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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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黑雲壓城,寒風呼嘯,漫天都是厚重的濁雲,狂風裹挾著細小的砂礫,一路摧枯拉朽的前進,無堅不摧。

明明已經到了晨光微熹的時候,可天色依舊黯淡無光,隱隱還有些哭喊聲,隨後九安城最高的摘星樓上,喪龍鐘響了九聲。

大庸三百年的國都——九安城破了。

元窈前一晚因著趙清的生辰,破例飲了一壺碧落酒。

那還是她初初進宮時,好友送與她的酒,用瓷白的大肚細頸瓶子裝了兩瓶,黃泥封口,她小心埋進鳳鸞宮地下,昨日才挖開喝了一瓶。

耳邊有人聲像鳥雀一樣嘰嘰喳喳的,元窈有些恍惚,擡手擋去卻擋不住,便想喚來嬤嬤,這些小丫頭,近兩日,有些放肆了。

渾身軟軟綿綿的,元窈感覺有人捏著她的肩膀在搖晃,終於是微微睜開了眼睛。

面前依舊有些模糊,是一張圓圓的臉,眉毛有些粗,唇有些厚重,正一張一合的,滿臉焦急不知說什麽。

耳朵像是才通了氣,漸漸的有聲音像是敲著塞外的腰鼓一般,轟隆隆如大廈傾的一氣兒灌進了她的耳朵裏。

“娘娘,快起來,咱們要逃,越國來了,九安城破了……”嬤嬤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了過來,凝成一根細針般的線,直直的戳進了元窈的腦中。

元窈猶自有些迷糊,眼珠子沒什麽光,像是蒙塵的琉璃,嬤嬤卻等不了:“小姐,咱們快逃,趙家亡了,您可不能隨著趙家一道沒了……”

小姐?發生了什麽?嬤嬤連舊時的稱呼都喊出來了。

她早就不是小姐了,七年前進宮,直到現在,她已經是大庸的太後娘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尤其是攝政王死後,她已是大權在握,生殺予奪。

雪,撲簌簌落了下來,涼意入骨,元窈覺得好冷。

可是,自己不是已經逃出來了麽?

元窈嚇的頓時腦中一激靈,眸子瞬間睜開,滿額頭的汗水,還未看清情況,一邊就有個男子的溫潤嗓音:“夫人可是魘著了?可還好?”

“嗯。”元窈喘著氣應了聲,接過男子遞過來的水,一飲而盡。

是了,這是個夢而已。

逃出來了,她逃出來了。

看著四周的金繡軟帳,帳頂繡著花鳥魚蟲,栩栩如生,屋中彌漫著茉莉香氣,清心安神。

元窈松了口氣,這是在晉國,不是大庸了。

又轉頭看向一邊赤身的男子,寢衣松垮,貼著他光潔胸膛,兩人姿勢極為暧-昧。

他正滿臉關切的看著她,眉目如畫,目若秋水,新月皎皎的容顏叫元窈放松了心神。

“成雲,你回去吧。”元窈起身,隨手拿了一件寢衣,裹住自己細膩潔白的嬌軀,也遮蓋滿身的汗珠。

成雲面上有些失望,眉眼中帶傷:“夫人,今夜您都未與成雲親近,可是成雲哪裏做的不好?”

守夜的丫頭在外室聽見動靜便進來了,見元窈滿頭大汗,連忙打濕了帕子,替她拭汗。

元窈依舊沈浸在方才的夢中,心神顫動,只面色無波,沖著男子輕輕搖頭:“你想多了,我只是有些累,你先回去吧。”

成雲面色有些急切,還想開口再說。

元窈伸指按在他紅唇上一點,嬌艷欲滴的唇輕啟:“乖,成雲聽話。”

成雲欲言又止,終是無言轉身,失落走後,丫頭也出去了。

元窈抖著手系好衣帶,手腳癱軟的踉蹌走到窗前,往藤編軟椅上一躺,重重的舒了口氣。

如今她過的快活,只是那大庸,卻不覆存在了。

是她的錯麽?元窈暗自思忖。

不是的,她也曾想努力使大庸走上正軌,可大庸百年積弱,奸臣當道,她獨自一人也無力改變。

罷了,總歸是已經塵埃落定,再多想也無用。

現在她的日子輕松愜意,她十分享受。

窗牖間涼風習習,元窈心神松下,躺在榻上又漸漸睡著了。

翌日一早,秋濃便進來伺候,見元窈睡在塌上,身上連一條毯子都沒搭著,便大發雷霆,揪著守夜的丫頭在外頭怒斥。

“夫人貪涼,你不是不知道,不然叫你時時進來看看是做什麽?日日就知道躲懶……”

“她無用,那便趕出去罷了。”元窈起身坐在梳妝鏡前,看著鏡中女子一如既往的千嬌百媚,傾國傾城,不在意的淡淡出口。

小丫頭當即就哭出聲,秋濃眸中露出不忍,卻還是硬下心腸罵了下去:“還不快滾,蠢驢一般。”

秋濃旋即撩開珍珠簾子進了內室,見元窈並無不高興,連忙說道:“夫人,今夜還是我親自守著吧,這天氣雖不冷,可夜間清涼,很容易受風寒的。”

元窈不在意的點頭:“好。”

心頭卻嘆氣,到底不是從小伴著的奴才,極難馴服。

秋濃手很巧,她本就是大戶人家的丫頭,後來那戶人家倒了,上頭倒是將下人都赦免了,元窈便將她買了來,只因著她梳的一手好發式。

“夫人,今日戴這支吧?”秋濃手中拿著一根栩栩如生的鳳釵,釵頭是一只展翅的鸞鳳,詢問元窈。

元窈愛美,無論什麽首飾,總要好看才肯戴上,此時瞥了一眼,雖覺眼熟,卻也沒有在意,只點了點頭。

梳好發髻後,秋濃便拿起一邊的大紅色蹙金雙層廣綾長尾鸞袍,伺候元窈穿了起來。

“夫人,這身衣裳,還是乘風公子送來的,聽說布料是從大庸,哦,如今是大越了,是大越買來的呢,真是絲滑柔軟的緊,夫人穿著,一定極好看……”

元窈因著夢,今日心情不佳,聽秋濃喋喋不休的說話,便有些煩躁:“好了,閉嘴。”

秋濃的聲音戛然而止,垂首伺候元窈穿衣,再不發一語。

元窈緩步邁出內室,外間窗前的淡藍色紗簾和帷幔隨風飄搖,風入羅帷,帶著陣陣春日芬芳,穿過窗牖,布滿整個室內。

丫頭們雅雀無聲,俱都等著元窈的吩咐。

“夫人,飯廳快布置好了,眾位公子也都等著,您看是否移步去用些早膳?”秋濃接到丫頭求救的目光,顫巍巍的站出身來垂首詢問。

元窈鼻中哼了一聲,眾人簇擁著便往飯廳去,浩浩湯湯。

瀟湘苑極大,這是私人宅院,晉國都城中,這麽一處宅院,萬金都不一定能買的下來。

元窈住在玉蘭閣,飯廳在紫藤閣,元窈喜歡熱鬧,獨自一人吃飯不自在。

中間要穿過一道回廊,回廊邊種滿了細竹,郁郁蔥蔥,再穿過一處假山,聽說都是遠方湖中運回的石頭,潔白平滑,經人打磨後擺出來堆疊,煞是好看。

今日天氣甚好,日光穿過蔥蘢蓊郁的桂樹,灑下斑駁的痕跡,竹香陣陣,春風和煦,眾人正緩步前行,還未到假山處,便聽到一陣郎朗的讀書聲。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1】

元窈腳步一頓,連帶著所有人都停下。

秋濃瞧著面上一哂,不敢露了笑意,低首輕聲道:“前頭應該是拈霜公子,夫人,您前兩日說讓拈霜公子多讀些書,公子這幾日,日日手不釋卷……”

“呵……”元窈一時沒忍住,笑了起來,倒是驅散了些夢魘帶來的郁蹙。

她喜歡這些個俊俏男子為了她魂牽夢縈,為她耗盡心思。

揮手玉指輕搖,示意丫頭們不必跟來。

擡步往假山而去,便見一青衣瀾衫的公子,戴金冠束玉帶,靠著湖石,手中拿著書本,認認真真的朗誦,湖石上搭著一件銀絲絨繡竹紋的薄披風。

清風掃過,那寬大的織錦衣衫便隨風輕舞,顯出公子孔武有力的臂膀,還有寬肩窄腰。

回想起初次見面的時候,拈霜翩翩如玉的模樣,一擡手卻將一塊巨石舉了起來,元窈登時便目瞪口呆,至今不能忘懷。

“拈霜,字可都識得了?”元窈弱柳扶風般走近,千嬌百媚。

踮起腳湊近男子臉頰,呵氣如蘭,春風溫柔,拈霜瞬間紅了臉,輕輕頷首,手中的書都有些抖。

元窈心內暗笑,擡手握住他手腕,大拇指順著他五指微微摩挲,又像是耳語般,沖著男子耳間吹了一口氣,男子渾身一顫,手中的書‘砰’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怎的不說話,這幾日可是惱了?”

“夫,夫人,拈霜不是,不是故意的。”看著元窈如仙露明珠般的容顏,拈霜癡癡的凝視,口中都結巴了。

“拈霜,我瀟湘苑可不是什麽陋室,這裏一山一石,一花一草,俱都是精挑細選,耗了銀錢無數,才造了這麽一處世外桃源,這來往的,也需得是我順眼的人,明白麽?”

雖說那些有識之士喜歡這種調調,可元窈不喜歡,她生來便錦衣玉食,在外物上受不得一點委屈。

拈霜癡了幾瞬才回過神,紅著臉垂首:“是,夫人,拈霜回去便換一本書,只是……”

說著就露出滿臉的為難,明明是個莽夫,卻偏生了一副俊美容顏,又力大無比,與他在一處十分有野趣,偶爾換換口味也很有意思。

元窈瞧他這模樣便知道他要說什麽,又壞著心思故意吊著他:“只是什麽?”

拈霜見元窈心情不錯的樣子,雙眼癡癡凝在元窈臉上,大著膽子反手握住元窈的雙手,猛地扯了過來,緊緊摟住纖腰,嗅著馥郁馨香,只覺渾身舒泰。

聲音嘶啞輕軟,在元窈耳邊輕聲傾訴:“夫人,我還有許多字不識得,況且夫人已經許多日不理我了,何時才得召幸?那些書,沒了夫人教導,拈霜一個字都瞧不進去……”

元窈紅唇輕勾,水眸盈盈一掃,秋波婉轉,似喜似嗔的捶打了一下拈霜的肩,聲音媚的如滴了水:“不像話,你……”

腰間的手卻越發的緊了,細膩潔白的下巴被擡起,男子滿眼癡迷,情不自禁的低首俯身,伴著濃重的陽剛之氣,元窈一時軟了手腳。

‘唔’的一聲,便再無什麽聲響,隱隱洩出幾聲喟嘆,也被假山後的溪流叮咚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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