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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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身後突然安靜了。

這才伸出腦袋多久,又躲回殼裏當烏龜了。

明匪玉苦笑,又是這樣的結果。

“二哥。”

一聲輕喚出乎意料地從身後響起,明匪玉身形僵硬住了。

熟悉的昵稱於無形中生出一雙手,穿過山谷溪澗,游過時間洪流,從身後溫柔地環住了他,輕撫他那片空蕩的胸膛。

好像有什麽東西活了過來,在心口的位置……滾燙的、躍動的,像一簇欣喜的火苗。

你要的情人回來了,他就在身後,回頭看一眼吧。

他在盼你回頭,他也舍不得你。

明匪玉緩緩回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

明匪玉以為方才那聲是幻覺,可手還是忍不住在抖,“你喊我什麽?”

謝知歸方才太激動此刻,眼眶紅的不像樣子,淡淡一笑,像滿天風雪裏忽然出現了一株生芳的花樹,那明艷的模樣他熟悉極了,又聽他輕聲喊他:“二哥。”

“再喊一聲。”

“二哥。”

“再喊!”

“二哥。”

明匪玉屏息,又長長呼出一口氣。

謝知歸吐出的每一個字清晰無比,明匪玉卻更覺得他置身於一場夢中。

他終於從謝知歸眼裏看到了久違的愛意。

“阿玉,你的情人我還給你了,別生我的氣了好嗎?”

謝知歸主動張開雙臂,想要一個擁抱。

明匪玉所謂的決絕瞬間土崩瓦解,他等了這麽久,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他承認了!他回來了!

可是為什麽聽不到雷鳴一般激動的心跳。

對了,真的糊塗了,他的胸膛裏沒有心臟,整顆心早就放在謝知歸身上,怎麽可能還聽的到心跳聲。

但是這一次,他回過頭看到的不再是無望的等待,是向他張開雙臂,微笑奔赴他的愛人。

念念不忘,是會有回響的。

明匪玉一步步,走向他的小情人,“我很想你。”

謝知歸哽了一下,壓著他的大山被他親手轟碎,他沒有好顧忌的了,於是綻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我也想你了。”

是不遜你分毫的想念。

明匪玉跳下坑底,輕輕著陸在謝知歸身邊,跪了下去,撥開頭發,不顧他臉上的血汙,克制而小心地在唇上輕啄了一下。

謝知歸沖他笑,“就親一下?”

明匪玉望著這雙眸子,嘴角同樣染上笑意,“等回家再把剩下的親完。”

謝知歸輕笑了聲,是很愉快的、安心的意味,不是之前那種強顏歡笑。

千裏泅渡的人終於抵達彼岸,漫無目地的風終於見到了花谷,佛說的一切因都得到了它的果。

天上,血月不知何時恢覆了正常,墨雲驅散,繁星照耀了這片大地,給它以夜晚的柔和、悠長。

無數隱秘而熱烈的心意在這一夜破土而出,頃刻間長成擎天破雲之姿。

明匪玉擡起他一只手搭在肩上,隨後把他抱了起來。

今天乃至以後,謝知歸再也不會抗拒明匪玉擁抱他,他內心深處也在渴望這個能夠給他安心的懷抱。

但是小孩子才能夠理直氣壯索抱,謝知歸臉皮薄,不是渴望非常強烈,不會主動開這個口。

他怕明匪玉會像上小學時候的媽媽一樣嫌棄而推開他,說他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要人抱,幼不幼稚。

她不知道兒子要擁抱不是因為撒嬌,而是渴望一份安全感,回家路上過紅綠燈的時候,他就可以不用拼命邁開小腿趕上媽媽的腳步,生怕跑慢了會被丟下,淹沒在車水馬龍中。

其實仔細想的話,他不用擔心,明匪玉從來沒有拒絕過他。

他每一次有意無意地張開手,都一定會得到回應。

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眼下兩只手上都沾了血和泥土,他猶豫了下,不太想抱住明匪玉的脖子。

“抱緊了。”

“臟。”

“沒事,抱吧,反正也是我洗衣服。”

想想也是。

既然他這麽說了,謝知歸可不和他客氣了,探起身,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極快地掃了他一眼,然後把頭埋了起來。

明匪玉看到兩只通紅耳朵拼命往他懷裏藏,心口被他弄的很癢。

耳朵尖尤其漂亮,像嵌了兩顆赤紅玉潤的珠子,真想捏上一把,逗弄的更紅。

但明匪玉忍住了,不去看,輕掂腳尖飛了上去,穩穩落地,把謝知歸抱到不遠處一處大樹下放下,然後蹲在他腳邊,脫了鞋檢查腳傷的情況。

腳踝處大片青紫,腫的很嚇人,不過骨折得不是很嚴重,謝知歸也是能忍,一聲都不吭,他還以為他傷的不重。

不過明匪玉又發現,謝知歸不喊疼,可能是因為盯著他看的太認真了。

“看我能止疼?”

“怎麽可能,你是麻醉劑成精嗎?”

謝知歸玩似的錘了他一下,可明匪玉笑的怎麽有點像個傻子。

笑什麽笑,被打了還笑……

謝知歸心裏頭嘀咕,對這傻子沒轍了,嘴角卻不自覺上揚。

可他又想了想,小聲問:“如果我今天不承認,你會不管我就走嗎?”

他的心跳突然變急了,隨著明匪玉笑意收斂。

“我不知道。”

“哦。”

謝知歸沒說什麽,也不想再問下去,轉頭看風景去了。

黑不隆冬的哪裏什麽風景可看,不過是心裏對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有點別扭。

明匪玉擡眼把他細微的表情變化掃入眼底,包括他陷入糾結的樣子,無聲勾了勾唇角。

他不會走,最狠也就在附近找棵樹躲起來,等謝知歸脾氣磨的差不多了,不和他鬧著逃跑了,還是會下去把人抱上來。

但他不會讓謝知歸知道這些。

怎麽說呢,也是有私心、有賭氣成分在。

小騙子騙了他這麽久,非等他下狠手才肯說實話,如果這次他不走,不把謝知歸逼上絕境,最後他們又會回到你追他躲的境地。

明匪玉心裏頭憋著股火,不是順順就能好,他要讓謝知歸也體會一下為了一個答案而苦惱到輾轉難眠的感覺,嘗嘗他吃過的苦。

如此,這股火才能悄無聲息地滅了。

過去的種種,就此翻篇。

坑底的惡鬼們看了一場大戲,明匪玉那一眼刀刮過來的時候,它們嚇得是一動都不敢動。

誰懂它們的苦啊,在這破地方吃了這麽多年的破東西,鬼都受不了了,好不容易能吃頓好的磨個牙,結果這麽香的肉,居然有家夥先啃了,還是他們惹不起的大怪物。

坑頂許久沒有動靜了,惡鬼們猜測這對小情侶是不是已經走了。

有一只剛要探頭看一看,就聽到這倆個活閻王的聲音還在。

明匪玉:“回家吧。”

謝知歸意有所指:“坑底下那些惡鬼還沒有處理呢。”

“它們一輩子離不開這裏,害不了人。”

“可它們說想嘗嘗我的味道,還要敲開我的頭骨喝腦髓。”

“哼?……”

“喏,我手臂上這個印子就是它們咬的。”

“嘖,真該死。”

殺氣陡然濃郁,惡鬼們大驚:你不要亂告狀啊餵!咬你的那只已經被你刀死了,屍體還在這裏呢!我們連你的身近不了,不要給我們扣這麽大一盆臟水啊!!!

“還疼嗎?”

“有點疼。”

“你在這等會,我去敲開它們的腦髓給你補補。”

眾惡鬼:……你清高,拿我們的命給你的心肝當補藥。

謝知歸也是語塞:“……誰要喝腦髓了?!”

想想都能聞到有多腥臭。

明匪玉:“新鮮的藥效好。”

謝知歸無奈,委婉道:“我是人啊,不吃生腥的東西。”

明匪玉似懂非懂:“那加點辣椒和酒炒一炒?”

謝知歸:“……”

惡鬼們:“……”

原來,愛情真的會使人眼瞎心盲。

明匪玉不解謝知歸為什麽要做出那樣的表情,腦子很補身的,有什麽問題嗎?

明匪玉沒有帶他回那座院子,而是就近去了位於瀑布後的石窟。

這裏面除了一張冰床,一口藥泉,還在石壁上鑿出了很多小洞,擺放蠟燭和一些書籍,是明匪玉小時候學習冥想的地方。

謝知歸不是第一次來這裏,這裏的事物承載了很多回憶,有靜好的,有不堪的,給他的感覺很微妙。

明匪玉把他帶到了藥泉清理傷口,讓他坐在邊上一個凳子上,而自己半蹲下來給他解開衣服的扣子。

外衣很快被他隨手扔到一邊,去接著解第二件衣服。

“別。”謝知歸向後縮了一下,“我、我自己來。”

明匪玉擡起頭看他一眼,沒理,輕輕擋他的手,繼續手上動作。

“你打算怎麽走路,還不是要我抱下去,早晚都是會看到的,我動手還比你快點。”

很快,第二件衣服也扔一邊了,明匪玉指尖的觸感越發明顯,謝知歸不由得屏息,心裏不斷勸說自己這張不爭氣的臉皮——又不是第一次坦誠相見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放平心態。

但他又覺得,這洞裏的空氣格外悶燥,洞口的瀑布又把風阻隔在外,悶的他臉都紅了。

他堅信,都是悶的,絕對不是因為其他原因。

在下藥泉之前,謝知歸不放心,和明匪玉約法三章,說了一大堆,總結起來就一個意思——給我老實點。

“好。”

明匪玉難得守一次君子之禮,說不亂看就不亂看,說不亂摸就不亂摸,也不故意逗弄他,專心給他弄幹凈血汙,治療斷掉的骨頭和筋脈。

太聽話老實了。

謝知歸有一瞬間懷疑明匪玉是不是被奪舍了。

他擡起明匪玉的頭,看到他眼神正直幹凈,不摻雜一點欲,反而顯示自己的擔心多餘,還有點自作多情。

“你……”

明匪玉笑了笑,埋頭繼續給他接骨頭:“我又不是春天的畜生,等你病好再說。”

弄沒一會,他又仰頭盯著謝知歸,見謝知歸在想事情,手心掬了點水輕輕撒向他,笑道:“小祖宗,在發什麽呆?”

謝知歸無奈抹掉臉上的水,說:“你好像變了。”

“哪裏變了?”

“說不上來,就……更像一個人了。”

學會了站在一個人的角度思考如何和他相處,而不是以前那個高傲冷漠的怪物。

他那種洶湧猛烈的愛意在經歷生死起落後,終於像來到了入海口的河流,慢慢地隨著歲月沈靜下去,恰如靜水流深,深愛早就不需要多熱烈的話語述說。

有的時候,一個眼神就夠了。

就像現在,明匪玉望著他,裏面盛著柔情,“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謝知歸沈默凝視他,仿佛在重新審視、接受這個人的一切信息,半晌,抿著的唇揚起一個弧度。

“答案在我身上,你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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