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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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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明匪玉脫下了雲松的皮,以本來相貌示人。

謝知歸小心翼翼出來,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臟猛地悸跳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到他這張臉了,而思念是一瞬間的事。

明匪玉在這裏站了多久?身上落雪都還沒化掉,他想去幫他拍拍,別著涼了,又怕過去了,會被他拒絕。

他開門前還調整了一下情緒,心裏對自己說,無論等會發生什麽,都要冷靜,不能再跑了。

誰知道這麽快就破功了。

門關上,將外面的世界留給他們。

兩人誰都沒先動,無聲對視,好似隔在他們中間不到五步的距離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風從他們中間呼嘯穿過。

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倔強。

無聲勝有聲。

明匪玉先將視線下移,落到了他凍的紅腫發紫的腳上,和其他地方的白皙皮膚格格不入,眼裏似有心疼,似有責備。

但他沒說。

被他這麽盯著,謝知歸有點不自在,但又沒東西擋一下,腳趾不自在地弓起,又看到明匪玉放在身側的手裏拎著一雙鞋。

他的。

明匪玉突然靠近,壓迫感十足的氣息迎面壓過來,謝知歸心驚,看到明匪玉臉色很沈,下意識後退,不小心踩進旁邊的積雪裏,腳底生出冰涼的刺痛感迅速竄遍全身,猛地把腳擡起,但又疼的放不下去,獨木難支,身體失去平衡,搖晃了幾下,眼看就要朝右邊摔過去。

“呃!”

壞了!

然而下一秒他跌入的不是雪堆,是一個結實的懷抱。

他被穩穩扶起來,懸起那只腳,靠在明匪玉身上支撐起半邊身體,方才慌亂之中指甲抓進了他肩頭的肉裏,可能很疼。

但明匪玉似是沒感覺,他也渾然未覺,怔怔看向明匪玉,而明匪玉也正盯著他,只不過眼神中壓抑著憤怒。

他為什麽又生氣了……很快謝知歸想明白了,他剛才那個後退的動作在明匪玉眼底就是抗拒和厭惡他的表現,所以踩疼了他的尾巴。

可是他沒有討厭他。

謝知歸想解釋:“我不是那個……”

明匪玉卻不想聽了,轉開視線,望向無邊的寒冷夜色,沈聲打斷他:“別再跑了。”

這是他們重逢的第一句話。

謝知歸聽出了他語氣裏沒有感情的警告意味,換而言之,他再跑,明匪玉就會直接打斷他的腿。

“我出來了,沒想跑了。”謝知歸看著他輕聲說。

他擡手想摸摸明匪玉的臉冷不冷,他的手心是熱的,可以給他驅寒。

但明匪玉淡淡“嗯”了一聲,偏頭避開,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起伏,讓謝知歸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聽我說行不行?”他目光懇切,如果明匪玉此刻擡頭去看他,就會發現他眼裏多了柔軟的情意。

只是謊話說多了,突然有一天說了實話也不會有人信。

這次明匪玉是鐵了心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謝知歸算是切身體會到了有苦難說的滋味,堵在喉嚨裏的字化成一把把尖刀,紮的他滿喉腥甜。

明匪玉肯定還在氣頭上,無論他說什麽都不會聽。

難過原來也是會傳染的。

原來不止他會拿冷漠和暧昧折磨人,明匪玉也會。

明明可以把他甩地上離開,卻及時抱住了他,可是抱了又不理他,好像對他舍不下,又好像愛答不理。

謝知歸就這麽微怨地看著明匪玉,看他能裝聾作啞多久……不聽人說話的家夥。

明匪玉面無表情把他扶到旁邊一塊石頭,拂掉上面的雪,讓他坐下,自己則蹲下,擡起他的腳給他穿鞋。

凍傷的地方一碰就生疼,謝知歸忍不住倒抽涼氣,“嘶,輕點,很疼。”

明匪玉裝作沒聽到,繼續手上的穿鞋動作,並沒有放輕的意思。

謝知歸哪裏還不明白,明匪玉想不弄疼他自然有辦法,他就是故意磨他!

瞥到他嘴角轉瞬即逝的淡笑,謝知歸心裏很快湧起了一股怒火,快到發作的邊緣時又咬住牙忍回去了。

不能打。

不就是互相耗著嗎?誰先忍不下去誰就輸了。

明匪玉感覺得到頭頂那道羞憤的目光,但那又如何,難道就他謝知歸被弄疼了會生氣,他就不會?

在一起後,謝知歸脾氣愈來愈差,這才不過是按到了凍傷處,他都沒真使勁,謝知歸就委屈生氣了,但他可又知道,他在他心口捅出來的傷口早就被他撕的鮮血淋漓。

謝知歸不會知道,因為他被慣的已經習慣了以薄情自我的姿態對待他。

明匪玉可以一直這樣把他慣下去,但有個前提,謝知歸必須永遠、從裏到外、完整地屬於他一個。

如果他做不到,他有權利收回對他的所有包容和愛意。

就看看最後,到底誰更狠心。

明匪玉動作粗魯地給他穿進去了一只鞋子,握住他的腳踝放回地上,忽然頓了一下,掌心微涼滑膩的觸感讓他生出了一個殘忍的想法——折斷它。

把謝知歸腳踝扭斷了,他就再也沒辦法亂跑了不是嗎?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宛如野草般開始瘋長,讓他心癢難耐。

對啊,怎麽以前就沒想到呢?

明匪玉眸色暗了幾分,有點興奮,光線昏暗給了他絕好的掩護,指腹狀似不經意在關節處摩挲、探索,很快摸到了一塊凸起的硬骨頭,心裏立馬有個聲音叫囂——“就是這裏!在謝知歸反應過來疼之前折斷它吧,以後他就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動手吧,快啊!”

擁有一只美麗、乖巧、必須依附他而行動的,心愛的金絲雀,這個誘惑不是一般的大。

明匪玉喉間滑滾,突然有些許燥渴,落在那塊骨頭上的目光也越發的灼熱,深藏著殘忍而瘋狂的渴望。

動手吧……

他神情變得柔和平靜,作為施暴前的偽裝,用最溫柔的力道覆蓋住了整個踝骨,他相信謝知歸不會有任何察覺。

可是該用多大的力呢?

既要讓他不會疼暈過去,又要迅速讓骨頭斷掉。

他很快掂量好了,即將付諸行動,心裏扭曲的快意馬上要沖至巔峰。

“明匪玉?”

偏偏這時謝知歸突然喊他,給他澆了一盆冷水。

明匪玉不情願地擡起了頭,語氣不甚愉快,“做什麽?”

“我有事和你說。”

謝知歸看出他不高興了,雖然不知道因為什麽事,但沒關系,已經有辦法應對。

謝知歸傾身靠近,在兩人氣息完全交融的距離上停下,又在明匪玉詫異的目光中捧起了他的臉,註視著他的眼睛,倏爾一笑,“我想親你”。

話音未落,他就輕輕吻了上去。

——猛烈迸發的愛意、說不出口的話語,都藏在這四個字裏了。

明匪玉楞住了。

唇瓣相觸,仿佛有道電流進入了明匪玉的腦中,那些殘忍扭曲的想法瞬間一空,只記得此刻柔軟溫熱的感覺,以及謝知歸鉤子似的發紅上揚的眼尾,像是在笑他居然在這個時候迷茫了。

明匪玉瞳孔縮緊,死死鎖住此刻謝知歸格外勾人的模樣,伸手到他身後,環住了他的腰。

多漂亮的一雙眼睛,想揉的更紅,揉出鮮紅的汁水,用手心接著,但手心太淺,不夠接,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滿溢出來,從指縫中淌下去,淌沒了,就再去和他要,要更多。

一吻結束。

謝知歸小口調整氣息。

明匪玉覺得不夠,這才到哪裏,他毫不掩飾心中的貪欲,抵在謝知歸濕了汗的額頭上,看向他迷亂的眼睛,從裏面看到他自己被情和欲浸染的臉。

他單膝跪著,一只手牽起謝知歸的手,以一種守衛者的姿態誘哄他從雲端墮落,落到他懷裏。

“還可以嗎?”他這不是詢問。

“當然,繼續。”

謝知歸眼角勾起暧昧的笑意,開滿紅艷的鳶尾花給明匪玉看,大膽發出邀請。

明匪玉也笑了。

他看到了謝知歸想和他說的話,從他的眼睛裏。

這一刻,他終於確信了一件事。

一件,非常讓他心情愉快極了的事。

他想,謝知歸如果不是人類,那一定是只以魅惑人心為食的妖精,以最美麗惑人的姿態出現,勾引雪夜裏迷了路,沒人要的可憐人。

謝知歸有時候會遺憾,如果他真是妖精就好了,擋在他和明匪玉之間的很多阻礙都會不攻自破。

只是可惜,沒有如果。

這次和以往不一樣,謝知歸徹底不怕了,甚至摟住了他的脖子,變成了主動的那一方,也不在乎明匪玉生不生氣了,大不了就互相撕咬,咬的彼此都一嘴血,誰也別想占好。

明匪玉不會拒絕他送上門來的軟香,也不在乎誰先主動,反正最後是共同沈淪。

他反扣住謝知歸的後腦勺,跟隨他的節奏,讓兩人貼的更近,相互取暖,共渡涼夜。

雪花變大了,從天上洋洋灑灑飄落,還沒落到兩人中間,就在潮濕悶熱的氣氛中融化了,成了一顆極小的水珠,繼續落下,化為他們額頭上某一滴鹹熱搖墜的汗。

幾個來回後,謝知歸忽然推開了明匪玉。

驟然失去懷中人,明匪玉擔心謝知歸又像以前那樣耍他玩,卻看到謝知歸璀然似星的眼睛沖他眨了眨,靈俏鮮活。

“你別動。”

這話明匪玉對他說過無數次,有時候是警告,有時候是無奈,有時候是命令,現在也輪到他說了。

感覺麽……謝知歸見明匪玉真不亂動了,卻迫不及待地盯著自己,分明躍躍欲上,但艱難克制下了沖動,他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感覺挺不錯的。

“你別動,我來。”

他第三次主動吻了上去,不過這次頭偏了一下,吻在了明匪玉的唇角。

很輕。

明匪玉感覺有點癢,保持著不動的狀態,垂下眸看謝知歸在幹什麽。

就看到他像小魚似的,嘴巴幾乎看不到張合的弧度,一點一點用吻帶走他嘴角的血跡,有先前咬頸留下的血,也有方才擁吻咬破的,都融合在一起了,分不清是誰的。

也無所謂,既然交融,不必分清。

他小心緩慢的動作就好像是在做一件正經事,但慢悠悠挑起的眼神卻大膽極了,知道明匪玉在看他,拿半迷蒙半清醒的眼神望過去,把壞心思明明白白寫在眼睛裏——“好看嗎?”

他唇角彎起的弧度好像在笑,也沾上了一點血,小小的跟花瓣似的,是這片雪地裏最漂亮、柔軟、溫熱的紅色,明匪玉看的眼熱心燥,也想幫他吻掉。

一定很甜。

但謝知歸吻幹凈了,立刻偏開頭走了,不給他機會。

明匪玉有幾秒的失落,隨後捧起他的臉,讓他必須看著自己,湊近了,鼻尖相抵著,笑問他:“我的阿歸,你到底想幹什麽呢?”

謝知歸看著明匪玉,他臉上輕紅的花開的到處都是,喘著小口的氣,動了動發麻的嘴皮子,反問:“你現在肯聽我說話了嗎?”

明匪玉:“你說吧,我聽。”

謝知歸笑道:“我說,我想抱抱你。”

“你想抱就自己來,我又不攔著你,不過……”

明匪玉迷沈的嗓音陡然一變,從熱浪中出來,恢覆了短暫的理智,他緊盯著謝知歸的眼睛,“我怎麽知道,你是真心實意要,還是虛情假意騙我呢?”

謝知歸:“我不騙你。”

明匪玉:“你已經騙過我很多次了,你現在在我這裏沒有信任可以透支了。”

是他自己作的,謝知歸認了。

“二哥,我不會再害怕了。”

“告訴我,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很多事情。”

“比如呢?”

“比如……”

謝知歸頓了頓,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放在他身後悠遠無盡的雪地上,輕聲道:“比如你有一天會失去對我的興趣,不要我了。”

然後收回對他一切的好,把他打回陰暗孤獨的陰影中。

這是他最怕的,給他帶來的不安甚至超過了明匪玉非人類的身份。

明匪玉定定地看了他一會,耳畔不斷響起謝知歸的聲音——“怕你不要我了。”

他忽然開始大笑,笑聲輕松而愉悅,隨風盤旋在夜空中,把所有的怨恨帶著一起飄走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謝知歸恐懼的居然是這個。

謝知歸嘟囔:“你笑什麽?”

有哪裏好笑了?

“你真可愛。”

謝知歸:“啊?”

明匪玉使勁揉了揉謝知歸的臉,把他臉揉的發燙。

“唔唔,呃……你做什麽?”

明匪玉眼裏有激動的火光躍動。

做什麽?只要是和你,什麽都可以做,什麽都想去做。

阿歸,是他的阿歸啊。

怎麽才發現他傻乎乎的,單純的可愛。

只揉揉他還不足以表達此刻的驚喜,於是明匪玉又抱著他猛親了快五分鐘,等他要窒息了才松開。

“唔額……咳咳……”

謝知歸頭暈腦脹,嘴唇上沒感覺了,臉紅到就像被明匪玉灌了二兩白酒下去,再打上厚厚一層胭脂。

明匪玉撫摸他紅腫瑩潤的唇,不加吝嗇對這位可憐美人的欣賞與迷戀。

“你為什麽不早和我說?”

“不想說,滾!”

牙下沒個輕重的混蛋!

謝知歸生氣瞪他,扭頭躲開他的撫摸。

“你讓我滾?”

明匪玉看他臉頰有點鼓起,沒忍住伸手指戳了戳,就跟紅糖面團子似的,散發甜膩的香味,一戳就凹下去,沒一會又彈起來,再戳,再彈,莫名讓人停不下手。

謝知歸額頭青筋跳了跳,被他弄的惱火了,大聲說:“怎麽還不滾!”

明匪玉勾著他的下頜轉回眼前,“我怕真滾了,你馬上就會哭出來。”

謝知歸撇開視線,說:“我才不會為你哭。”

“那我走。”明匪玉嘩地起身。

謝知歸臉色瞬變,也不管腳傷,下意識扯住了他的袖子就要站起來,“別。”

然後他一擡頭就看到,明匪玉眼中得逞的笑意,悠悠垂眸看向他的手。

“你還說不會哭?”

看他狼狽很好玩是吧?

“呵。”

謝知歸撒手太猛,腳上又忽然一疼,失去平衡向旁邊倒去,明匪玉及時把他扶住,讓他安穩地坐下。

謝知歸剛坐好想抽回手腕,明匪玉卻不肯放手了。

他越掙紮,明匪玉抓的越緊,手腕處抓紅了。

謝知歸瞪大了眼睛仰視他,明匪玉騰出一只把碎發別到他耳後,又在不知是凍紅還是羞紅的耳尖上捏了捏。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我會傷害你,更不要害怕我會變心。”

“口說無憑。”

謝知歸望著他,眼底忽然多了幾分冷峻,說:“口頭承諾這種東西,沒有約束,隨時可以毀約。”

你今日對我有情,會把承諾看的比命還重,謹慎遵守,不敢怠慢,可哪一天沒了情,彼此相厭,這就是一句廢話,扔垃圾桶都嫌占空間。

明匪玉垂眸,像是在思考什麽,“你不要誓言?”

謝知歸搖頭,直言道:“我不信這東西,除非先違背誓言的那個會被雷劈死。”

“好。”明匪玉沒有半秒的猶豫,擡起謝知歸的右手,將一枚銀戒套入他的無名指。

謝知歸盯著戒指楞楞看了有五六分鐘,像是先被雷劈傻掉了,“這是,什麽。”

明匪玉低頭吻了一下戒指,以及他的指尖,無聲宣誓忠誠,並表達愛戀。

再擡頭時,滿眼溫柔笑意。

謝知歸心跳徹底亂了,被明匪玉吻過的地方變得火燒般灼熱滾燙。

“阿歸,”明匪玉說:“我們結婚吧。”

“結我這邊的婚契,長生線會把我們的命運連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得背叛,如你所願,背叛者,要遭天打雷劈。”

謝知歸聽到“天打雷劈”四個字下意識嚇得要把手收回來,但明匪玉攥的太緊了,不給他任何逃跑的機會。

明匪玉發現他的手顫的比之前還厲害。

“阿玉……”

“我說了,你不要害怕。”

明匪玉輕輕撫摸這張令他一次又一次打破原則和底線的臉,想要撫平謝知歸眼中的不安和難過,用堅定熱切的目光告訴他——不要再躊躇不前,往前走一步吧,我已經為你張開了結實的懷抱,不會讓你摔倒。

謝知歸知道,他都知道,明匪玉想對他說什麽。

不用出聲,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哪怕是極微小的氣息變化,已經足夠將愛意傳達給他。

他最怕的不是明匪玉發怒的時候,而是像現在這樣,收起獠牙和利齒,化成一汪表面溫吞,實則內裏滾燙的水來煮著他,煎熬他,要把他也化成軟水,和自己融為一體。

當褪去妖異淡漠的模樣,明匪玉眼裏凈是剖白黏膩的愛意,他恨不能一口氣全拿出來給他看,也希望謝知歸能夠給他同樣深的情意。

謝知歸垂頭沈默,他需要五分鐘整理淩亂的思緒。

不用說,明匪玉知道要等著他。

三分鐘後——

謝知歸提出一個要求,“可以,再親我一次嗎?”

他迫切需要,需要一個吻安撫他跳動頻率極高快沖出胸膛的心臟,不然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明匪玉當即扣住他的後腦,讓他微微昂起脖頸,在他唇上,極溫柔地蓋上了這個吻。

“當然可以。”

“你要多少都沒問題。”

天上又開始下雪,雪花落在謝知歸睫毛上,輕輕顫了顫,明匪玉在雪進眼睛前幫他輕柔地抹去,又脫下外衣蓋在了他的頭頂,最容易受寒的脖子處攏的緊緊。

“冷嗎?”

“不冷。”

謝知歸只露出一張通紅的臉看著他,輕呼出幾團白霧,輕飄飄地飛去明匪玉胸膛處。

明匪玉還是抱緊了他,彎身把他藏在懷裏,讓所有的雪花都落在自己身上,不要去沾他的情人,一片都不要。

謝知歸已經不顫抖了,四肢湧上了力氣,尤其是心口,被完全浸潤在暖流裏,眼睛也變得清亮,似一面被人從泥裏撿起來,精心呵護擦拭幹凈的鏡子,裏面裝著他最信賴的人。

他知道,從今夜開始,乃至以後每一個雪夜,他都將不懼寒冷。

謝知歸摩挲戒指上的奇特花紋,戒面閃著淡淡的銀綠色,要刻出如此精細的紋路顯然要費不少的時間和功夫。

“這枚戒指,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

明匪玉:“帶你去祠堂那天,你問我會不會拿骨頭燒禮物送給你。”

謝知歸神情頓了頓,回想起那天漫不經心的話,他都沒正眼看明匪玉,但明匪玉記住了,而他那個時候想的卻是怎麽對明匪玉下刀子,眼前不禁發酸。

幸好,最後沒有動手。

謝知歸把一些情緒壓回心裏,有些心酸地嗔怪道:“我只是說說,你怎麽就真去做了。”

明匪玉:“你說過的每件事,我都會記得。”

“你燒了哪根骨頭。”

“離心口最近的。”

“很疼吧。”謝知歸心疼地摸了摸他胸口處。

明匪玉笑著哄他說:“看見你就不疼了。”

邊說著,明匪玉攤開掌心,上面赫然躺著另一枚戒指。

謝知歸看向他,明匪玉眼中的期待呼之欲出,興奮溢於言表。

他已經等不及了。

“幫我戴上吧,我給你戴,你也給我。”

這樣就是雙向的約束。

“好。”

謝知歸沒有猶疑,他又怎麽能再猶豫下去,拿起戒指,托起明匪玉的手,指環套進無名指尖上一點,卻忽地卡住了。

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謝知歸一直不動,看的明匪玉緊張又難受。

“怎麽了?”

謝知歸眼眸下垂,盯著那枚戒指,微微抿起唇,眸色明暗不定,像是在想事情。

“怎麽了?”明匪玉關切地又問了他一遍,他不想逼迫他,但他怕謝知歸突然反悔。

他會受不了。

謝知歸看著他的眼睛,緩慢開口:“有些事我們要先說好。”

“你說。”

謝知歸平靜中透露著些許決絕的眼神讓他不安。

明匪玉心中焦急,暗自祈禱——阿歸,你不要說一些我聽不得的話,千萬不要,到了這個地步,我絕對不可能再放過你了,別讓我變成你討厭的樣子。

謝知歸淡笑,嘴唇輕微張合,聲音很輕,“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厭惡我了,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們好聚好散,不要……”

明匪玉看到他神態不對,急著問:“不要什麽?”

謝知歸停了一下,垂眸,換用極小的聲音說:“不要讓雷劈你,你很好。”

那麽小的聲音在明匪玉耳邊如同驚雷落下,他直接怔楞住了,等幾秒後回過神來,卻看到謝知歸已經把戒指戴進了無名指上,學著他的樣子,在戒上輕吻一下,蓋下屬於他的愛意烙印。

怪不得明匪玉那麽喜歡親他,感覺確實很不一樣,說不上酣暢淋漓,但遍體生出暖意,如同細微電流竄過的酥麻感更是讓他頭皮發麻。

“戴好了。”

可能謝知歸自己都沒有發覺,看著兩枚相似的戒指挨在一起,眉眼唇角都不自覺染上彎彎的笑意,一點不藏著心事,輕快的歡喜已經盈滿了整個心臟,甚至溢出來,蔓延到了臉上。

他笑起來的這個樣子,是明匪玉第一次見,卻將灼燙地刻在他的靈魂中,雋永不滅。

謝知歸今日才發現,他並不是討厭和人互相交付真心,而是要看讓他開口說“愛”的人是誰。

如果是他要的那個人,即使沒有天打雷劈,他也願意牽起他的手,共同奔赴這場不知前路如何的冒險。

明匪玉胸膛中早已掀起一場久久難平的驚濤駭浪。

他把謝知歸的手握的更加牢固,沙啞嗓音中是不多見的失態,以及急切,他說:“阿歸,我想抱你了。”

“好啊。”

謝知歸笑意不變,眉眼繾綣,溫意浸透了平時的冷淡,看的明匪玉差點晃了神。

謝知歸坐著,腳沾不了地,松開手,張開雙臂正好能環在明匪玉腰上,而明匪玉也將他的頭深深抱在懷裏,珍之又珍,慎而又慎地抱住,藏起來。

渺渺夜色下,萬頃雪原,千裏冰封,一切都是那樣單調、孤冷、無趣,只有他們這裏,春意無邊,濃烈的情愫化為了無窮無盡的旖旎風月。

明匪玉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執念,“你愛我嗎?”

他想,這次應該會得到一個稱心的答案了。

懷裏人沈默了幾秒,幾聲輕笑飄了出來,“今天的謝知歸是愛明匪玉的。”

“今天?”明匪玉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

“那明天呢?”

“你明天再來問我。”

明匪玉笑了,揉了揉他不知道裝了小心思的腦袋,“那我是不是以後每天都要問你一遍。”

謝知歸把頭埋在他心口處,“你問就是了,我會回答你。”

“如果我問一輩子?”

“我回答你一輩子。”

明匪玉過了一個深長的呼吸,胸膛裏失去骨頭的地方,被謝知歸用他的辦法填上了。

“謝知歸,把頭擡起來好不好,讓我看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謝知歸心裏嘟囔著,但還是擡頭和他對視。

明匪玉捧著起他的臉,低頭慢慢靠近。

謝知歸配合地閉上眼睛。

兩道氣息交纏紊亂,即將觸碰到的時候,靜謐的雪夜裏忽然響起一聲極其刻意的咳嗽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繾綣暧昧的氣氛,嚇了謝知歸一跳,明匪玉趕緊把他重新抱緊,拍背安撫。

屋內傳來老道尷尬又不失風度的聲音,“外面的二位,天寒地凍,你們回去燒火行不行,我這棵老鐵樹實在是遭不住了啊。”

謝知歸羞憤欲死,他怎麽就忘了這是在老道屋外?!剛才的動靜豈不是全被他聽進去!

他躲在明匪玉懷裏當鴕鳥,恨不能立刻打個地洞裝進去。

“都怪你。”他極小聲嘟囔,不輕不重地拍了明匪玉一下。

明匪玉更不爽了,冷冷看向那扇大門。

“遭不住還聽了如此久的墻角,我看你臉皮倒是挺耐燒的。”

屋內不說話了。

好好的氣氛被打攪了,明匪玉肯定咽不下這口氣,讓謝知歸坐好,他氣勢洶洶就要進去找老道打架,謝知歸忙把他拉回來。

“別去,我求你了。”

他這輩子所有的臉都在這裏丟盡了……

明匪玉勉為其難罷休,謝知歸扯了扯他,扶著額角頭疼。

“我們先回去吧。”

見明匪玉還不是不動,郁悶未消,謝知歸只能又補了句,“我覺得天冷了。”

明匪玉這才把他抱起來,往他屋子的方向走。

等走了有一段距離了,謝知歸估摸著老道應該聽不見他們的聲音,才從明匪玉懷裏探出頭來,發現明匪玉冷著一張臉,還在生氣。

謝知歸戳了下他因怒氣而肌肉緊繃的臉,第一下還沒能戳得動,他笑道:“別氣了,回去補償你。”

明匪玉面無表情:“三倍。”

“……”得寸進尺的混蛋!

為了防止他回去找老道麻煩,謝知歸只能咬牙答應下。

“……可、以。”

明匪玉轉眸向下瞄了他一眼,嘴角再次浮現出笑意。

“誒,你為什麽要假扮雲松騙我?”

“你騙我,我騙你,這次我們扯平了。”

好吧,是他理虧在先。

走著走著,謝知歸忽然又想到,“還有,你剛才為什麽要摸我的腳踝?”

明匪玉:“好看。”

“……你,不會是想折斷我的腿吧?”

明匪玉斬釘截鐵道:“沒有。”

“……”謝知歸狐疑。

怎麽就有點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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