許瀾庭都是一樣的表情——就是那種好端端走在路上然後鼻子上淋到一坨鳥屎的表情。許瀾庭卻是相當旁若無人地在杜曉柔對面的空位坐下,從盤子裏的青菜開始吃。

到最後她吃完了,杜曉柔看看她的盤子,發現她不過只吃了青菜而已。

“呃,許部長……員工餐不合你口味吧?”杜曉柔有點無地自容地咽下嘴裏的東西,難道是自己吃相太差影響了她的胃口?“我過會兒給你去對面意面館給你買點什麽?黑椒還是茄汁?”

許瀾庭的目光好像有點飄忽,口氣也輕描淡寫的:“不用,我今天沒什麽胃口。……可能是病剛好吧,嘗什麽都沒味道。”

雖然這麽說,杜曉柔還是在心裏暗暗揣測,覺得上司是因為情場失意才吃不下飯的。

“真的假的?!……”午休時間這個消息傳得很快,好多人拽著杜曉柔要聽細節。她實在熬不過,乖乖坦白,把之前在醫院的所見所聞都一股腦倒出來,還拿出手機翻出了自己偷拍的照片。

是從側後方拍的,距離還挺遠,所以只有一個背影,看不見臉。只看得見那個男的一米八出頭的樣子,穿的風衣特別修身,一副特別穩重的樣子。

“真的分了?”有女同事驚呼一聲,“那我能有機會嗎?……背影好性感的。”

“誒誒誒!說話註意點兒啊!人家說不定只是拌了幾句嘴冷戰幾天,你別在這兒覬覦上司的男人!”杜曉柔雖然擺脫不了女人八卦的天性,但還是護主地作勢要掌那人的嘴,“而且那個人只是因為太擔心許部長的病才說話難聽了點,這恰恰說明他們是有很深的感情基礎的!現在這情況肯定只是暫時的!”

員工們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許瀾庭在辦公室把手機解鎖又鎖屏,猶豫著要不要給陳松喬打電話。剛剛開會的時候定下了新項目的主題,決定做醫療劇。說到要聘醫療顧問的時候,許瀾庭第一個想到了陳媽媽。雖然陳媽媽只是婦產科醫生,又在職,不是他們要找的對象,但要是有她牽線,事情一定簡單得多。

按道理她應該通過陳松喬來辦這件事,但他現在遠在新加坡,而且上次講話還講得那麽難聽,她許瀾庭再厚臉皮也不敢在這個當口按呼叫鍵。她深吸一口氣,在手機通訊錄裏翻出陳媽媽的號碼,決定先發短信。這時候正是午休,她可不好意思打擾醫生寶貴的休息時間。

“陳阿姨,我是瀾庭。最近手上有個醫療題材的新項目,想聘一位醫療顧問,您能不能幫忙看看有什麽合適的人選?”

她按了發送鍵之後正打算查收一下郵件,沒想到手機很快震動了起來,陳媽媽竟然直接給她回了電話。

猝不及防間接起來,她在短時間內調整好了情緒,應道:“陳阿姨,我打擾您午休了吧……真不好意思……”

“哪裏哪裏……沒打擾。年紀大了,不容易睡著了,哪還用得著午休啊。”

“那也應該多休息休息,當醫生的多辛苦。您不用這麽快回我的……”

“沒事,你跟我們陳松喬認識這麽長時間了,關系又這麽好,你就跟我親生女兒一樣的,一家人之間這些算什麽事啊……我一看到你的短信就想起來了一個人,姓王,是我轉到婦產科之前在外科的前輩,主攻神外的,去年剛剛退休了。他為人特別熱心,好說話,前幾天閑聊的時候還跟我說什麽退休了以後整天沒事幹閑得慌呢。我跟他聯系一下,要是他有意向我就把他的聯系方式發給你。”

“那太好了,謝謝阿姨……”這時候杜曉柔突然推門進來,大聲叫她:“許部長!剛剛淩亞的陶經理打電話過來——”話沒說完,就被許瀾庭的眼神擋了回去。

那一邊聽到了,“那就這樣吧,你忙吧!改天到我們家裏來吃飯,你好久沒來了啊。”

“有機會一定去,阿姨再見。”

杜曉柔也來不及揣摩上司嘴裏那個“阿姨”是誰,只顧著說她剛剛接到的電話:“簽約提前了,陶總說他已經在路上了,半小時之後到。”她頓一頓,看見了許瀾庭臉上略微驚訝的表情,“我去把餐廳的預約提前?”

許瀾庭點點頭:“先準備一下會議室,通通風。”剛才郭安又把會議室弄得烏煙瘴氣的。

看杜曉柔急急地跑遠了,她緩步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W城有時會有這樣的天空,目之所及都是冷冽的青灰色,沒有一點雲,卻好像隨時會下起雨來。她看看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線衫,連職業裝都沒穿。完全是素顏,還能看得見常常熬夜熬出來的眼袋,雙眼無神得跟古希臘的石膏像一樣,頭發也是散的,像是剛跟潑婦打過架。

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是熟人,他也不是沒看過自己這副樣子。

果然在會議室見面的時候大家都表現得波瀾不驚,但是在宣讀合同的時候許瀾庭收到了陶曄的消息。她低頭把手機放在桌底下匆匆看了一眼:

“今天打回原形了?”

她的臉不可察覺地一紅,但很快恢覆平靜,手下迅速地觸著鍵盤,然後發送。

對面的手機震動了一聲:“怎麽,受驚嚇改主意了?合同不想簽了?”

她看見他的嘴角微微的勾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的弧度。

“不敢。”

這麽兩個字,她沒法接,只好就此了結了對話,把手機放回桌上。

現在,連對話也超不過三句了。她胃裏忽然覺得很空,不知是因為午飯沒好好吃還是因為心裏缺了什麽,難受得她彎下身去,躲過眾人的目光,悄悄捂住肚子。

許瀾庭緩了一會,直起身來的時候正好聽見合同念完,眼角的餘光看見原本在手機上打字的陶曄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鎖了屏,也放到了一邊。

簽字,交換,握手。

“要是陶經理肯賞臉的話,我們一起用個晚餐吧?”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為他準備了一個公事公辦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還是那麽瘦,吃東西的時候還是目光很低不擡頭。但他現在會在吃飯的間隙跟人交談了,會回應自己帶來的秘書講的笑話,也會跟許瀾庭和杜曉柔聊淩亞的近況。這次淩亞主要打算通過新劇推薦新上市的Chutzpah系列,他說改天就把這款SUV的資料發到企劃部。

其實要那資料又有何用呢,許瀾庭在心裏默默地說。

“不過那資料我猜許部長你是一眼都不會看的吧?”沒想到陶曄這麽明目張膽的就把她的心裏話點破了。她有點尷尬地迎向他的目光,覺得他好像是有點喝醉了。

杯子裏的紅酒少了大半,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喝了很多。杜曉柔和那邊的秘書都被這句大實話給驚到了,卻不敢說什麽,只是感覺氣氛有點奇怪。投資方和被投資方的代表,一起吃飯的時候能用這種口氣說話嗎?杜曉柔覺得自己自從跟了許瀾庭,世界觀頻頻受到了挑戰。

“咳,時間也不早了,”許瀾庭清了清嗓子,叫服務員買單,“陶經理看來也得回去早點休息了。”

他們的方向是一樣的,杜曉柔開著許瀾庭的車在前,他們的車跟在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駛上城市高架路。

下高架的時候杜曉柔看了看後視鏡,突然有點納悶地問:“誒他們的車沒跟上來?不是一條路嗎?”聽見這句話,許瀾庭也回頭看,卻看見那輛淩亞的黑色轎車在分岔口的安全島停下來了,一起停下來的還有後面的一輛廂式貨車。

雙閃亮起來,看來是追尾了。

但是在匝道上又不能掉頭,許瀾庭讓杜曉柔把車開下去,往回走了一段再開上高架路,在應急車道停下來。她走下來,小心翼翼地穿過車道,看見了後備箱被撞凹的黑色淩亞。

貨車司機看見這輛車欲哭無淚,雖然不是著名品牌,但也是中高檔豪車,這麽一撞不知道要賠多少錢。陶曄的秘書已經從駕駛座下來,正在打電話給保險公司,而陶曄還坐在後座,不知道是被突如其來的撞擊撞暈了還是酒精起了作用,只是閉著眼不動。

“餵,陶曄!”她敲敲車窗,裏面的人動了一下,睜開眼睛,“你坐我的車一起回去吧。”

秘書正愁不知道怎麽處理這個祖宗,聽了許瀾庭的話,趕緊幫忙打開了車門,要把陶曄拉出來,但陶曄卻甩開了他的手,自己下了車。

“我又沒醉得那麽厲害。”他確實還能走的很穩,許瀾庭就只是跟他隔開一米的距離,跟著他把他塞進自己車子的後座。幸好她開的是大型的SUV,不然他的頭就要碰到車頂了。她跟著坐進後座,示意杜曉柔開車。

“你現在住哪?”她側過頭去問,正好看見他閉著眼斜倚著靠背,因為喝得少,其實沒什麽酒氣,她只聞得到他身上一股清冽的味道。

他好像還是對酒精反應很大,所以沒睜眼,迷迷糊糊地報了地址。許瀾庭這才發現,他們現在住一個小區,只是她在一區,他在四區。

車先開到四區的入口,四號門的保安不認識這輛車,不給開橫桿。杜曉柔沒辦法,只好拿了許瀾庭的門禁卡,下去給那盡職盡責的大爺證明這確實是業主的車。

助理推門下去,剛剛一直迷迷糊糊的陶曄可能以為到家了,就伸手開門。許瀾庭見狀,趕緊伸手過去阻止他,又把門拉上了:“等一下,還沒進去呢。”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發現自己由於探身過去關他那邊的門,現在離他特別近。最多二十厘米。

太近了,近得可以看清楚他顫動的睫毛。他的頭發有點亂了,呼吸也有點不規律,眉頭皺著,很不舒服的樣子。

她呆在那裏。

下一秒,他令她猝不及防地,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許瀾庭的眼睛望進了他的眸子。像是深深的潭水,裏邊閃著螢火萬點,讓她的心神和目光一起瞬間失焦,一時間慌亂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也讓她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是沒能爬出那個名叫陶曄的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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