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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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希若支著肘，笑意妍妍的坐在窗邊。
窗戶是大敞著的，院子外只有棵枯樹，樹枝光禿禿的，連落葉都沒有，天空又高又遠，只有白色這一色調，看起來很是空曠蕭瑟。
她的手伸出，腕部擱在窗欞上。
灰色信鴿落在她的腕部，襯得她的膚色更為白皙，她笑瞇瞇的用兩指夾住信鴿的脖頸，兩指一用力。
信鴿的兩個翅膀“撲哧”得扇動著，掙紮起來，還是死在了希若的手裏。
她這才笑瞇瞇的將信鴿腿部的信紙取出，看著空曠又蕭條的院落，語氣甜蜜：
“王爺，奴家沒有騙你哦。”
“早些攻打邑城，蕭平野不會知道的哦。”
因為她是蕭平野埋得最深的棋子。
但是少主還是沒想到哦，他這樣不擇手段之人，哪有什麽赤子之心，怎麽可能會煉制出最純真的真言蠱了？
她吃過真言蠱，又通過真言蠱的最後測試，幫助過蕭平野除掉淩虛閣閣主，玩轉於上京各個達官貴人的手裏，最後潛伏在蕭平舜的身邊，完全竊取了洛城的機密，助蕭平野輕而易舉的拿下洛城。
希若甜蜜的笑著，她看著出現在枯樹旁的蕭平宥，眸光水潤，脆弱又漂亮，聲音更是軟得不成樣子：“當年王爺將奴家從桃紅院帶走，雖將奴家又送給了蕭平舜，但奴心下一直愛慕王爺。”
“奴家不求太多，只望王爺心願達成，能納奴家做個美人。”
蕭平宥笑了起來，伸手撫摸著希若的面孔，看著這雙全心全意愛慕自己的雙眼，輕聲安撫道：
“本王自是會信守承諾。”
希若伸手攀上蕭平宥的手臂，她穿著單薄的舞裙，這樣的動作讓她的衣袖盡數褪去，露出那雙潔白如皓腕的手臂，一雙眼睛滿是癡心，主動貼在蕭平宥的身上：
“王爺，奴家好愛您。”
對於眼高於頂的皇室子弟，示弱和滿心滿意的愛意才會讓他們感受到被重視感。更何況是這麽個漂亮又單純的姑娘，為了他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呢？
.
士兵殺紅了眼，他握著劍柄，劍尖落在地面，血液順著劍面砸落在地面，他的手臂上中了一劍，手腕不堪負重的垂落下去，劍尖直接刺入躺在地面上孩童的喉部。
孩童是背對著的，趴在死人堆裏的，他一動不動，閉著雙眼，遵守著娘親說得躲貓貓游戲。但他第一次不太喜歡這個游戲，周圍全是鐵銹色的味道，像是鄰居鑄鐵叔叔的砸鐵的味道，往日他好奇的湊了過來，可今日總感覺這味道很是難聞。
他渾身瑟瑟發抖，想要出去，但又想起娘親的話，仍是害怕的縮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娘親給他的一塊桂花糕。
桂花糕可香了，他很喜歡這個味道，他的肚子也已經餓扁了，不停的吞咽著，想要吃掉桂花糕。
可是母親也沒怎麽吃過桂花糕。
他想要母親也吃一半。
但他實在是太餓了，他已經呆在好長時間了，但娘親還沒過來找他。他心中生出些被拋棄的惶恐的感覺，可年幼的他分辨不出來這種情緒，只感覺很想哭，但娘親說，不要他發出聲音。
他便死死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一顫一顫的，可桂花糕的香氣仍是到了他的鼻尖。
他太餓了。
他小心翼翼的用手碾碎一點點桂花糕，剛要塞到嘴裏，感覺脖子的地方一疼。
他從未受過如此疼痛，下意識的想要哭，想要找娘親，但他是個好孩子，記得娘親說得話，一句不吭。
桂花糕從他的手邊滑落，重重的掉在地上，又滾落出去，在滿是潮濕的路面，混成泥土。
士兵搖晃著身子，他的手臂未擡，劍尖拔了出來，鮮血落了一地。
他晃了晃身子，有點茫然，他又殺了個人嗎？
頭顱呢？
再有二十個邑城士兵的頭顱，他就能升到百夫長了，到時候媳婦生孩子的時候，就能找個好點的產婆了，等孩子生出來，就能給媳婦多補點營養了。
他握緊手中的劍柄，另一手緊緊握著懷裏的幹饃，這幹饃只吃了一口，他放松下來，等他回了陽城之後，就可以將這幹饃給媳婦了。
眼睛因為長期的沒有休息，而顯得通紅又麻木，看起來像是個行屍走肉。
胸膛驀然一痛，他有些呆怔的垂下眼眸，看著胸腔的大洞，他手忙腳亂的想要將幹饃移了位置，卻發覺大洞越來越大。
他的手臂無力的垂了下來，閉上眼的那瞬，他有點難過和茫然。
媳婦該怎麽辦呢？她還大著肚子呢？
不過他不是逃兵，在戰場上死得話，媳婦可能會得到慰問金。
這樣就好。
刀劍繼續相撞，整個邑城籠罩在絕望和死亡的威脅中。
啞蝶手中拿著不知道從哪裏順來的劍，她的面上全是鮮血和汙漬，卻用力的甩著劍尖，刺入胸膛，血液噴湧而出，灑了她滿臉的鮮血。
啞蝶喘著粗氣，她看向這群同樣被關在土匪寨裏的姐妹，用力的握著劍柄，對視幾眼。
她們不能退後。
後面是長宇巷，裏面都是些老弱病殘，只有她們還算健康有力，倒是能夠抵抗一二。
啞蝶喘著粗氣，她的頭發不成樣子，手中的劍用得卻越來越熟練，直直的刺進士兵的胸膛。
溫熱的血液灑了她滿臉，啞蝶頓在原地，胸腔的心臟不停的跳動著，她的手臂顫抖，眼眶都是淚水。
她的同伴又死了一個。
手臂幾乎沒有任何力氣，連劍柄都握不住，她跌倒在地面上，眼睜睜的看著即將刺入她身體的劍尖，想要滾動躲避，但她完全沒有力氣。
她要死了。
正如這戲劇的一生。
前半生呆在毒藥峰，無憂無慮的當個蠢貨，後半生幾近被表哥染指而被迫成了啞巴，慌忙離峰，後又碾轉各地，被逮進土匪窩，又被獲救，好不容易有了安生的活兒——織布，又因為戰亂而死。
氣流撕破的聲音響起，箭矢與劍面相撞，“砰”得一聲，驚的啞蝶睜開了雙眼。
她的視線下意識的望了過去，看見了雙手，白凈又骨節分明，握著弓，高馬尾被風吹亂，落在她的衣裳上。
她的身後是趕來的大軍。
黑壓壓的一片，卻讓啞蝶的眼眶含淚。
她好像來晚了。
這兒只剩下啞奴一個活人。
十四微垂著眸子，她的面上仍是冷漠的帶著不近人情的冷意，卻伸出手直接將啞奴拉了上來，她的聲音平靜：
“我來了。”
她又硬邦邦的加上句：
“不要怕，啞奴。”
她說完便一拉韁繩，帶領軍隊搜查南邊的可疑人員，風聲鼓鼓，她感受到衣裳上落了個字。
蝶。
大奕字。
但她同客千州學了些簡單的大奕字，明白了啞蝶的大意。
她不是奴隸，也不想沾染任何“奴”字。
蝴蝶有翅膀。
她叫啞蝶，不叫啞奴。
昔日十四被關在黑暗裏，那個能喋喋不休滔滔不絕自言自語的小姑娘竟只過了兩年，成了這般模樣。
麻木而沈默。
.
蒔蘿利落的揮著長戟，刺入敵軍的胸膛。
她年少時潑皮，央著父親學武，雖是三腳貓的功夫，但經過那次被綁進匪窩，她倒是又重新拾起功夫，現在也算是像模像樣的能殺敵了。
她是城主唯一的嫡女，她說了算，就給其他姨娘庶子女每人留下一個護衛，父親留下兩個。
她和祁延一人一個。
剩下的包括祁家的護衛都被她派去殺敵，邑城是四面靠山的，容易防守，這便疏忽了練兵，導致陽城的軍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勢如破竹攻入城內。
大奕也不是沒出現過女子為城主的事情。
父親已經老了，他需要離開，但蒔家不能離開，她便擅自接任了父親的城主之職。
即便是死亡，她也會同邑城百姓，共赴黃泉。
蒔蘿的手臂鼓起，她咬著牙，長戟將士兵掀翻，肚子裏的孩子踢騰了下，讓蒔蘿的面色瞬間蒼白，她的手臂微微顫抖，大汗淋漓。
祁延趕忙上前扶住蒔蘿，他難得沒有穿那身金燦燦的衣裳，從娘胎帶來的虛弱更越發突出了，甚至比上蒔蘿的面色更加蒼白。
年少時總是愛做些心上人是大英雄的夢，可是後來才明白，要接受自己和愛人的不足。
他是學不了功夫的，除了通曉商賈之術，他什麽都不會的。
但祁延會關註她每個喜好，會記住她愛吃的口味，會因她在庶子哪兒受氣時，偷偷給她報仇，會在她被父親罰跪祠堂時，偷偷的給她送飯，哪怕身子不好，也會徹夜的守在祠堂。
甚至會在她任性退婚同江白瑜私奔時，會偷偷派人給她塞銀票。
這便是她從小青梅竹馬的丈夫了。
蒔蘿看著祁延，她忽而對護衛道：“將少爺帶走。”
祁延的瞳孔驀然睜大，他身子骨弱，根本反抗不了身高體壯的護衛。
蒔蘿吞下止痛的藥草，她拿出長戟，再次殺了個士兵，聲音一字一頓，似乎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
“祁延，我是邑城城主。”
她前半生做了許多荒唐事，邑城人民談起她時，都會言語不詳的帶上個：
“喏，就是那個私奔的不講婦道的女人。”
他們會嘆氣道：
“要我說啊，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就該把她沈塘。”
但是，到了最後，這個不守婦道的，鬧得滿城風雨的城主小女兒卻擔下了所有重擔。
正如她年少時，夫子所教的第一句話。
為民生，為民死。
蒔蘿握著長戟，她咬著牙說道：
“你不是。”
這是她的私心。
長戟揮舞得越發快速，但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蒔蘿咬牙堅持，彼時的她身上沒有層層疊疊的華服和首飾，單有件黑衣，黑發高紮，滿身滿臉都是鮮血。
她還懷著孕，堅持一天已經是極限，身子無意識的鏗鏘一聲，冒著寒氣的劍尖落了下來。
劍面反射出寒光，蒔蘿下意識的閉上了雙眼，皮肉刺破的聲音響了起來，她卻沒感覺到疼痛，反而落入個溫暖濕熱的懷抱。
驚慌和害怕的情緒湧進心頭，她睜開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祁延。
他緊緊的抱著她。
就像是年少時，她得罪父親，被父親用家法時，祁延匆匆趕到，抱著她，接了一鞭。
就那一鞭，便讓祁延生生躺了半個月。
而現在呢。
蒔蘿觸到滿手的血，她茫然無措的想。
現在祁延要躺多久呢。
又是一聲皮肉刺破的聲響。
但她被祁延緊緊抱在懷裏，如同嬰兒在母體那般，視線模糊起來，祁延的指腹落在她的面上，像是在年少時那樣，擦掉她的眼淚，虛弱的笑了起來：
“我最怕你哭了。”
“小蘿蔔。”
“你這般厲害，以後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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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若支著肘，笑意妍妍的坐在窗邊。
窗戶是大敞著的，院子外只有棵枯樹，樹枝光禿禿的，連落葉都沒有，天空又高又遠，只有白色這一色調，看起來很是空曠蕭瑟。
她的手伸出，腕部擱在窗欞上。
灰色信鴿落在她的腕部，襯得她的膚色更為白皙，她笑瞇瞇的用兩指夾住信鴿的脖頸，兩指一用力。
信鴿的兩個翅膀“撲哧”得扇動著，掙紮起來，還是死在了希若的手裏。
她這才笑瞇瞇的將信鴿腿部的信紙取出，看著空曠又蕭條的院落，語氣甜蜜：
“王爺，奴家沒有騙你哦。”
“早些攻打邑城，蕭平野不會知道的哦。”
因為她是蕭平野埋得最深的棋子。
但是少主還是沒想到哦，他這樣不擇手段之人，哪有什麽赤子之心，怎麽可能會煉制出最純真的真言蠱了？
她吃過真言蠱，又通過真言蠱的最後測試，幫助過蕭平野除掉淩虛閣閣主，玩轉於上京各個達官貴人的手裏，最後潛伏在蕭平舜的身邊，完全竊取了洛城的機密，助蕭平野輕而易舉的拿下洛城。
希若甜蜜的笑著，她看著出現在枯樹旁的蕭平宥，眸光水潤，脆弱又漂亮，聲音更是軟得不成樣子：“當年王爺將奴家從桃紅院帶走，雖將奴家又送給了蕭平舜，但奴心下一直愛慕王爺。”
“奴家不求太多，只望王爺心願達成，能納奴家做個美人。”
蕭平宥笑了起來，伸手撫摸著希若的面孔，看著這雙全心全意愛慕自己的雙眼，輕聲安撫道：
“本王自是會信守承諾。”
希若伸手攀上蕭平宥的手臂，她穿著單薄的舞裙，這樣的動作讓她的衣袖盡數褪去，露出那雙潔白如皓腕的手臂，一雙眼睛滿是癡心，主動貼在蕭平宥的身上：
“王爺，奴家好愛您。”
對於眼高於頂的皇室子弟，示弱和滿心滿意的愛意才會讓他們感受到被重視感。更何況是這麽個漂亮又單純的姑娘，為了他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呢？
.
士兵殺紅了眼，他握著劍柄，劍尖落在地面，血液順著劍面砸落在地面，他的手臂上中了一劍，手腕不堪負重的垂落下去，劍尖直接刺入躺在地面上孩童的喉部。
孩童是背對著的，趴在死人堆裏的，他一動不動，閉著雙眼，遵守著娘親說得躲貓貓游戲。但他第一次不太喜歡這個游戲，周圍全是鐵銹色的味道，像是鄰居鑄鐵叔叔的砸鐵的味道，往日他好奇的湊了過來，可今日總感覺這味道很是難聞。
他渾身瑟瑟發抖，想要出去，但又想起娘親的話，仍是害怕的縮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娘親給他的一塊桂花糕。
桂花糕可香了，他很喜歡這個味道，他的肚子也已經餓扁了，不停的吞咽著，想要吃掉桂花糕。
可是母親也沒怎麽吃過桂花糕。
他想要母親也吃一半。
但他實在是太餓了，他已經呆在好長時間了，但娘親還沒過來找他。他心中生出些被拋棄的惶恐的感覺，可年幼的他分辨不出來這種情緒，只感覺很想哭，但娘親說，不要他發出聲音。
他便死死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一顫一顫的，可桂花糕的香氣仍是到了他的鼻尖。
他太餓了。
他小心翼翼的用手碾碎一點點桂花糕，剛要塞到嘴裏，感覺脖子的地方一疼。
他從未受過如此疼痛，下意識的想要哭，想要找娘親，但他是個好孩子，記得娘親說得話，一句不吭。
桂花糕從他的手邊滑落，重重的掉在地上，又滾落出去，在滿是潮濕的路面，混成泥土。
士兵搖晃著身子，他的手臂未擡，劍尖拔了出來，鮮血落了一地。
他晃了晃身子，有點茫然，他又殺了個人嗎？
頭顱呢？
再有二十個邑城士兵的頭顱，他就能升到百夫長了，到時候媳婦生孩子的時候，就能找個好點的產婆了，等孩子生出來，就能給媳婦多補點營養了。
他握緊手中的劍柄，另一手緊緊握著懷裏的幹饃，這幹饃只吃了一口，他放松下來，等他回了陽城之後，就可以將這幹饃給媳婦了。
眼睛因為長期的沒有休息，而顯得通紅又麻木，看起來像是個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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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無力的垂了下來，閉上眼的那瞬，他有點難過和茫然。
媳婦該怎麽辦呢？她還大著肚子呢？
不過他不是逃兵，在戰場上死得話，媳婦可能會得到慰問金。
這樣就好。
刀劍繼續相撞，整個邑城籠罩在絕望和死亡的威脅中。
啞蝶手中拿著不知道從哪裏順來的劍，她的面上全是鮮血和汙漬，卻用力的甩著劍尖，刺入胸膛，血液噴湧而出，灑了她滿臉的鮮血。
啞蝶喘著粗氣，她看向這群同樣被關在土匪寨裏的姐妹，用力的握著劍柄，對視幾眼。
她們不能退後。
後面是長宇巷，裏面都是些老弱病殘，只有她們還算健康有力，倒是能夠抵抗一二。
啞蝶喘著粗氣，她的頭發不成樣子，手中的劍用得卻越來越熟練，直直的刺進士兵的胸膛。
溫熱的血液灑了她滿臉，啞蝶頓在原地，胸腔的心臟不停的跳動著，她的手臂顫抖，眼眶都是淚水。
她的同伴又死了一個。
手臂幾乎沒有任何力氣，連劍柄都握不住，她跌倒在地面上，眼睜睜的看著即將刺入她身體的劍尖，想要滾動躲避，但她完全沒有力氣。
她要死了。
正如這戲劇的一生。
前半生呆在毒藥峰，無憂無慮的當個蠢貨，後半生幾近被表哥染指而被迫成了啞巴，慌忙離峰，後又碾轉各地，被逮進土匪窩，又被獲救，好不容易有了安生的活兒——織布，又因為戰亂而死。
氣流撕破的聲音響起，箭矢與劍面相撞，“砰”得一聲，驚的啞蝶睜開了雙眼。
她的視線下意識的望了過去，看見了雙手，白凈又骨節分明，握著弓，高馬尾被風吹亂，落在她的衣裳上。
她的身後是趕來的大軍。
黑壓壓的一片，卻讓啞蝶的眼眶含淚。
她好像來晚了。
這兒只剩下啞奴一個活人。
十四微垂著眸子，她的面上仍是冷漠的帶著不近人情的冷意，卻伸出手直接將啞奴拉了上來，她的聲音平靜：
“我來了。”
她又硬邦邦的加上句：
“不要怕，啞奴。”
她說完便一拉韁繩，帶領軍隊搜查南邊的可疑人員，風聲鼓鼓，她感受到衣裳上落了個字。
蝶。
大奕字。
但她同客千州學了些簡單的大奕字，明白了啞蝶的大意。
她不是奴隸，也不想沾染任何“奴”字。
蝴蝶有翅膀。
她叫啞蝶，不叫啞奴。
昔日十四被關在黑暗裏，那個能喋喋不休滔滔不絕自言自語的小姑娘竟只過了兩年，成了這般模樣。
麻木而沈默。
.
蒔蘿利落的揮著長戟，刺入敵軍的胸膛。
她年少時潑皮，央著父親學武，雖是三腳貓的功夫，但經過那次被綁進匪窩，她倒是又重新拾起功夫，現在也算是像模像樣的能殺敵了。
她是城主唯一的嫡女，她說了算，就給其他姨娘庶子女每人留下一個護衛，父親留下兩個。
她和祁延一人一個。
剩下的包括祁家的護衛都被她派去殺敵，邑城是四面靠山的，容易防守，這便疏忽了練兵，導致陽城的軍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勢如破竹攻入城內。
大奕也不是沒出現過女子為城主的事情。
父親已經老了，他需要離開，但蒔家不能離開，她便擅自接任了父親的城主之職。
即便是死亡，她也會同邑城百姓，共赴黃泉。
蒔蘿的手臂鼓起，她咬著牙，長戟將士兵掀翻，肚子裏的孩子踢騰了下，讓蒔蘿的面色瞬間蒼白，她的手臂微微顫抖，大汗淋漓。
祁延趕忙上前扶住蒔蘿，他難得沒有穿那身金燦燦的衣裳，從娘胎帶來的虛弱更越發突出了，甚至比上蒔蘿的面色更加蒼白。
年少時總是愛做些心上人是大英雄的夢，可是後來才明白，要接受自己和愛人的不足。
他是學不了功夫的，除了通曉商賈之術，他什麽都不會的。
但祁延會關註她每個喜好，會記住她愛吃的口味，會因她在庶子哪兒受氣時，偷偷給她報仇，會在她被父親罰跪祠堂時，偷偷的給她送飯，哪怕身子不好，也會徹夜的守在祠堂。
甚至會在她任性退婚同江白瑜私奔時，會偷偷派人給她塞銀票。
這便是她從小青梅竹馬的丈夫了。
蒔蘿看著祁延，她忽而對護衛道：“將少爺帶走。”
祁延的瞳孔驀然睜大，他身子骨弱，根本反抗不了身高體壯的護衛。
蒔蘿吞下止痛的藥草，她拿出長戟，再次殺了個士兵，聲音一字一頓，似乎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
“祁延，我是邑城城主。”
她前半生做了許多荒唐事，邑城人民談起她時，都會言語不詳的帶上個：
“喏，就是那個私奔的不講婦道的女人。”
他們會嘆氣道：
“要我說啊，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就該把她沈塘。”
但是，到了最後，這個不守婦道的，鬧得滿城風雨的城主小女兒卻擔下了所有重擔。
正如她年少時，夫子所教的第一句話。
為民生，為民死。
蒔蘿握著長戟，她咬著牙說道：
“你不是。”
這是她的私心。
長戟揮舞得越發快速，但身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蒔蘿咬牙堅持，彼時的她身上沒有層層疊疊的華服和首飾，單有件黑衣，黑發高紮，滿身滿臉都是鮮血。
她還懷著孕，堅持一天已經是極限，身子無意識的鏗鏘一聲，冒著寒氣的劍尖落了下來。
劍面反射出寒光，蒔蘿下意識的閉上了雙眼，皮肉刺破的聲音響了起來，她卻沒感覺到疼痛，反而落入個溫暖濕熱的懷抱。
驚慌和害怕的情緒湧進心頭，她睜開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祁延。
他緊緊的抱著她。
就像是年少時，她得罪父親，被父親用家法時，祁延匆匆趕到，抱著她，接了一鞭。
就那一鞭，便讓祁延生生躺了半個月。
而現在呢。
蒔蘿觸到滿手的血，她茫然無措的想。
現在祁延要躺多久呢。
又是一聲皮肉刺破的聲響。
但她被祁延緊緊抱在懷裏，如同嬰兒在母體那般，視線模糊起來，祁延的指腹落在她的面上，像是在年少時那樣，擦掉她的眼淚，虛弱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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