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關燈
第 58 章

景嶼川眼神一凜:“請你小心用詞。”

言梔知道大人的紛爭跟孩子無關,可他什麽都不知道,上來就氣勢洶洶地質問她要靠景行止得到些什麽。在他眼裏她是爛人,景行止也只是一枚籌碼罷了。

他讓她不痛快了,他也別想痛快。

“景先生,尊重是相互的,我以為你是來關心弟弟的,可顯然,您從坐下到現在,從沒有過問過一句你弟弟的情況。反倒是滿腦子利益交換,就連弟弟也只是一個工具罷了。這樣的家人我們不放心將人交回去。”言梔口齒伶俐,往日溫柔的醫生形象一掃而空,整個人變得具有攻擊性。

景嶼川的表情看不出變化,似乎他的情緒沒受她的影響而有任何波動。

言梔相信,她話說得更難聽,他也就這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了,滴水不穿的假面人。

言梔心底勾起一抹苦澀,這就是一個標準得不得了的版。那種家庭教育出來的孩子想必都是這樣一個標準。

肯定也包括景行止。

在景家這個成功的家庭裏,有這樣的大哥,註定他會永遠被拿來比較,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比較中硬著頭皮成長,除了物質不愁,哪裏能有好日子過。

見言梔沒有任何補充,景嶼川才慢條斯理開口:“他是我弟弟,你是醫生也無權扣留。”

言梔見她劈裏啪啦輸出一大堆,他竟然也不反駁,心裏更不痛快了:“對,身為他的主管醫生我無權扣留,但身為他這段時間的朋友,我個人會拼了命地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言梔眼神堅毅,待她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竟然雙手緊緊扣在桌面上,人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正居高臨下地跟別人大哥叫囂。

水面震蕩,又撇出兩滴水。

景嶼川面無表情地拭去。

言梔剛才還覺得自己酷得像個英雄,現在倒覺得自己社死得像個小醜,你看你豪言壯志說了那麽多,人家搭理你了嗎,還沒眼前的桌面重要。

言梔站也不是,坐也尷尬,只能板著一張小臉死死盯下去。

景嶼川擦完桌子,將紙巾團成一團扔在垃圾桶裏,才從容不迫地迎向言梔。

他的眼睛又亮又利,尖銳得能讓有所企圖的人在這樣的註視下崩塌心理防線。

言梔不慌不懼地迎上去,她心地坦蕩有何可懼。

也不知對峙了多久,嚴肅板正的景嶼川忽而“撲哧”一笑。笑容燦爛得咧到耳朵根去了,高冷霸總形象倏而不見。

言梔懵逼地看著他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言梔摸不著頭腦,一頭霧水地睜大眼:“???”

景嶼川不顧形象地大笑,笑得眼角都擠出了兩滴淚:“啊哈哈哈哈憋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言梔一頭黑線:“哈?”

景嶼川笑得直不起腰,一邊嚷著“哎喲哎喲”一邊擦去眼角的淚花。

言梔拳頭捏緊,她不否認,在當下這個瞬間,她是真的會毫不猶豫揮出去的。

搞什麽?

她被耍了?

景嶼川笑夠了才清咳兩聲:“咳,我相信你,你是個好醫生,是個好人,我弟弟有你這樣負責任的醫生診治我們都很放心。”

這臉變得比四川臉譜還快,言梔臉色黑得能跟奧利奧肩並肩。

室內忽而烏雲密布。

景嶼川意識到對方快要氣爆炸了,才正襟危坐,一轉臉又是那副冰山姿態:“請你詳細點給我說說我弟弟的情況。”

言梔深呼吸,屁股剛坐下又瞥見對面這人忍俊不禁在偷笑的模樣,這臉唰地就紅透了:“好玩嗎?”

景嶼川正經地端著一張雪山似的臉容,低沈道:“你要聽真話嗎?還挺好玩的。”

言梔:“……”

她到底是對景家是有多大的誤解才會認為景嶼川是那種你撓他胳肢窩腳板底都不會笑出來的人。

“哦,你稍等。”景嶼川忽而起身往外走去。

再進來時身後跟著一名醫生。

兩人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言梔做了個“請坐”的動作,這才就著片子和病歷一五一十地將景行止的情況說清楚。

她沒有任何隱瞞,將他的外傷、眼睛,還有暫時性失憶的事全都和盤托出,講得明明白白。

期間她跟景嶼川帶來的醫生有專業的交流,景嶼川雖然聽不懂但態度十分端正認真。

“我等會會幫他做個詳細的檢查,他前兩天磕到過腦子,我也會說服他去做個腦部的CT,我們可以等最新結果都出來以後再商量一下後續的治療方案。”

醫生與景嶼川對視一眼,雙雙點頭:“沒問題,麻煩你了言醫生。”

“應該的,還有……我想你們還是先在這裏休息一下,想一想應該怎麽跟他溝通比較好。”言梔點到即止。

景嶼川沈吟道:“我明白。”

言梔帶上談話室的門,神色凝重。

“Yan,人在二診了。”艾薇兒見言梔在門前發呆便提醒道。

言梔點點頭,露出笑容:“知道了。”

艾薇兒好奇地往裏張望一眼,掩唇八卦問道:“裏面是蜜桃先生的家屬嗎?找到人了?”

言梔點頭:“嗯。”

艾薇兒臉上一喜:“真的?!太好了!我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都挺貴氣的,蜜桃先生回到中國以後一定會得到很好的治療,說不定眼睛也很快可以覆明了!”

言梔望著艾薇兒的笑臉眼神游離,怔怔出神。

對啊,艾薇兒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家屬來接人了,回去一定會得到很好的照顧,這是高興的事,她怎麽笑不出來呢。

艾薇兒沒顧及到言梔的情緒,繼續八卦兮兮地問道:“他想起來了嗎?”

言梔嘴唇動了兩下,只傳達出一聲低低的:“不知道。”

話畢,她打起精神,昂首挺胸地去找景行止。

海瑟薇已經默契地將所有東西準備好,她見到言梔立馬招招手,嗓子很亮:“我準備好了!可以隨時開始!”

景行止仍然戴著墨鏡,聽見聲音往她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好。”

景行止很配合,他對於答應過的事情一向信守承諾說到做到,專科檢查完畢後言梔游說他去做腦CT的掃描。

昨天還拒絕的人今天竟然同意了。

海瑟薇不懂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麻利地去通知影像科了。

在海瑟薇去打電話的間隙,言梔終於開口了。

“剛剛那個……是你哥哥。”言梔直奔主題。

景行止沒說話,但腦袋往她這邊一偏,證明他在聽。

言梔雙目無神對著空氣說話:“他們會接你回國,你會得到更好的治療。”

滿室的沈默。

窗戶開了一小條縫隙,微風和陽光悄悄溜了進來。

言梔眸子裏劃過一絲跳躍的日光,她堆砌起笑容,嗓音極輕:“春天到了……真暖和啊。”

景行止將墨鏡摘下隨意放置在桌上,那兩輪白斑在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

“我聯系好了!現在可以上去咯!”海瑟薇開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推來輪椅,將景行止扶上去。

安置好景行止後,她雙手搭在輪椅把手上,卻怎麽推也推不動。

“咦?”

她低頭一瞧,發現景行止正把著兩側的輪子。

海瑟薇下意識問道:“怎麽了蜜桃先生?還有事嗎?”

景行止側頭,她只看得見他小扇子似的長睫闔尖削的下巴,她耐心等待他的回答,景行止用中文淡聲說道:“你怎麽能在電梯門打開的那個瞬間就確定他們是我的家人,你見過。”

他甚至沒有疑問句,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言梔大可張嘴反駁一萬句,譬如說是大使館通知了醫院,院方提前跟她打好了招呼。又譬如說他們跟她已經聯系過,知道他們今天會過來。又譬如說……

她說過,她是個很會說謊的醫生。

在眼下這一刻,她卻不想編織任何謊言。

她怎麽知道,怎麽聯系,這個過程重要嗎。

言梔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收回了視線,她垂下眼睫轉過身去。

窗外是明朗的晴天啊。

“你很快就能回家了。”言梔輕聲呢喃,不多會兒便聽見身後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音。

言梔站在窗邊一動不動,陽光穿透綠葉在她身上篩落出棋盤般的陰影,刺眼炫目的光華打在臉上,肌膚細膩吹彈可破,但這眼神空洞,如一具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少頃她才合上雙眼。

◎◎◎

所有檢查結果都出來了,一切如常。

言梔在案前靜靜看著景嶼川與醫生團隊商量景行止歸國的日期。

“現在馬上就走!”

“我一定會追究那個肇事者!”

“我給國內回個電話。”

“馬上安排私人飛機。”

……

言梔的指甲死死掐住大腿肉,她仿佛一個沒有痛覺的機器人,除了臉色有點難看以外在她表情裏看不出半絲疼痛。

老翁出去接了一通電話,回來利索地匯報道:“大少爺,夫人正往醫院裏趕,她快到了。”

景嶼川不悅地皺眉:“她跑來這邊幹什麽,不是讓她在家裏等消息嗎,她一動身國內的媒體又要大肆報道。”

他們似乎沒有將言梔當外人,什麽事都毫無避忌毫無遮攔。

大概是覺得她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跟他們扯上關系,也不會動身回國,他們又有能力掌控一切,所有東西都顯得沒那麽所謂了吧。

“那就再等等吧。”景嶼川一錘定音,與言梔商量著,“我母親馬上就到了,能否安排一個私家病房給我弟弟,好讓她老人家安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