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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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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他追來了!

是他,是明匪玉來了!

謝知歸逆著雪吹來方向赤腳在雪夜中狂奔,額頭滲出細密的汗,風刮如刀,身後留下一串腳印被黑夜吞噬。

這種天氣根本看不清方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是一味地想逃離那個人身邊。

因為他太清楚明匪玉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謊騙他,明匪玉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脖子上傷口在低溫中已經結痂,但那種被扼住了生死的恐懼感並未消退分毫,皮膚裏面的血肉中還留著明匪玉的氣息,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到處都在隱隱作痛。

而這場報覆僅僅才剛開始而已。

他已經跑到雙腿失去痛覺了,踩在齊腳踝深的雪裏,他感覺不到冷,反而覺得很熱。

這是凍傷的前兆。

他不得不停下來,除非他從此不要這雙腿了。

可眼下也沒有辦法,周圍都是同樣的黑夜,他被困在這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裏,去哪裏找保暖鞋子和藥膏?

回去嗎?

他大口呼出白氣,遲疑地看向來路,跑過的痕跡大半都被風雪掩蓋住了,可能到明早都不會有人發現他在這裏。

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忽然他餘光瞥到一抹刺眼的紅色在移動,警覺地向右邊看去。

只是一株梅花而已。

虛驚一場。

但他的心緒再也難以平靜下去,他記得這裏,是一片小紅梅林,白天的時候紅梅映雪,艷麗奪目,煞是好看,但到了晚上,他以完全不同的心境站在這裏,那些紅色刺激的他血液幾乎要倒流沖入顱頂。

他會不可抑制地想到明匪玉。

明匪玉,會不會已經追上來了?

這個想法一出,他緊張地咽了咽喉嚨,神經高度緊繃著開始仔細環顧周圍,查找每一個異樣之處。

如同驚弓之鳥,一點相似的顏色、模糊綽綽的影子就足夠讓他心驚肉跳。

明匪玉說不定藏到了某顆樹後面,此刻正戲謔地看著他做無謂的掙紮,等他沒了反抗的力氣,頹然跌坐在地,就會從某個暗處施施然走出,捧起他的臉,佯裝溫情地抹去淚痕,再將他拖回去繼續那種窒息的懲罰。

寒風中摻雜了一縷清香,謝知歸開始分不清是清苦的梅香,還是明匪玉身上甜膩的香氣。

忽然一聲輕笑聲在耳邊炸開,好像遠在天邊,又好像近在他身後,似乎一雙蒼白修長的從後面攏了上來。

仿若幻聽般幽冷的笑音響起——“抓到你了。”

謝知歸頓時失了神,瞳孔迷散。

好像他來了,又好像他沒來。

時間凝固一瞬,隨後破裂成無數透明碎片,謝知歸深呼吸一口,繼續拔腿狂奔,將那些幻覺甩在身後。

心裏太亂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跑,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更不知道他所逃避的東西又是什麽。

有些事情他還沒有想清楚,還沒有勇氣去做出選擇,所以他只能不斷往前跑,無所謂終點,只要能得到片刻喘息便好。

即使愧疚,即使不安,即使難過。

跑過梅林,不遠處出現了一點亮光,再近點發現是一座木屋,安安靜靜站在雪地裏,從緊閉的窗戶裏透出暖黃的燈光。

他好像來過這裏,記憶有點模糊。

鬼使神差之下,他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屋內很冷清,相比於外頭算是溫暖的,白鶴老道端坐蒲團上,面前放一小桌,他正擺弄占蔔用的卦符,聞聲擡頭,看到赤腳站在門口雪堆裏,風雪加身,臉耳凍的通紅的人,並無意外之色。

像是早知道他今晚會來。

老道溫和道:“進來吧,外面冷。”

謝知歸禮貌性頷了一首,道了謝,抖掉腳上的雪,走了進去,把大門帶上。

他在老道面前蒲團上屈膝坐下,老道拿起身旁的酒壺和杯子,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黃酒給他,“喝點熱酒,暖暖身子。”

“謝謝。”

酒裏有藥材味,喝了幾口,心率慢慢恢覆正常,身上暖乎多了,發燙發軟的雙腳也好了點。

屋外的雪勢變大了,窗戶被急風拍打的吱呀亂叫,一時間似乎天地間所有的風雪都聚集到了這間小屋上空,桌子上燭焰微微搖晃。

謝知歸放下酒杯,沈默地盯著蠟燭,緩慢無聲地呼吸。

而老道除了一開始的那兩句話,就沒再說過什麽,也沒有盯著謝知歸一直看讓他難堪。

就像一個洞明事實的長輩以最大的寬容等著他主動道出困惑,再給與解答和幫助。

“道長,您,知道我為什麽會來這裏?”

老道微微一笑,點頭。

“我可以問您一些事嗎?”

“自然可以。”

“我……”

話斷了。

謝知歸攥緊了衣服,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老道平和地安撫他,“不用著急,慢慢想。”

他慢慢想也想不出來,甚至連究竟要問什麽都很模糊。

他只是覺得走進了一個死巷子裏,前後左右都不能走了,需要有人搭把手將他帶出來。

但這條路是他選擇走的,寄希望於旁人又有什麽用?

謝知歸埋低著頭,心亂如麻,找不到一點頭緒。

思慮再三,放棄了。

他帶著歉意說:“對不起,我還是不問了。”

“好,”老道沒有生氣,笑容依舊平和。

老道拿過杯子,又給他斟了滿滿一杯藥酒,放在他手邊。

“再喝一杯熱熱身子,喝完就走吧。”

謝知歸以為剛才的無禮讓老道不快了,人家現在想趕客,局促地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叨擾了。”

老道微微搖頭,望向緊閉的木門,嘆道:“是有人來接你了,我不能再留你。”

謝知歸手抖了下,滾熱的酒水灑出來了點,他把杯子放下,慌亂地拿袖口擦掉手上酒。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道見他手上都被磨紅掉一層皮了,還渾然不覺似的,咬著下唇使勁擦已經不存在的水。

和誰較著勁呢?

老道拿輕輕蓋在了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讓他停下,接著一語點破,“你在怕什麽?”

謝知歸怔松道:“我不知道。”

老道又說:“那我換個問法,你是怕他現在進來把他帶走,還是怕他一走了之,從此你再也見不到他?”

“我……”

謝知歸梗了一下,又攥起了衣服,垂下眸道:“讓我想想。”

老道心眼洞明:“你可以在這裏想上一夜,只是外頭雪大、風冷,你真能靜下心想嗎?”

老道已經把他想掩藏的關系挑的夠明白了。

謝知歸闔起眼,幾秒後又絕望地睜開。

老道說的對,他根本不可能靜的了心!

等他的人就在門外,孤獨地站在寒冷雪夜裏,任由風雪侵身,灼熱的目光盯著一扇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打開的門。

風雪那麽大,他守在那裏宛若冰雕,一動不動。

謝知歸心口好似被針紮了一下,但摸過去,找不到傷口。

他偏頭看向身後大門,隱約聽到衣袍在寒風中翻飛的聲音。

門板很厚,但他卻仿佛看到了一個紅色的影子佇立在那裏,和他對視,無聲地喚他。

——“出來吧。”

謝知歸忽然想,如果此刻那人等不下去了,轉身離開,自己會不會不顧一切追出去?

老道看著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又說:“或許你所有的擔憂,跨出這扇門後都能得到解決呢?”

謝知歸心道:……我的擔憂。

我在擔憂什麽呢?

怕自己壽命有限,而他會在漫長生命中的某個節點變心嗎?

如果他變心了,自己該怎麽辦?

鬧嗎?怨嗎?恨嗎?

不,落到那種互怨互恨的田地絕不是自己想看到的。

因為從來被一個人大大方方偏愛過,突然遇到了這樣一個人,無所保留以強硬直白的姿態給自己一份滾燙的愛意,大膽地在耳邊念著熱辣情話,他會直接懵掉的。

就像第一個品嘗番茄酸甜,嘗到螃蟹鮮香的人,要圍著那些稀奇的東西繞著圈打量審視,遲疑不決地靠近,撚起一小點放在鼻下輕嗅,而一旦有風吹草動,他會立刻落荒而逃。

所以他要先對這份愛意進行嚴格的審查和考量,確定了他的安全性和價值,再決定上前一步,還是退後躲藏。

可是查到最後,把自己都繞進去了,暈頭轉向,沒了當初的氣定神閑,只剩下滿心的兵荒馬亂。

“你如果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對是錯,何妨去試試呢?”

老道將他從繁亂的掙紮中拉出來,為他指明一條道路。

謝知歸猛然清醒,好像看到了救稻草般迫不及待追問:“您剛說什麽?能再說一遍嗎?”

“貧道以為,人生苦短,何妨一試,既你舍不下他,他也在等你,不如放下擔憂,出去找他吧。”

一道溫和的風吹入謝知歸心口,將壓在上面的重重枷鎖驅散。

他好像明白了一點,心裏湧現更多的酸楚。

“不要因為害怕失去而逃避,你越逃,失去的越快啊,你要去抱住他,才能將他留在你的身邊。”

無論將來,至少現在,只要他回頭,一定可以看到明匪玉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他是想要這份愛意,當下觸手可及,為什麽要懷疑未來它會不純粹?

如果它變了,他和明匪玉自然也變了。

那個時候的他,不會是今日的他。

老道點到為止,他相信謝知歸會自己想明白的。

謝知歸盯著桌面上的卦符沈默約摸五分鐘,短短五分鐘,對他來說卻是過了五年那樣難熬,沒人知道他想了多少事情才做下決定,最後他撐著桌子起身,毅然向外走去。

他惹的債,得親身去還。

老道卻又伸長手臂喊住了他,“稍等一下,貧道還有個不情之請。”

謝知歸停下回頭:“您請說。”

老道尷尬地笑了笑,說:“他現在怒氣頗盛,希望你能盡可能用溫柔點的辦法把他安撫下來,別讓他搞破壞,我們已經沒錢修葺道觀了。”

謝知歸忽然理解為什麽謝清元看到明匪玉會那麽狂躁憤怒了。

“好、好的,”謝知歸替他道歉:“真的不好意思。”

“嗯,去吧,別讓他久等。”

老道滿意地看著謝知歸單薄的背影,也算是為他空癟錢包松了一大口氣。

撚著胡須有些得意地想,小情侶之間不就那點子事,他活了這麽久,鬧矛盾離家出走的見得多了去了,就沒有他點不通的。

屋外,大雪已經停了,只剩下一些稀稀疏疏的小雪片還在夜色中無方向地飛舞,天高地遠,寒意無邊。

大門外,積雪齊小腿深,長久的等待讓明匪玉肩上、頭發上都積了一層雪,白雪覆紅衣,青絲變銀發,使得他妖異詭麗面容上更添上三分的陰郁冰冷。

耐心消耗光了,最後等五秒,如果謝知歸再不出來,他不介意費點力氣破了這屋子周圍的法陣,掀門進去把人拽出來,再把這礙眼的破屋子轟為地。

他默念:“一、二、三……”

“三”還未落,大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暖黃的燈光洩了出來,照亮了明匪玉的臉。

他詫異地看著從裏面走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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