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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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謝知歸喘著大氣,越走越發覺阿六爺話裏的不對勁,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黃泉路都趕不上熱乎的”

還有那種冷漠的眼神,看他仿若在看一個死物。

謝知歸看向不見盡頭的前路,月亮被烏雲蓋住了,光亮收束入黑暗,前方仿佛有只巨獸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靜悄悄的,等著他進入。

這條路既然通向出口,為何會越走越窄?

不是他多疑,而是回想起了轉身的一剎那,阿六爺眼底迅速閃過的殺意。

他停了下來,又看了看周圍,提燈照了照,光線只能照亮不到半米的距離,更深的地方有什麽根本看不清,用耳朵聽,幽密深處的似有鬼哭獸嚎,是風聲?還是卻有其物?

憑著對危險的直覺,他慢慢後退了半步。

風從狹窄的道路中間穿過,夾雜著淒厲的嚎叫聲,不知道是眼下環境導致的幻覺,還是心理暗示帶來的恐懼。

又或者,前方真的是條通向死亡的黃泉路。

汗滴從額間滑到下頜,凝聚成一顆大汗滴,掉落後啪地在枯葉上碎的四分五裂。

絕對幽黑的環境下,任何細小的聲音都足夠讓脆弱緊繃的神經斷掉。

這條路不對。

謝知歸意識到後,轉身就要往回走,結果太著急,轉身的時候一腳踩空了,“啊”的一下掉進了身旁一個大坑裏。

坑底有厚厚的枯葉墊著,沒摔多疼,但在晚上掉進可能有毒蟲毒蛇的坑裏,不可能心裏不慌。

謝知歸坐著緩了一會,很快恢覆冷靜,撐著滿地枯葉慢慢起身,借著螢火蟲的光,他找了個相對離坑上近的地方爬上去。

可他剛找好著力點,忽然後背發涼。

螢火蟲……什麽螢火蟲的光是血紅色的?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咯咯怪笑,以及鋸齒般尖牙上下碰撞的摩擦聲,粘稠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在枯葉上,一股腥臭的味道沖入鼻腔,謝知歸身體害怕地顫動了一下。

身後有東西渴望地盯著自己,就像餓死鬼盯上了一塊肥美噴香的五花肉。

“好香好香啊,好久沒聞過了。”

“你的肉一定很好吃。”

“咯咯咯……我要敲碎你的腦袋,喝你的腦漿。”

謝知歸擡頭看月,不知何時月亮已經出來了,不過成了詭異的血紅色,像一只凝視著他的巨大眼球。

正常月亮不可能出現這種顏色,只有在惡鬼的地盤才能看到。

謝知歸立刻意識到,他這是闖入惡鬼禁區了。

拜他的好爸爸所賜,從小他就招各種鬼怪稀罕,稀罕到什麽程度呢?……是只怪物就會流著口水想把他連骨頭一並吞了,嚼都不帶嚼。

他不怕明匪玉,因為不管怎麽樣,他都不至於吃了自己,但是這些惡鬼只想著吃了他的肉,啖盡他的血。

阿六爺知道他會遇到什麽,卻還是要他去死。

謝知歸沒有那個心思去責怪誰了,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都不知道呢。

他慢慢從袖子裏抽出匕首,轉過身,看清了惡鬼的數量,情緒看似穩定,只有他知道,心跳早已慌了。

數量太多了,肉眼可見的就有七八只,更何況還有躲在黑暗裏沒出來的。

他要怎麽以人類的身體打敗這些力量遠強於他的怪物,如果它們一擁而上,那更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他不想死,更不可能放棄抵抗,任人宰割。

得搏一把!

就算是死,他也要帶走幾只怪物陪葬。

想到這裏,他偷偷用衣服擦掉手心的汗,握緊了匕首,刀刃對準最近的那一只惡鬼,目光狠毅,計劃如何才能以最快速度解決掉它。

惡鬼們也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躍躍欲上。

一場殊死決鬥就此開始。

血月映紅了半邊天,坑底的慘叫響徹了方圓幾裏。

等明匪玉火急火燎趕過來,謝知歸已經幹掉了三只惡鬼。

坑底鮮紅如河,血腥味沖天。

第一只是他偷襲得手的,快準狠地割了它腦袋,血液噴了他一身,第二只第三只就難對付多了,耗光了他全部力氣,腳也崴了,疼的骨頭發麻。

他走不動路了,不得不靠在坑底一個角落,虛弱地喘著氣,腹部被猛地撞了一下,可能內出血了,他要借坑壁才能撐住身體,連連咳嗽,他把咳出的血咽了下去,舉著匕首做出攻擊姿態,不能讓惡鬼們看出他已經到極限了。

幸虧它們沒什麽集體精神,都獨享這塊肥肉,一個一個攻過來的,才能讓他找到機會宰了幾只。

但它們也不傻,由一只領頭,聚集了其他惡鬼,不知道它說了什麽,所有家夥很快圍在一起,從三個方向形成了一張包圍網。

謝知歸知道大事不妙了,死了幾個同類後,它們應該是意識到他這個人類不好對付,要團結起來先把他弄死,再分肉。

眼看它們一齊逼近,前後左右都沒了逃路,腳也動不了,絕望徹底裹住了謝知歸。

這次真的要死了嗎?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他沒有辦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失去所有意識之前,絕不放下匕首。

他做好了會被撕成碎片的準備,惡鬼們卻突然停下了圍攻,統一看向某個方向,眼裏帶著恐懼。

謝知歸隨他們看過去,與明匪玉的視線撞上,驚訝過後,心裏卻是松了一口氣。

明匪玉來了,這一瞬間他感覺到的是心安,哪怕知道明匪玉肯定生氣了。

放松下來後,謝知歸又想到自己現在是一身血汙和泥水混雜的樣子,明匪玉的視線又是那樣灼熱,他立刻別開了頭,把臉上的血用衣服抹掉,不想自己太過狼狽難看。

明匪玉站在上方,坑底就那麽大,謝知歸身上有多臟,手臂和臉上有多少傷口,一目了然。

這才多久,就弄成這個樣子。

威懾完那些惡鬼,明匪玉迫不及待邁出半步,遲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極力抑制想沖下去把人抱上來的沖動。

今天一定要好好訓訓他這種脾氣。

因此他雖然心疼,嘴上不能落了下風,“躲什麽?你還知道自己這樣很難看吶。”

謝知歸:“……”

他默默換了一只相對幹凈的衣袖擦臉。

他不知道,明匪玉一路奔來有多擔心他,還為此弄傷了阿六爺,結果明匪玉看到的卻是他還要躲著自己。

就這麽抗拒看到他嗎?他還能比惡鬼可怕?!

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氣不打一處來,說出來的話帶了怨氣。

“弄成這幅可憐給誰看?讓你不要跑非不聽,好吃好喝供著你不要,就喜歡來這種地方和惡鬼拼命是吧!”

聽著話裏的夾槍帶棒,明匪玉從來沒這麽和他說過話,謝知歸心口泛酸,頭發蓋住了側臉,因此明匪玉看不到他臉上難堪的表情。

就是因為看不到,明匪玉以為他又要搞冷暴力,用沈默等他心軟妥協,於是更加惱火。

同樣的手段用了這麽多次,是真當他傻嗎?次次都會上當?!還不是為了給他臺階下。

明匪玉氣頭上,語氣也生冷,“我數到三,你再不轉過來我就走。”

“一!……”

“一”剛數完,謝知歸轉頭看向他,那張沾了血汙的臉上被擦的亂七八糟,臟兮兮的可憐樣,唯一幹凈的只有眼睛,而且正在灼灼望著他。

就是倔的,明匪玉心想,對付這種脾氣,早就該心狠點了。

但是謝知歸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撞到了他的槍口上。

“明匪玉,我錯了,能不能先帶我回去再生氣?”

與這個相似的話,明匪玉聽過很多次了,看似是示軟,實際上還是在提要求,就是要他先讓步。

他先是覺得失望,然後便是心痛。

原來習慣了,麻木了,也還是會因為這個人的冷漠態度而難過。

“你不要說話,我現在不想聽到你的聲音。”

他賭氣讓謝知歸閉嘴,謝知歸還就真閉嘴了,光拿一雙不會說話的眼睛看著他,折磨他。

真的是……怎麽讓他別跑,乖乖在家裏等著就不聽!

明匪玉氣的不想看他,仰頭看天空,夜空廣袤浩瀚,可他卻被某些東西壓的無法呼吸。

——憤怒、痛苦、悲傷、掙紮……

胸膛裏的怒火永遠滅不掉,熄了一次,沒多久又會被點起來了,反反覆覆,無窮無盡。

他不想再這樣磨下去了,受夠了這個怪圈。

抓回來又跑,跑了又抓回來,也許阿六爺說的對,他留不住這陣薄情風。

留不住,那就算了吧……這次真的要結束了。

明匪玉視線落回謝知歸身上,只是眼裏多了一份陌生的決絕,謝知歸隱隱感覺不安。

他說:“謝知歸,我放棄了。”

謝知歸恍若聽岔了,“什麽?”

“我放棄讓你愛上我了,因為你根本不會愛人,你只愛你自己。”

冷漠、自私、絕情。

這種人的愛是向內的、封閉的,他一個外來者,永遠也撬不開心門,還會把自己崩的骨頭碎裂。

謝知歸臉上明顯出現了呆滯的神情,看到明匪玉眼中真切的悲傷,心口揪疼了一下,忙解釋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說!”

——我是會愛人的,我一直在努力地學。

然而明匪玉擡手打斷他,“你說的對,你不是我要的那個情人,你沒有他的記憶,沒有我們之間的感情,我承認了,你不是他,你成為不了他,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明匪玉自嘲道:“我,認輸了。”

局面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明匪玉到底在說什麽啊?

那些話一到他耳邊成為了嗡嗡響的雜音,辨別不出一個字,他聽不明白,可是他清楚地感覺到,他要是失去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了。

心裏的難過是不會騙人的。

謝知歸整個人整個心都亂了,沒了一點分寸,失神喃喃:“明匪玉,你怎麽了……”

“到此結束吧,我放棄了,恭喜你可以永遠擺脫我了。”

又狠又冷的話,像刀子一樣紮進了謝知心臟。

很疼很疼。

明匪玉不是說說的,等謝知歸消化完他這些話,他已經走出了幾步,身影漸漸從他的視野中淡去。

這一去,可能就是永遠。

“明匪玉,你等一下!”

謝知歸扯破喉嚨喊他也不回頭,想追過去,卻心急過頭忘記了他崴了腳,才邁一步就噗地摔倒了。

“嘶……啊……”

謝知歸感覺右腿骨頭斷了,痛的他表情扭曲,汗如雨下。

明匪玉還是沒有為他停下。

他是真的不管自己了,真的不要自己了……

謝知歸眼睛酸了,水霧氤氳上來蒙住了視線——

我不是負心漢,我沒有利用你……別走啊,求你等等我……我會告訴你所有事情,你再等我一下好嗎……

“你聽我說啊!!!”

謝知歸用歇斯底裏的咆哮喝停了明匪玉離開的腳步。

明匪玉沒有狠心到底,卻沒有回頭看他,狠心道:“無論你要說什麽,我都不想聽,這場替身游戲結束了,你要自由我給你,你以後是死是活都不要找我,你敢過來就不要怪我罵你輕賤。”

“明匪玉!!”

謝知歸哽咽:“別說了,別說了,算我求你……”

方才惡鬼圍攻,在必死的局面下,他都沒有如此失態了,

比惡鬼更可怕的,是明匪玉不要他了,他用盡全力即將泅渡到彼岸,那個人卻轉身走了。

等的太久了,遙遙無期,所以覺得厭惡了嗎?

可是先答應會等下去的人是你啊。

為什麽先放棄的也是你?

謝知歸再也控制不了內心的崩潰,什麽理智,什麽冷靜,通通都給他滾!

“挽留”成了他此刻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強烈到讓自己都害怕。

他沖那背影嘶吼道:“你要什麽?告訴我!”

一些情感壓抑了太久,故意忽視,不斷打壓,最終觸底反彈,迎來比最初的還要猛烈爆發!

如一座轟隆噴發的火山,巖漿灼灼,黑煙滾滾,勢不可擋,吞噬沿路一切生靈,籠蓋十萬八千海域。

謝知歸突然瘋了一樣胡亂撕破衣領口,將脆弱的脖頸露出,“要這具身體還是這顆心臟,都告訴我!我都給你!”

“說啊!!!”

明匪玉也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握緊拳頭,困獸般怒道:“我要我原來那個愛人!你倒是把他給我啊!”

求你……把他還給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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