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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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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壇子

客千州的面色確實是蒼白的,身上氣息不穩,像是牽扯到陳年舊疾一般,不住的咳嗽著。

十四面上雖然依舊毫無表情,可她的聲線卻亂了些,沒有平直的清冷,反倒是帶了些許著急,她順著客千州的話道:

“孟枕這次確實受傷了。”

客千州的面色更加蒼白幾分,咳嗽的力度似乎要把肺咳破一般,他仰首望著十四。

十四接著自己的話又道:“這是他年少時欺負你的報應,阿滿,下次見他,我會去收拾他的。”

客千州斷斷續續的停止了咳嗽,他望著十四,因為久咳,嗓音嘶啞著:“十四,他下手沒輕沒重,你同他又不是你同我一般的關系,萬一他急眼了,對你痛下殺手怎麽辦?”

“雖然你的內力深厚,但兵不壓詐,我還是不希望你去冒險。”

十四點了點頭。

淩虛閣的殺手大多都是天南地北的跑,更何況她同孟枕都是淩虛閣極優秀的殺手,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面,雖她感覺孟枕並不是什麽小人,但本就不會見幾次面的同僚,她自是痛快的點了點頭。

客千州這才制止了咳嗽,又重覆了一遍:“十四,我好難受啊。”

十四抱著劍,她的視線落到客千州的身上,毫無表情道:“讓你出去你不出去。我又不是大夫。”

她雖這般說著,卻仍是冷著張臉,擡手去探客千州額頭的溫度。

客千州一怔,他的耳尖通紅。

十四的體溫偏冷,可他本身的體溫就偏熱。這一冷一熱下,僅是碰了碰額頭,便讓客千州生出一身汗來。

十四收回手,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客千州說著:“應該沒發熱。”

十四眼尖的發現客千州微微汗濕的手掌,微皺眉,蹲下來看他,用手小心的戳了戳客千州的手掌:

“怎得這種天氣,會出一身汗呢?”

客千州說不清楚,他耳尖通紅,生怕冒犯了十四,趕忙將手抽回。

十四微楞的看著客千州。

客千州的嗓子發緊,啞著聲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出汗。”

十四看著獄內簡陋的環境。

其實她風餐露宿的,住過比這更糟糕的環境,可偏生看客千州虛弱的坐在這種環境下,生出了不滿和煩躁來。

她站起身,面無表情的看著客千州,抱著劍柄,又問道:“你真的不出去?”

客千州聽清她話裏蘊含的冷意,他仰首看著十四,瞳孔漆黑又純粹,他生得好,這樣看人時,非但不顯任何女氣,反倒是看起來有股幹凈又脆弱的少年氣:“十四。”

他又咳嗽兩聲,虛弱的看著十四。

十四看著他澄澈的眼眸,軟了心神,她頓了頓,伸出手來。

客千州順著竿子往上爬,他拉住十四的手,站了起來,坐在桌子旁,看著十四將油紙包撕開,將風幹牛肉遞給他。

客千州接過風幹牛肉,他的眉眼彎彎:“十四,我好喜歡你。”

少年人的眼裏滿是赤城和真摯,話語擲地有聲,耳尖通紅著,看十四的視線落到他的身上,又趕忙的移開視線,讓十四不期然想到昔日三千有時也會雙眼一錯不錯的盯著她看。

她當時以為是狩獵場太過於兇險,三千害怕她被偷襲,可現在看客千州的視線,她才生出些恍如隔日的錯覺來。

她竟生出了股…三千當年也喜歡她的錯覺來。

這種想法在十四的腦海裏冒出時,她又生出些迫切的希望來。

希望客千州能想起來。

狩獵場那些生死相依的時刻。

在那段隨時都會死去的日子裏,默契和信任是他們唯一破局的辦法,連喜歡與不喜歡都顯得無足輕重了些。

客千州感受到十四的恍惚,他捏著風幹牛肉的指節微微發緊,心臟像是被泡進了醋壇子裏,又酸又漲,血管翻騰著,讓他的雙眼有一瞬間的充血。

客千州意識到自己的變化時,他趕忙斂眸,捂唇咳嗽起來。

十四被這聲音震醒,她的眉目裏閃過些擔憂來,面上卻仍是毫不動容:“沒事吧。”

客千州搖了搖頭,接過十四遞過來的水囊,他喝了下去,指腹輕輕同十四的指尖一碰,通紅了耳尖,小聲道:“有十四一直關心,我就沒事了。”

他話音落地時,窸窣的聲響隱隱從不遠處響了起來,十四耳尖微動,她按著劍柄警惕的望了過去。

落鎖的聲響響起。

身穿夜行衣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的視線落到客千州和十四的面上時,有著一瞬間的恍惚。

當年公主過來給小少主種忘情蠱時。

她便猜到了是與這姑娘有關。

而這姑娘,

辛娘看著她的容貌,心裏冒出來個想法,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她斂去心中的想法,忽而想起件事兒。

無論是變幻了容貌還是抹除了記憶,該相愛的兩人便一定會相愛。

辛娘俯身行禮,她的嗓音堅定又平淡:“末將辛娘來遲,望小少主見諒。”

她仰首看著客千州,光影落在客千州身上,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她一字一頓道:

“末將知曉,小少主是為西綦覆國一事,才與少主鬧翻。”

“末將雖已等了十八年,但仍可以等下一個十八年,未來的日子裏,哪怕末將死前無法看到西綦覆國,其他年輕的女將也會看到西綦覆國。”

何其可笑,來救小少主的除了江白瑜這個男人外,都是女將支持她的決定,讓她營救小少主。

西綦蠱蟲只有心性堅定和赤誠之心的人才可掌握,才可控制。

西綦世代都是女子養蠱控蠱術高於男子,這才慢慢成為了母系社會。

事實證明,男子容易遺忘,他們忘了亡國的痛和妻離子散的悲哀,只能看到眼前權勢和美妾的誘惑,而女子卻不容易遺忘,她們隱忍著等待著覆國的機會。

客千州望著辛娘,他的嗓音平淡:“起來吧,辛娘。”

“哥哥雖不會覆國,但他確實會給西綦子民一個交代。”

辛娘站起身來,她一錯不錯的看著客千州,聲音擲地有聲道:“除了現今在大奕國度悲苦度日的子民,小少主,更多的是西綦將士和百姓的靈魂。”

“我們覆國,不僅是讓活著的西綦子民不再為奴為婢,受人差遣,更多得是讓飄蕩著的西綦亡靈重見天日,有安息之地。”

她的話音落地的時候,良久,客千州將視線落在不遠處,他的聲音平淡:“哥哥,你聽見了嗎?”

落鎖的聲音重新響起。

玄色常服落在獄內潮濕又滿是青苔的地面上,蕭平野緩慢的踱步進了獄內,他手中提著燈籠,似乎將盈盈的月光也盛在燈籠裏,帶了進來。

他的視線掃過辛娘,又掃過十四,又掃過桌面上的風幹牛肉,重新落回到客千州的面上。

客千州擡眸看著他,開口道:“哥哥,這個賭,應是我贏了吧。”

至親之人,誰都不願兵戈相向。

他也確實嫌棄麻煩,害怕皇位動蕩。

世家都是群老狐貍,他們之中大多被武平帝救過,這才死心塌地的追隨武平帝。而他現今並不是武平帝的孩子,說服那群世家,倒是麻煩,更何況,陽城還有個虎視眈眈的蕭平宥。

蕭平野依舊沒說話。

客千州忽而俯身行禮,他的禮儀經過百年世家的熏陶,一舉一動自是極為流暢優雅的,脊背挺直,哪怕是跪著,也顯出幾分清雅的疏朗,他的額頭觸到雙手交疊的手背,行禮道:

“臣程俞願為陛下分憂解難,捉拿蕭平宥。”

光影暈在客千州的身上,蕭平野看著客千州,他轉動佛珠的手微頓,這種陌生的感覺,竟讓他生出些惶恐和後悔來。

他第一次生出這種情緒,心尖也不由顫了顫。

但蕭平野的聲音依舊平靜,他淡漠道:

“準。”

他這才明白,哪怕是一直陪著他的弟弟也好,哪怕是支持愛慕他的未婚妻也罷。

他要得從來就不是牽動他情緒的親人,而是忠心耿耿且只忠於他一人的下屬。

.

若想從陽城到達上京,必須要經過邑城或遂城。但遂城守衛森嚴,山道陡峭,氣候嚴寒,不易行兵。而邑城守衛松垮,又傍水,而陽城士兵通水性,蕭平宥極有可能先攻邑城,通過邑城再到達上京。

蕭平宥的母族是雖不是世家,但他的祖父是陽城書院山長,桃李滿天下,大部分的文人都被他教導過。

蕭平宥的妻子是武將子女,此時舉著“蕭平野是西綦餘孽”的旗號,借以謀反,倒是大多人都站在他的身後。

就算蕭平野不是西綦餘孽,但他的母妃是漠北長公主,體內流著的血是外族的血,這讓許多迂腐的文臣心生不滿,又遇蕭平宥打著“清餘孽”的旗號,倒是讓許多文臣偷偷倒戈。

大奕是分封制,共有七個城池和一個附屬國。

城池分別是上京、邑城、遂城、滁州、幽州、洛城和陽城。附屬國是漠北。

蕭平野控制了上京、邑城、幽州、漠北、滁州和洛城,他一路北上,耽誤那麽長時間,就是為了去一個個城池,殺掉對他有異心之人,安插淩虛閣的探子和守衛。

只有這一個孤零零的陽城,因蕭平宥兵力尚足的緣故,因此繞過了陽城,一直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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